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傷害是看不見的
一個人一次次被欺騙、拒絕
他還能像最初那樣愛著
一個人死了,剩下另一個人
還在繼續他平靜的生活
常常,我想到某個人的一生
平淡得幾乎摸不著一點把柄
只有死亡是唯一的一次,沒有征兆
比如我的祖母
她早年困苦,一生孤獨
還有太多的事曾讓她不堪重負
但之前,我從未看見里面的傷痕
和磨損
有些傷害是看不見的。而從
更多的人身上我看見
一個人活得多么堅硬,他就多么柔軟
就像流水,緊緊伏在坎坷的歲月上
立秋
立秋就是立一根高高的旗幟
支撐出遠凄涼
就是占領,重新立法
給小草和葉子們宣判死刑
因此我們感到消亡的力量
像突然決堤的洪水
而它們還在自顧自地生長、隱退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們看到遠行人支起的帆
在順水漂遠
代替水,說出了告別
在橋上
我們不知道它從哪里來,又要到哪兒去
此刻,湍急的河水在腳下喧嘩著
在我們眼前,泛著蒼白的光
一種巨大的單調和空洞包圍著我們
而河岸上,那不停被遺棄的旁觀者
那些沉默的屋宇和稻田因為這條河
而變得生動。它應該就是這座村莊的一部分
當我們離開,從遠處看去
一條河靜靜伏在那里,仿佛一條白色的拉鏈
失散的孩子
把你交給幼兒園的第一天
你抓著我的衣角哭著
后來,我躲在門外偷偷看你,你依然哭著
我心酸地感到,我
仿佛是一個出賣你的人
而我還要繼續把你交出去
給更多的陌生人、陌生的地點。讓他們
打磨你,修改你,成為他們之中
合適的部分。我必須
一天天看你走遠,越來越模糊
我也一直擔心著你,其實更多是為
你的鋒芒和棱角,從我身上借走的任性
讓你水到渠成,讓你成為他們,成為我
省略之間二十六年的光陰。讓我們
在人群中彼此尋找、辨認
就仿佛我站在大三班門口
站在所有的家長中間,接你時的情形
讓你
也跟隨那條隱秘的鞭子,慢慢驅趕你的父親
記憶
想起以前的某個日子
在一座陌生的小站
停下來。透過車窗,看到的
只有另一列火車,另一些窗口
之間是空空的站臺
我看到緩緩的移動。我們正在離開
而接著我重新看到的是
我們根本沒動
是另一列火車在運行
再一次寫到我的祖母
那一年她七十七歲,耳聾眼花,行動遲緩
那一年春天,我從死亡的邊緣
撿回了一條小命
那時我家里蓋房子。傍晚
我在院子里收拾一團電線
突然,我的右掌被決堤的電流擊中
那是一個瞬間,我只來得及
呼喊出一個字,就直直地倒在地上
這是我記憶中的一小片空白
我在稍后坐起來,看見
她呆呆站在門口,茫然地望著我
她當時正在屋里做飯
我曾一度難以相信
衰老的她僅憑一個聲音,怎么能
那么快做出判斷,那么快
找到那個臨時插座,并迅速地切斷電源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這世上
肯定有什么可以比死亡更快
我才知道一個人灰暗的一生
命運的薄紙里面
始終張望著的總是一只微弱的燈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