我給自己定著一個規(guī)矩,和平凹主編外出開會,他講過了,我就不再說了。如同民俗里包餃子的那種講究,捏緊小人嘴,肚子里越有露富的想法,越是捏緊。在一個會上。主編講了,副主編再搖唇聒舌,給旁人的感覺賈平凹是帶著隊伍出來的。一本著作出版,請人寫序和跋,是更重要的會場,是專題的推薦與研討,我敢冒自己的大不韙,因為奕博的文章在《美文》發(fā)表,我是責任編輯。我是他不少文章的第一個讀者,可以這么說,我是看著奕博的文章在一天一天精進的。
《成長的煩惱》是發(fā)在《美文》下半月刊的第一個文章,時間是2007年,奕博好像在讀初中,十二歲吧。那個文章還帶著學(xué)生腔,是典型的中學(xué)生作文,在強說愁之列。2008年他在《美文》又發(fā)表了三篇隨筆,《凡高與畢加索觸動了我的心靈》《收藏恨》《致父親書》,僅時隔一年,奕博在寫作上的進步是蛻變式的,仿佛一下子就長大了。這種轉(zhuǎn)變具體體現(xiàn)在行文的思路和表達方法上,在2008年,他集中“爆發(fā)”出一批有個性、有特點的文章,好像山洪找到了河床,既洶涌而出,也沿著一條清晰的思路。《帶著微笑出發(fā)》這本書內(nèi)的文章,大多寫在這一階段。
我們不能再用看以前作家的眼光,看奕博這一代人的寫作。上一個世紀里,出生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乃至七十年代這三十年里的人,文學(xué)思維是相似的,也是相近的。理想色彩重于現(xiàn)實,或者說人生理想建立在貧瘠或貧乏的現(xiàn)實之上。寫作給他們的第一直覺,不是才華或個性的展示,而是對社會的歌頌或批判,頌揚“解放”或“改革”了的生活,揭示“改革”得不太妥當?shù)纳睿鎸Φ氖巧钪鼗蛏钪p。思考方式是由社會映照出自己。而出生于八十年代以后的是全新的一代,他們是在社會文明高速進步,多種觀念雜交匯合,既有天空晴朗,也有沙塵暴的大環(huán)境下成長起來的。思考方式是“個體經(jīng)營者”,不具有“群體”特征。從自己出發(fā),去觀照社會。看他們的文學(xué)作品,要換新的視角,因為一代人文學(xué)觀念的基礎(chǔ)是這一代人經(jīng)歷的社會背景。舊視角意味著脫節(jié),再嚴重一些,就叫落伍。
對于奕博這一代人,寫作之重不再是抒發(fā)人生理想,而是表達。表達不僅僅是技巧,還是寫作的原動力。“假如一個人獨自升天。看見宇宙的大觀,群星的美麗。他并不能感到快樂。他必須要找一個人向他述說他所見的奇觀,他才快樂”。這句話,是我在一本文摘雜志上讀到的,不知語出何人,但這句話說的真是很形象,很傳神。
寫作和說話都是表達,其中的道理也是一樣的。一個人說話,是用聲音表達對世界、對人、對事物的看法和想法。一個人的寫作,是用文字表達這些。說話和寫作各有各的特點,一個用嘴,一個用筆。但有三項基本原則是相同的,一是要言之有物,二是清晰的思路。三是有魅力有吸引力的表達。
如今有一個誤區(qū),是老眼光,是舊視角。一個中學(xué)生愛好寫作,就有人會問,你將來要當作家呀。學(xué)習寫作是學(xué)習表達。事實上,表達,不僅僅是文學(xué)里的事,在人的一輩子里都是大事。一個人生下來不哭幾聲,要被接生婆倒提著身子打屁股的。一個人死了不交代幾句遺囑,如果是富翁,兒女們要為遺產(chǎn)打斷骨頭的。再如果是皇帝,事情就更大了,老百姓都會被連累著遭殃。一個人就學(xué)、就業(yè)、就職、就婚,包括與旁人的往來,會不會表達,表達的有沒有水平,在效果上出入是很大的。在生活里,有的人說話很招人嫌,話說不到一半,經(jīng)常被人打斷。有的領(lǐng)導(dǎo)人在主席臺上空話、套話、一啰嗦就是幾個小時,臺下的人雖然不敢去打斷,但心是厭煩透了的。這都是表達的基本功課沒有學(xué)習好造成的。
奕博會表達,表達的清晰,也清醒,這一點是他突出的長處。如今的中學(xué)生,有才華的多,有個性的多,但在寫文學(xué)作品時暴露出的不足正是對才華和個性展示與表達上,思緒漫天飛,火花隨地閃。“同學(xué)年少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才華高蹈,一定要有序的表達出來,失了序,就是山洪沒找到河床。
奕博的文章,還有一個優(yōu)點,就是帶著興趣去寫。他對寫作有興趣,寫作讓他著迷。世上無論什么事,最終能取得大成功的,都有一個基本的規(guī)律,就是對所從事的事要感興趣,要著迷,甚至是著魔。大學(xué)問家梁啟超說過一句話,“我是個主張趣味主義的人,倘若用化學(xué)化分‘梁啟超’這件東西,把里頭所含一種元素叫‘趣味’的抽出來,只怕所剩下的僅有個零了”。文章也是有趣才好讀,才吸引人讀。無趣的文章如同生活里呆板的人,讓人敬而遠之。奕博寫文章有很濃的興趣,寫的也扎實和踏實,由興趣還寫出了趣味,讀后的感覺是“清華文字一籃鮮”。但由寫作的饒有興趣到整體上寫出趣味,寫出意義,寫出繞梁不絕,是奕博今后再努力的方向,我祝愿他下一本書在這方面再有所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