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奇和何葆珍的三個兒女,都有一段到蘇聯留學的經歷,偏偏三個子女都在異國他鄉墜入愛河。然而,作為一國政黨領袖的子女,娘胎里帶來的特殊染色體,給他們的個人生活帶來了影響。這種影響往往是負面的。特別是在政治和意識形態受到強化的歲月,當柔性的情感與堅實的政治碰撞時,受損傷的只能是情感。
第一個為跨國姻緣付出情感代價的,是劉愛琴。1939年,她和劉允斌一起被送到蘇聯。劉愛琴剛到蘇聯時所在的莫尼諾國際兒童院,撫養著來自希臘、保加利亞、西班牙、中國的共產黨領袖后裔。因為這些國度的共產黨,都處在與當政者對峙的狀態,黨的領袖們生活動蕩,性命堪憂,更無法撫養照顧自己的子女。
就是在這里,劉愛琴與西班牙共產黨總書記,綽號“熱情之花”的伊巴露麗的外甥費爾南多相識,并由此初開情竇。
然而,父親劉少奇卻認為她的婚姻是不妥當的。費爾南多雖然也是革命者的后代,但他來自社會制度不同的國度。這個人當他的女婿,進入他的家庭生活,尤其是住在中南海里是不妥當的。劉少奇要求女兒一切要以黨和國家的利益為重,實際上就是不能再和她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在父親和父親所擁有的理想面前,劉愛琴屈服了,這對青年夫婦就這樣被活活拆散。劉愛琴對丈夫的唯一紀念,是把他們共同的兒子起名叫索索,這是她丈夫姓中的一個字。在這件事情里,父女兩人都經歷了十分痛苦的情感過程,但是,在那個時候,作為共產黨領袖的子女,以“黨和國家利益為重”,那是從心底感到高尚的、必然的選擇。
關于劉允斌的婚姻悲劇,同為中南海里的孩子的劉亞非的父親劉振德,有一段簡要概述。他曾于1956年至1967年間,在劉少奇身邊擔任機要秘書。他回憶道,允斌曾向我談起他的婚姻問題:“我們的離婚是迫不得已的,我們之間感情上沒有絲毫的裂痕,我們分手的原因就是因為我要堅持回祖國工作。這種生離死別給雙方心靈上造成的折磨是多么殘酷呀!”
“我在蘇聯學習時,爸爸多次寫信教育我一定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而我自己也發奮讀書,當然我也沒有精力去考慮婚姻問題了。后來,我的年紀越來越大了,而且又不能馬上回國,所以就和追求我很長時間的蘇聯姑娘結了婚。那時中蘇關系是很好的。”
“我的學業即將結束時,爸爸給我寫信說:‘祖國和人民等待著你的歸來。在個人利益和黨的利益發生沖突的時候,我相信你一定能無條件地犧牲個人利益而服從黨和國家的利益。’說實話,接到爸爸的來信,我的思想上斗爭了好幾天。我多么希望能早日回到生我養我的祖國,我知道國家花了那么多錢送我們出國留學是為的什么,但我已不是獨身一人,我已有了妻子和孩子,我們夫妻感情很深,我怎么舍得離開他們?”
“我一直動員愛人跟我到中國來,但她不懂漢語,而且兩個國家的文化傳統、生活習慣和水平又有很大差別。她也曾來過中國兩次,試了試,怎么也無法適應我們這里的生活。我試圖動員她和我一起回來的希望破滅了。我愛我的妻子,也愛我的孩子,可我更愛我的祖國。我下決心非回來不可,而她卻堅決不跟我來。這樣,我們只好過起兩地分居的生活,拖了幾年才離了婚。我愧對她們母子呀……”
允斌的那位蘇聯夫人最后一次來中國是1958年。我曾帶她到外交部辦過出境手續。她只會用漢語說幾句簡單的問候用語。她在少奇同志家只住了十幾天就再也住不下去了。因為大家的工作都很緊張,而允斌又是個視工作如生命的人。所以誰也很難抽出時間來陪她。語言不通,生活又不習慣,她怎么能耐得住這樣的寂寞呀。有一天,允斌不在家,少奇同志在飯廳陪她坐了一會兒,用生疏的俄語想一句說一句,同她交談,但這無法排解她心中的苦悶。允斌不在家,她就寸步難行。
她那次回國以后,他們兩人才下了離婚的決心。當然中蘇關系的惡化也對他們的離婚起了一定的推動作用。
1960年,劉少奇的二兒子劉允若從蘇聯回國。
在蘇聯留學期間,劉允若與一位叫麗達的蘇聯姑娘相識而墜入愛河。而他們的戀情,偏偏是伴隨著中蘇兩黨兩國關系的矛盾和敵對與日俱熾。
1960年7月,蘇聯政府突然單方面撤回全部在華專家,撕毀了數百個協議、合同,給中國建設造成嚴重困難和巨大損失。鑒于中蘇關系的轉惡,劉少奇要劉允若慎重考慮戀愛婚姻問題,終止和麗達的關系,但處于熱戀中的兩人都沒有放棄終成眷屬的努力。
劉少奇之子劉源回憶說,麗達給當時的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赫魯曉夫寫信,請求他促成她和劉允若的結合。赫魯曉夫在和劉少奇見面時,拿出了麗達的信對劉少奇說:“你兒子的女朋友給我寫信,尋求我的支持,我完全贊同他們的結合。你看,你們的下一代也將在我們蘇聯這一邊。”
劉少奇感到,赫魯曉夫這不僅僅是在傷害他個人的感情,而且是在向中國共產黨和中華民族挑釁。此時,兩國公開的論戰已箭在弦上,中蘇兩黨兩國關系已經沒有了轉圜的可能。在這樣的背景下,劉少奇還能有別的選擇余地嗎?他只能讓兒子毅然剪斷和麗達的情絲。但是,劉允若的執拗再次凸顯了出來,有一股非麗達不娶的勁頭。身邊的人多體諒他,可是,大家又都感到他這種掙扎是徒勞的。
眼看著劉少奇和允若父子倆的對峙,王光美心中非常焦慮。在利弊權衡、苦口婆心皆不奏效的情況下,王光美寄希望通過讓劉允若和本國的女性接觸,萌發新的戀情,以撫平他同麗達分手的心靈創痛。
當她發現允若對某位電影演員印象不錯時,曾有意促成好事,但經調查感覺有些問題,只得放棄。后來,她又為允若相中了一位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好的女電影演員,并親自和允若談了此事。允若對繼母的關心很感恩,專門到某電影制片廠看了那位女演員,并表示滿意。但女方得知允若的家庭背景后,感到兩家境況懸殊,委婉推脫了。
“爸爸不得已的選擇給毛毛(即允若)帶來的情感損傷,始終讓媽媽牽念,凡是能做的她都不遺余力,以使毛毛獲得情感補償。可毛毛婚姻之事格外蹉跎,因此他內心一直存著一個結。”劉源后來回憶說。
然而,作為孩子,劉允斌、劉愛琴、劉允若,他們也許只想當好他們的工程師、教師,他們只想擁有普通人的愛情。只是,由于他們生長在了政治領袖的家庭,原本平常的渴望,在他們就可能成了奢望。他們不得不舍棄一些自我,這是讓人欽佩的。
摘自《揚子晚報》2008.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