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結也許是人類最深沉的文化情結之一,它成為一種無意識的沖動勢能,構成個體存在的情感因素。德國哲學家諾瓦尼斯曾把哲學理解為:懷著鄉愁的沖動去尋找精神的家園。個體存在的家園意識在形而上意義上,屬于一種真理或信仰,一種終極價值,一種宗教或審美的最高境界;而在形而下意義上,它包含對故鄉的眷戀情懷,一種精神的皈依感,一種鄉愁的沖動。
孟學祥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曾經談道:“家園是我創作的財富”。“故鄉的山就是一本書,一本讓我深陷又無法讀懂的書,一本至今仍在創作仍在不斷書寫的書”。因而他把他的散文集取名為“山中那一個家園”,孟學祥通過文字的記錄方式讓自己和故鄉親近,和那片山親近,同時也讓更多的人了解他的故鄉,了解深藏在大山中毛南兒女們的生活狀態,其中《山中那一個家園》、《喀斯特風景線》、《歲月抹不掉的鄉情》等篇章的抒發也一直纏繞在故鄉的山影里。正如作家所說:
“而每一次的勞頓,想想還是自己的出生地才能埋下那實實在在的根,不管走多遠,不管走到哪里,能留下溫馨回憶的只有故鄉。”(《歲月抹不摔的鄉情》)
孟學祥飽含著對故鄉和民族的熾熱感情,生動描摹了他所熟悉的大山深處毛南山寨人民的現實生活、生存狀況及其精神追求。這些作品共同映射出幾十年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毛南社會的歷史變遷,充滿著濃郁的鄉土氣息。
細讀散文集《山中那一個家園》,每一篇散文既有對毛南山寨過去苦難的逼真描寫,也有時代新生活的生動反映和深情禮贊,可以說是少數民族地區社會發展變遷的縮影。孟學祥關注著毛南族,關注著那個“人口較少,少為人知”的民族,在他的散文中,他描寫了富有原生態的毛南族人們的生活,那里有小河、水車、小村、木樓、大山等美麗的風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卻很貧困,由于被重重大山阻隔、交通不便,再加上喀斯特地形,石頭多、土地少,人們過著缺水、缺錢的艱難生活。毛南族詩人譚亞洲曾經有詩為證:
寂寞的枯井震蕩民族的吶喊,男人和女人都是不倦的蜘蛛,捻出心的愁絲在懸崖邊織網,捕捉風雨中易逝的希望,幽深的山谷是孕育民族的襁褓,層層礫巖是生命的鱗片,山的褶皺和臉上的龜裂記錄著毛南人歲月的艱辛,
《莊稼地里的父親》、《我的父親》、《歲月鑄成的思考》、《守歲》等散文中都出現了父親的形象。“父親”是孟學祥散文里著墨最多的形象。《莊稼地里的父親》讓人想起羅中立的那幅著名的油畫《父親》,含辛茹苦的父親一路走來,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見證了毛南族人民滄桑的歷史。“父親”也是毛南族人民的象征,盡管背負著生活的重負和求索的艱辛,但是“父親”始終沒有放棄對土地的執著的愛,他一直割舍不掉長期與土地結下的那份情結,仍拖著衰老的軀體一年四季堅持不懈地在那些貧瘠的土地中奔勞著。
“父親口里叼著一棵一尺長的旱煙桿,一邊吐著濃濃的辛辣的煙霧。一邊在細心地清理莊稼苗間的雜草……只有莊稼苗和父親的背影是很清晰的,”(《莊稼地里的父親》)
在《山中那一個家園》中,孟學樣描述了“我”成長為一名作家,想改變故鄉的落后貧窮卻無能為力的無奈和愧疚的復雜感情。在《山里歲月》中,作者描寫了故鄉山大坡高,路險難行,公路是很難修到家門口的。“我”把身上僅有的1000多元錢都給了大哥,讓他買炸藥來拓寬道路。
