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最后一個散步的星星,收回了短笛
天空一望無際
人的欲望一望無際
東郊的菜市人聲鼎沸,鈴聲相撞
住在河邊的芭蕉
望著魚出神
水卻一個勁地流,流著
這些嫻靜的水,默默無聞的水
也許就要升騰
在泥巴與人的縫隙之間
升騰為空中懸飛的雨,而后下來
周而復始;以交替變化的姿勢
與芭蕉物語
在拎籃下樓的一刻,我想到上樓
這上下之間,時間在法庭
宣判了一只鴿子的死刑
我知道自己的一行句子已被槍決
可憐的句子,一腔熱血
還沒有問世便慘遭厄運
這樣也許更好。也許是陰差陽錯
也許是我自己打濕了自己
在這個晴朗透亮的早晨
有幾片葉子如蓑衣
朝陽光的深處摸去
它們是芭蕉嗎?也許是我的衣服
也許是竹籃里拎不回來的水
打濕了這良辰美景
瓷 身
多少年過去了,一支長眠的筆
在等待一只手
撩開太陽的眼皮
此刻我端坐在漢字的屋里
承接言語的灼燒,里里外外
火焰自每一個毛孔竄進又竄出
這接天觸地的修煉
血陶一片的修煉
為時間塑起了一座瓷身
這光潔無比的瓷身,遠勝于青銅
它是石頭城懷舊的結晶
是九個朝代最難熬的一次宮縮
偉大的顫抖!偉大的叫喊
悲壯卻無聲
疼痛的懷念
從液體到固體是一次出走
再從固體回到液體,則為還鄉
生命被卷回了
如依依柳絮上的游絲
道路和航線緊挽著臍帶
一切有形的都是短暫的
當我們退隱到永恒的過程之中
鼓樓的洪鐘聲嘶力竭,遠遠刮來如風
吹浮著空氣和云的視線
那些油畫一般無法找回的臉
那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臉
早已總結了我們一生
哦,秦淮,古老的秦淮
讓人弦撥一下就落淚的秦淮
那個兒皇帝已棄城而走,僅留下幾闋詞
商女們也已棄岸而走
她們的藝名宛如熄滅的水泡
再也不能種植柳詞的水泡
她們在那兒等我
她們無比疼痛地懷念,把我當情人
當一粒會召喚的紅豆
令我的雙鬢激動得生病
我累了,真的!累得無話可說
作為一個詩人,一座城中之城
躺在自己的一扌不 黃土里
完滿了一個深淵的孤獨
我知道自己該勒馬了
在這個四周高高筑圍的世界
我該打馬奔向何方呢?
時間虛脫了,秦淮啊!我肉中的紅痣
那云煙暗淡的正日漸清晰
這一絕版的詩行我把它寫在眉批的下方
如今它已失傳,成了大地上最后一道深淵
如今我匹馬單槍,一無所有
像是被人砸碎的種子
再不能為果實做夢
我已被文字收拾干凈
我已成了黑夜胸前的花束
只剩下一點點零頭,夜的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