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女兒到北京
那么多人走過來走過去沒有看一眼我的女兒
車輛啊那樣著急不理會我初來乍到的女兒
交代不完的話語在空中一截截斷
北京你可曾聽見
從此每天我會想你許多遍
想你的水果攤藥店公交車的站牌
你柜臺上的食品是否純正廚房里的菜是否太咸
你街口巷彎的路況夜晚的黑暗
我會想到你的骨頭里去血管里去心臟里去
你會在忽然的時候感到疼
北京
你該會有所改變因為
多了一個女孩的單純多了一個母親的牽掛
因為我想你比任何時候都好
你的一根細小的神經的抖動
就扯得我徹夜難眠
亂糟糟的小窩
像一只小動物剛折騰過
氣息和體溫還能嗅到
我是其中一棵落盡葉的樹
你筑在上面的一個個鳥巢
此刻全在叫喚
空和擁擠成了同義詞
你在這在那——
每一物都因突然離了你
而長出更茂盛的聯系——
都是你的眼睛你的聲音
你的“沒關系來不及真討厭等一會 ”
你的永無法扔掉的垃圾到處都是
女兒女兒
這亂糟糟的小窩媽媽替你珍藏
這亂糟糟的小窩人世間只有一個
從今往后
煩惱會從整個天地里找來
你不能用一個網兜裝起來
交給媽媽
晚安
每晚都有一架飛機或一只大鳥
馱著那“晚安”兩個字轟響著穿過夜空
我接過后就關緊窗戶拉上厚實的簾子
你該也收到媽媽的了——
今夜它是兩只瞇眼的小袋鼠躲在柔軟的肚兜里
女兒
讓我們把這兩個字說得更溫暖幸福點像一盞盞蜜黃的
小燈
越過冰冷的疆界
安慰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悲傷
短消息
“媽媽我的胃難受”
“我的卡丟了”
“樹都沒有葉子”
“很多的雪啊!白茫茫”
世界要空出多少空間
讓這些長翅膀的的女兒飛行
手機啊你是億萬倍縮小下來的吧
為的是把女兒的時時刻刻壓縮在我的手心里
可再壓縮也會滿出來
我該刪除去哪一條
哪一條都重要都可愛都揪心都舍不的
朋友的親戚的
你們先讓出來吧
我的女兒又在天空里飛了
我握著手機像握著一窩
喳喳叫的女兒
電話
好像你的嘴唇就貼著我的耳朵
熱乎乎的呼吸烘著臉頰
“媽媽,再說一會,再說一會兒吧!”
一個巨大的空間從中插來
那最后一句是否被擠丟了那是最重要的
悵悵地放下話筒又摁出一串號碼
角色已經換了
“媽媽,媽媽,是我呀!”
媽媽蒼老的聲音開始磨擦我內心的絕壁
“孩子你要擔心身體!”
世上僅有一人可以把我叫成孩子了媽媽
那洶涌的云正和我爭奪你的每一個字
又悵悵地放下話筒
海是不能打電話的山是不能打電話的
那條思念中的溪流是不能打電話的
女兒是不能打電話的
如果有一個電話使你厭煩了媽媽的電話
我就祈求上蒼和大地
像養育春天的嫩枝一樣養育那根嗡嗡響的話線
那是我女兒的幸福在連接
不愿
曾經我多么不愿你長大
你六歲的樣子八歲的樣子十歲的樣子
花朵兒嘟著嘴開藍蝴蝶紫蝴蝶更換小天使的
舞裙不夠漂亮
這些怎能只被我一人看見
燦爛的陽光下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麗
多么令媽媽傷心嘆息
誰也擋不住
草木一山岡一山岡變色
溪水撞上石頭就分開流
我的女兒依照滄海桑田的秩序成長離開媽媽
不相信這幾個月
沒有人幫你掖被子煮雞蛋勸你喝下牛奶
你竟然好好的在那里
歸家的日期一天天臨近
我的女兒會用什么樣子擁抱媽媽
到機場接女兒
樹木繽紛的田野
都加入我的創作
我的心此刻是多棱的鏡子
每一個鏡面都是女兒的不同樣子
每一個不同樣子的女兒都有不同樣子的理由
每一個不同樣子的理由都似繁花盛開
機場是什么
機場就是被我擰緊發條的八音盒
不停地變化出好聽的音樂瞧
八音盒里的五彩燈柱亮起來了
燦爛的宮殿旋轉起來了
女兒出來了
星光般慢慢聚攏的女兒
鏡頭般逐漸變實的女兒
是可以讓我不拘任何形式攬在懷里的女兒
背包箱子都讓我抓在手里
興奮和幸福推著我我的腳不用著地
問一句答一句仍是大學的女兒北京的女兒
還沒變回媽媽的女兒
沒關系我不計較
我的愛有了寬廣的延伸
你這當司機的父親來時可受了不少冤枉
一會兒嫌車速太慢一會兒又懷疑開錯方向
現在我向你道歉現在你隨便開到哪里都無所謂
我和世界親密無間
女兒歸家
安靜了幾個月的小房間
感覺著前所未有的動蕩
主人卻鎮定自若
耳機插著網頁打開書打開筆記本打開
QQ打開巧克力罐打開 酸奶瓶打開
額頭里的一小盒子的風浪多么快樂
凌亂的被子仙女散花般的梳子鏡子襪子
仍是媽媽的事情我們最好把門關起不讓她進來
小布娃我還是要抱著你睡覺的
等我在博客里種一個夢
再去拜訪一些星星
我知道我的愛不夠大有時再大的愛也無能為力
當我看到你在一小塊一小塊的文章里
鑿出的層層疊疊的新窗戶
我就悄悄地離你遠點再遠點
上帝給每個人設置了心靈
愿你的心靈能代替我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