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給C、Y
那些風光,從每一粒琥珀里滲出來,
從屋檐下滲出來,從骨骼
和后宮的輕雷中不戴面具地滲出來。
還有寂靜,將銀器擺上餐桌,
用仆人的懶惰凝望遠方。
遠方,可能有水,剛剛發芽
就準備流淌。
為一個日子微微搖擺它細小的蛇腰。
不錯,樹枝是對的——
讓葉片站在高處,托住鐘聲。
沒有銅從早晨掉下來,
也沒有羚羊奔出鄉村的墻壁。
只有方向,在迷失,在迷失,無限地迷失;
只有郵局,傳染著傳染著風俗。
給一位女孩
我喜歡一個女孩。
我喜歡一個黑巧克力一樣會溶化的女孩。
我旅途的皮膚會粘著她的甜味。
我喜歡她有一個出生在早晨的名字。
在風鈴將露珠擦亮之時,
驚訝喊出了她,用雨巷
夢游般的嗓音。
我喜歡青苔經過她的身體,
那撫摸,滲著舊時代的冰涼;
那苦澀,像蘋果,使青的旋律變紅;
使我,一塊頑石,將流水雕鑿。
我喜歡一個女孩的女孩部分。
她的蠶蛹,她的睡眠和她的絲綢
——應冬藏在一座巴洛克式的城堡里。
讓她成長為女奴,擁有地窖里釀造的自由。
我喜歡她陰氣密布的清新吹拂記憶。
她的履歷表,應是一場江南之雪,
圍繞著一個永遠生銹的青年,
一朵一朵填滿他枯萎的孤獨。
夢話從前
——致江弱水
細雪將黎明打磨成銀子;
一片虛弱的水,在說夢話:
是螞蟻的眼光,在照亮前途;
是古董商的陰謀,在布置婚禮。
恰似“鳥初叫,花貴了”之時,
蠶眠在繼續,生命在仿佛:
從前,我旁邊有床被子晾著,
夜雨里還有破瓜聲和肺炎呢。
從前,他們交給我青春:
臨時搭建的天空,簡單的藍天、白云;
哦,還有戰地護士的春天,
原野上崇高的忙碌;
一種束手就范的心跳,
轉瞬就在骨子里吹拂徹底的薄情。
從前,冬日正設法穿過人群,
逐漸使鋒刃增加一點人性。
貞潔牌坊立起在鎮子中央,
道德被雕刻得無比精美。
香樟樹
——給王瑄
煙花、螢火蟲和山坡
還有初戀的口紅
還有我用琥珀保存的鄰家女孩:
一切,都被劣質海報溫暖過,
在老城區,
在護城河黑濁的注視下:
一切,都有名字,
被稚嫩的喉嚨喊過。
我承認,拷打我、逼迫我成長的刑具
——是江南少女
濕潤的美貌讓孤獨叢生。
我承認,我談論的僅僅是
一棵香樟樹,
它鬧鬼、沖動、尚未枝葉飄搖
但它的清香已把空氣抽打成一片片記憶:
隨腹部受孕的悸動,
將背叛蔑視到遺忘里。
初春
郊外的初春被薄冰領著
到了水邊。幼小的反光
說明一切都是新的,包括殯儀館。
死亡也像剛換上了衣領,顯得潔凈。
冷,囁嚅著,謙虛著,
松開捆綁的人質。
我只想用一片處女膜交換整體。
也許,我僅僅受雇于潮濕的綠火,
一陣一陣地燃燒,灰燼
現影于寺院的墻上,是錯誤的寂靜,
其中的疼痛,清澈見底。
我祈求一種魔術:
讓鏡子搶救出來的嫩芽
找回泥濘,我的目光
像父愛,均勻地涂抹著她們。
短恨歌
把恨弄短一點吧,
弄成厘米、毫米,
弄成水光,只照亮鮭魚背上的旅行;
弄成早春的鳥叫,
離理發師和寡婦的憂郁很近。
不要像白居易的野火,
把雜草涂改成歷史。
也不要學長江的兔尾,日夜竄逃不息。
更不要騎蝸牛下江南,纏綿到死。
把恨弄短一點,
就等于把苦難弄成殘廢,
就等于床榻不會清冷。
在恐怖紛飛的柳絮下,
愛情是別人的今生今世,
即便我提前到達,也晚了;
即便玉環戴上無名指,
恨,也不關國家的事。
(選自《南方》2009年第1期總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