在毛南山寨,除了“父親”,還有像“七爺”、“九爺”這樣執著的家園守護者。《一生歌一曲》中歌頌了“七爺”賣掉老木(棺材)捐錢給小學修繕學校的善舉和大愛。在《九爺與老井》中作者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家園的執著守護者——“九爺”的形象。在缺水的年代,“九爺”帶領全村的人打井找水,在別人從這片土地走出去后,他始終沒有丟棄古老陳舊的木屋,丟棄祖先開墾出來的土地,他給這片土地上的山種上樹,讓老井又流出了水,他自己卻死在了山上。
孟學祥在描寫毛南族的悠久歷史、風土人情及燦爛文化的同時,也敢于直面山區的貧困、落后,尤其可貴的是孟學祥并不回避生活的殘缺和改革中出現的矛盾,他的散文中既有對現實的真實描寫。又有對民族未來發展的深沉思索,意味深長,充滿著強烈的憂患意識。
《瑤山村的守望》揭示了農民工進城造成的土地荒蕪和留守兒童問題,父母都外出打工雖然給家庭帶來了可觀的收入,帶動了瑤山經濟的發展,但是也有一些負面的影響,首先是造成土地的荒蕪,其次是留守兒童的教育問題。瑤山大多數家庭中現在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學習自覺性較差,在校學習的成績普遍都很差,學生厭學情緒比較嚴重。作者陷入了對瑤山民族教育未來發展的思索之中,一夜無眠。
《喀斯特生命線》這樣的散文揭示出了盲目追求經濟發展帶來的石漠化問題等,作者對人與自然的關系進行了重新思考。喀斯特森林中原來生長著眾多的植物和動物,是地球上一塊美麗的“綠寶石”,伴隨著人口的急驟增長和土地的越來越貧瘠,為了片面追求經濟效益,人們開始了對土地的瘋狂掠奪,甚至不惜以毀壞樹林為代價,放火燒山,炸石造田,這樣做的結果是在喀斯特土地上留下了千瘡百孔的一個又一個石山。
作為土生土長的毛南族作家,孟學祥欣喜地描述了改革開放以來毛南山寨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通過歷史的透視來虔誠地傾聽社會發展變化的腳步聲,為毛南山寨的變遷續寫了新的篇章:
如今在那片土地上,人居的木樓變成了磚砌的樓房;照明的煤油燈變成了電燈:澆地不用水車而改用了抽水機;碾米不用石碾而用上了打米機;出門不用靠兩只腳去丈量山道而也可以坐上汽車;特別是通過外出打工掙錢,很多毛南家庭也變得越來越現代化起來。(《山中那一個家園》)
作為一個人口較少的民族,毛南族的書面文學還處于起步階段,文學作者寥寥無幾,作家隊伍尚未形成,孟學祥散文集的意義在于作品中所蘊涵的思想內涵,尤其是其中所體現出的民族性。其實民族性并不在于民族風情和自然風光,而在于民族精神,在于表現出在一定生存環境和文化背景中人物的命運和精神追求。孟學祥以毛南人堅韌不拔的、不輕言苦痛的精神,辛勤地耕耘和豐富著毛南族人民的精神家園,并在自己的作品中體現著毛南族人民的民族精神。
具體分析孟學祥散文的故土情結,大致可以劃分為這樣幾個審美意象:
首先,山的意象。
孟學祥從童年時起就生活在毛南山寨里,他是從鄉村走向城市的作家,在他的散文中,始終縈繞著難以割舍的故鄉情懷,流露出作者對故土的深摯眷念之情,他始終讓自己和故鄉親近,和那片山保持密切接觸。在《山里歲月》、《我的大山》、《故鄉是一片山》等散文中,孟學祥對故鄉的山的沉醉尤為明顯,僅從他對這幾篇散文的命名上就可窺見一斑。作者現今雖然生活在城市,而他的根卻是在大山上。
