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我從遠郊出發,找那些朋友
天不亮,就走到集市,混進
一群格子呢衣的男人當中
在他們低沉的號子里,練習
那些曲奏,微弱地
從嗓子眼里提出來。
我們一起行軍,在龐大的隊伍里
我抑制著滿足和驕傲。
腳趾頭哼著愉快的歌
不知它從何而來。
在集市的另一頭
埋伏著對手
他們是這樣傳達的。
朋友——其中高大的一位
指使我從隊伍里站出來
走到最前面去,“你是
我們的哨兵”。
他們趴在原地,等著
我和另外幾位成員的消息。
正午到了,我不能說話
我在拐角的隱蔽處
掃描著眼睫上的灰塵
黃昏時,不耐煩的咒罵響徹街道
酒瓶摔在地面的碎響
我——不知這聲音來自
前面還是朋友。
夜幕降臨,有一些黑影在收訖的
集市中心相撞,那是一片開闊地
我聽到惶然地尖叫,疼痛中
帶著恐懼。
一支手突然伸過來
拽著我死命奔跑
幾個時辰后
我才睜開眼睛,喘息,嘔吐。
我們走到
一條陌生的路上。
在岔道上,他示意
我們必須各走一邊。
我朝黑色的出口,一直走
整整一個晚上,我的方向是手
或眼睛,遠處微弱的星光
徹底消失在寬敞的黎明后
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歌聲
那些歌從下午就跟你在一起
你跟房間里的夕陽
混淆了距離,小狗靜臥在被褥
你們之間缺乏一種語言。
茶杯坐在它的位置上
比你更穩定。
茶葉是赭色的
被放大,事物變得虛妄并不是
錯誤。浸泡也不是結果。
肉眼看不到的物質
沉到最下面,那里的陰影
很難穿透。
這些歌雜亂地走在時針里。
有時是男聲,接著可能是女音。
那里,虛無的歌手次第隱現。
你努力地分辨著音樂背后的背景
——大批的觀眾
潮水般離開他們曾經佇立的舞臺。
在鼓聲的誘導下
你從房間走到凸凹不平的草地
在那里暫停一會,你直接穿過
短暫的、狹窄的陰影
進到那堵寬大的紅色圍墻。
我給那個池塘取了個名字
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
離我的房子不到二十米——就是
我窗子前那條小道
沿著它一直走,上坡
它就在那里——一個人工挖掘的小水塘
干涸了一小半。
趴在那半小時
也見不到一條金魚或是錦鯉的那個小水塘。
偶爾我帶著小狗去那里坐坐
當行人路過,我假裝自己正在休息
其實我好得很,但還是不習慣被人瞧著。
我喜歡聞水藻的味道,雖然那里
連這點味道都沒有,只有一道水泥灌鑄的假山
水下面全是淤泥,掩埋著厚厚的混凝土
它們都是被遺棄的物種
如今喪失了生命,儼然在死寂地
等候著某種復活的時刻。
這種可能不是沒有。
除了那些塑料片和泡得魂飛魄散的紙巾
還有一小塊綠色的生物,我暫時叫不出它的名字。
這并不重要,它們——包括這個水塘已經有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給起的,已有好些日子了。
起先我想的是“半邊湖”——因為它只有一半。
后來我又擅自改為“瓦片湖”,這簡直太符合它的形狀了。
但我還來不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它們。
我以為它是屬于我的,這是一種默契。
然而,當我一旦離開
那么,我坐著的這個位置,以及這片區域
都將不再是我的。
我預感到,自己要離開了。
吃貨
自我吃它之后,世界就變了模樣。
現在回憶起來——的確是這樣。
它是我小時的玩伴。
也許迷路了,躲匿在后院
那里有一個闊口的水缸,一叢萬年青,還有幾堆
潮濕的菌種,顯然還有我從不知道的東西。
我坐到地上還比它高一點——
它是個橢圓的,表情生動的東西
說話滔滔不絕。
那些事,我一次都沒聽過。
它講到沼澤里的僵尸,我的汗毛馬上
豎起來,但巴望它繼續講下去。
它說到小巷里有鬼,我的瞳孔出現了黑夜。
后來,它講起“世界”——
噢,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類似的單詞。
我們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最終被大人們發現了。
祖父領著父親,合力
在深夜吊死了它。
雖然它被吊在絞索上
一天一夜了,還沒咽氣。
那晚我偷偷溜到后院
它凄楚地笑著:
我以前講的,沒一句真話。
它被剝去皮,細心腌制起來
掛在墻壁上。
春節時,全家人圍在一塊
燉著爐子,吃它。
他們嘖嘖稱奇——
這是世間最鮮美的肉呀!
被切成小塊的它在湯鍋里翻滾
我體會到悲傷的形狀。
我不想吃,但不善拒絕。
他們硬往我的碗里添了一勺
碎肉和骨渣。
我毫無食欲地吞咽,惡心,反胃。
晚上,我在枕頭上哭了
沒發出一點聲音。
那天過后,我突然發現,
世界在我的眼睛里完全不同了。
無論祖父,父親,或是友善的鄰居
全都變成了它——
當他們開口,就如
它站在我面前講故事
動聽,遼闊,而又生動。
昨天,我又夢見它。
兩只眼睛骨溜溜地笑
拼命想從我的兩條肋縫里擠進來。
我掙扎得累了
聽到它說,我們又在一起了。
斑斕
我不想告訴你任何事情
整整一夜我懶于同自己爭辯。
把這些給你。
清晨,內臟,吸煙的牙齒
紫色的嘴唇。
把花衣裳給你
還有它的淫蕩和純凈。
懷中這個清晨馬上就要
還給你。
聰明的鳥雀鳴叫
卡車駛過公路。
我的愛人
它們在你的門口
切成薄薄的片段
整齊地碼在門口
等待你從夢中醒來
發現它,并好奇地領取。
蘋果
總有那么幾枚蘋果要
半路下車,不是出于害怕
或是勇敢。而是兒童的天性。
有一個被其他的同伴擠下車
滯留在路邊的青草叢里哭泣。
它整整一天都在艷羨
思念自己的同伴
恨不得立刻回到隊伍里去。
而它的伙伴們
正在嬌嫩的霧靄里學習
在操場,它們的體型
被禮儀老師訓練得一模一樣
哪怕是自己的聲音
也匯集在巨大的合唱里
分不清興奮,恐懼,敏感。
它們在列隊
清點自己的編號
貼上年輕的面頰。
最終,它們要被打包進禮品盒
用龐大的卡車運走。
在路途上,它——
孤獨的蘋果看見了旅行的伙伴
一個干癟,瘦弱帶著淚痕的蘋果
它呼喊著,希望能飛起來
回到車上
同伴們中間去。
寫作短言:衡量一個人的標準是——在多長的時間里,以及在怎樣的層次上——他能夠甘于寂寞,并且無需得到他人的理解。歸結到我的寫作上,只是想把自己同其他人區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