故鄉是一片山,那一片山在我的心中占著很重很重的份量。我的大山是我“心之所系根之所牽的人生發祥地”。(《故鄉是一片山》)
我的根就在大山上,大山不光給予了我生命,給了我吃喝拉撒的天地,還教會了我怎樣為人、做事,做學問的真諦,即使我后來走出了大山,大山仍在無時無刻地囑咐和教育我:一生要堂堂正正,做一個如山一樣經得起歲月磨練的人。(《我的大山》)
在《我的大山》里,作者還滿懷激情地贊美了淳樸的山里人,他們對“我”的讀書寄予了厚望,“我”上大學讀書的所有費用都是“我”生活的那片土地上的鄉親們為“我”湊的“千家錢”。在文章的結尾作者滿懷深情地宣稱“我永遠是山里人的兒子”。
其次,森林意象。
在《森林情結》、《那幾棵大杉樹》、《保寨樹》、《生命樹》這組散文中作者由衷地抒寫出對森林的熱愛之情。在作者看來。人與自然是平等共生的親和關系,人與自然自應和諧相處。對樹的崇拜、對樹的渴望一直是“我”心中的寄托,其中也透露出了作者的一些生態美學的思想。
在“我”的故鄉,一直流傳著種“保樹”的習俗:即在孩子出生的時候為孩子種一棵樹,這棵樹就是這個孩子生命的象征,是孩子生下地后所認的“保爺”,它將保佑孩子一生平安,同時也與剛出生的孩子一道成長壯大,做孩子成長的見證人。(《生命樹》)
《森林情結》中記述了父親和森林之間割舍不斷的感情,父親曾經是林場的看山人,看護著那一大片林海。看山的日子里父親一年四季都住在山上,很少回家。后來,后山的樹木幾乎全部被人們砍光,父親流著淚一家家、一戶戶地去規勸、制止,然而后山的那片樹林還是被人偷伐得干干凈凈。最后父親重新栽種樹苗,終于讓后山又變成了一片林區。
《那幾棵大杉樹》中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為了準備木料打家具結婚,我動起了老家院門前的那幾棵杉樹的念頭,可是父親不同意,理由是這幾棵杉樹是孟家老祖宗留下來的,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傳家寶。
在這些散文中,孟學祥的散文開始將目光轉向生態問題,特別是在生態環境影響下毛南族人的命運。如何解決發展經濟和保護生態之間的矛盾,也是困惑著毛南族人們的一個重要問題。作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問題,并作了細微生動的描寫刻畫,讀者可從這部散文集折射出來的“森林意象”中發現其更為深層的意義。
二
《山中那一個家園》在藝術上體現出了以下幾個特征:
第一,歷史、神話、現實的相互交織,有機結合。
《山中那一個家園》通過作者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同山鄉的現狀、歷史、傳說故事、民風民俗、民族歌舞有機地融合,并在文章中穿插生動的故事,向讀者展示毛南族的悠久歷史、風土人情及燦爛的文化,同時自然而真實地展現出毛南族人民倔犟奮進的民族性格及百折不撓的民族精神。
在不少篇章中,作家生動地描寫了毛南族山寨奇特的自然風光,文章靈巧活脫地點綴了傳說,使這片土地融入了審美化和藝術化的趣味。他的散文既有對自然景致的生動描繪,也借用民間傳說、故事來點綴筆墨,由此,令人覺得散文的字里行間充溢著美感和魅力。值得稱道的是,作家常常巧妙地從現實切換到歷史,再以侃侃而談的講故事的方式,繪聲繪色地追溯毛南族的風俗民情和人文精神,展現了樸素民族的苦難史和風俗畫,讓讀者深深喜愛毛南族一我們這個歷史悠久的中華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員。作家滿懷信心地為我們展望了毛南族人的未來:“無論大山多么高大,無論山路多么曲折,毛南族人一定會走出自己燦爛的明天。”《山中那一片家園》巧妙地熔寫景、述史、抒情、議論于一爐,給讀者以藝術美的享受。
散文“形散而神不散”,作家在創作中將內心所要傳達的“神”通過看似無形的話語躍然于紙上。所謂“形散”,是指創作主體的自由聯想的功能所展開的跳躍性的思維,“精騖八極,心游萬仞”。所謂“神不散”,指自由聯想遵循著思理的邏輯、文章的內在結構,使散文線索始終圍繞著中心話語。
結合《喀斯特生命線》這篇散文來看,作者從這片土地的歷史敘說起,說了散落在四周大山上的古屯,借用關于古屯的傳說來點綴,然后采用自由聯想的方式寫了生長在滿是石頭的土地上的植物和動物,最后回到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歷史、神話、現實共同交織在這片土地上,淋漓盡致地展現著石頭的生命”。(《喀斯特生命線》)
第二,散文的語言自然質樸,清新真切,不事雕琢。
現代散文家吳伯蕭說:“說直話,敘事實,寫實物、實情,這仿佛是散文的傳統。”孟學祥的散文創作正是依著散文寫實人、實事、實物、實情的理念書寫毛南山鄉的人、事、物、情的。他的散文的語言自然質樸,清新真切,不事雕琢,然而正是在這種質樸真切的文字背后蘊涵著作者對他心中的這一片家園的深切的愛戀。
《故鄉是一片山》中通過寫山中一年四季的景色的變幻,流露出作者對故土的深摯眷戀和難以割舍的情懷:
“寫不盡的山,一年四季都在生長著故事,拉著你的衣襟向你道個不盡。”
作者憑借具體可感的審美意象,以抒情話語抒寫家鄉的變遷,將對故土的深摯情感傾注于一個個具體可感的意象之中,作者抓住景物的特征,描寫了春天的山花、蜂蝶、烏兒、山溪、樹木等景物,洋溢著一派欣欣向榮的勃勃生機,尤其是營造了色彩、聲響、形體、氣味、氛圍等要素交織一體的意境,洋溢著地域性的獨特而豐富的美感。請看下面這段文字:
寫山時是忘不了那月的。山中的月仿佛就是在那山巔上,夕陽一西下她就款款地順山梁而來,將一片清輝,灑在思鄉的夢境里。特別是那月圓之夜,月光一照,整個山就罩滿了相思,月兒沿著山脊走,頑童們呼喊著往遠處的山上追,要不是父母們深夜出來制止,他們定會追上圓月拽回一個多情的故事。月下的深夜格外的靜,蛙在田中鳴,蟲在草中叫,時不時還有夜鳥鳴一兩聲,在靜夜中都顯得格外的親。此情此景,月兒的凄清和高潔更是被大山書寫得淋漓盡致,月中伐樹不歇的美剛,抱著玉兔做相思夢的嫦娥,在此時此刻俯瞰人問,將無法傳遞的鄉情盡傾在朦朦朧朧的高山深谷里。
好一派寧靜的田園風光!作者以理想主義的色彩涂抹自己的故鄉,寄寓著深摯情感的真誠的愿望,然而又毫無浮華和矯情,一切都是自然隨意,依憑客觀的現實和自然的景物,作者將景與情完美地交織于意象上,表達了對故土的永久依戀。作家筆下的月亮已經浸透了對故鄉的濃濃相思之情。正如王國維先生所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孟學祥的散文作品或寫景,如《故鄉是一片山》、《身邊的河》;或抒情,如《我的大山》、《鄉村情結》;或寫人,如《莊稼地里的父親》、《我的父親》、《九爺與老井》、《姐姐》,題材豐富多彩,寫景自然生動,抒情真摯深刻,人物栩栩如生,往往寫景狀物敘事寫人與言志抒情述理相互交融,滲透著作家對“山中那一個家園”的深摯而濃烈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