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知音》是《文心雕龍》研究文學鑒賞的專篇,總結了文學鑒賞規律,闡述了文學批評原則,介紹了文學審美方法,同時還特別強調讀者接受問題。本文試圖從這個方面發掘作品獨特的審美意義,闡述對傳播工作帶來的啟示。這對于進入讀圖時代、在傳播過程中利用文化傳播開展文學審美活動,克服現代社會的弊端,抵制貧乏與平庸,遠離輕浮與虛無,完善自我,美化人生,重建人類文明,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文學審美 讀者接受 知音 傳播
中圖分類號:G20文獻標識碼:A
無論是就文學活動的功能屬性還是其存在系統而言,讀者也就是文學作品的接受與消費主體都有其不容忽視的重要地位和研究價值。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詩無達詁”等古訓可知,中國古代文論已注意到作品的多義性和讀者的因素。劉勰特別看重語言傳播的巨大力量:“一人之辯,重于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作為我國第一部自成體系的文藝理論和文學批評巨著,《文心雕龍》不僅注意到了作品的多義性、讀者的作用,而且在《知音》篇中已從接受實際和理論層面上論述了自己的讀者意識,怎樣才能使作品更有利于受眾的接受,使文章作品更好地被理解傳播。“知音”這個概念由來已久,原本是指對音樂鑒賞的高度契合,后來轉變為對作品的鑒賞。《知音》以嘆語開篇,接著以實例說明知音之難,并將這些典型歸納成三種,亦即:貴古賤今、崇己抑人、信偽迷真,由于這些原因,在閱讀時無法客觀見知作品的優點,反而從各個方面加以貶抑,從而產生溝通的障礙,對于交流的困境以及交流障礙的思考,《文心雕龍·知音》篇中已有深刻的認識。本文試圖從傳播學的角度審視《文心雕龍·知音》篇讀者意識,試著剖析其傳播觀念在中國傳播史上的獨特價值。
1 音實難知:通過“議程設置”培養“知音”
“音實難知”是從讀者受眾的角度出發談起的。“音實難知”的原因是由于鑒賞對象“篇章雜沓,質文交加”,文學作品以其創作情感的豐富性和表現手段的多樣化,使其形象豐滿、意蘊豐富而“文情難鑒”,“文情”指文學作品的思想性、藝術性,這些抽象的東西本身就難以把握。正如劉勰在文中所寫:“夫麟鳳與麏雉懸絕,珠玉與礫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寫其形。然魯臣以麟為麏,楚人以雉為鳳,魏民以夜光為怪石,宋客以燕礫為寶珠。形器易征,謬乃若是;文情難鑒,誰曰易分?”作品客觀上的復雜性與讀者知識的偏狹,二者加重了讀者理解作品的隔閡。有這樣的情況產生,首先是因為讀者的閱讀積累不夠,所以劉勰一開始就先要讀者“博觀”,其次雖然看得多,但是要怎樣看就是接下來比較大的問題,于是劉勰整理出六種方法以供讀者參考:一觀體位;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體位是指整個文章的架構,置辭是指文章的遣詞,通變是指文章的種種變化,奇正是指文章中思想的奇特或純正,事義比較偏向使用典故以及舉例的技巧,最后則希望讀者在音節鏗鏘上去體會文章。以上分別從六個方向提出建議。然后通過“凡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會演奏上千個曲子而后才懂得音樂,觀察了上千把劍而后才識別寶劍;而全面觀察的方法,務必要先看得多。讀者受眾的理解力,審美水平是有限的,有的藝術作品超越了普通大眾的欣賞水平,那么我們的藝術作品的創造者,是不是就要一味地迎合受眾的欣賞水平,而降低文學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呢?這當然是不可取的,藝術作品以它來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魅力,建立一種可以引領人們思想的航標,讓人們可以享受精神愉悅的同時,又可以建立某種正確的人生價值體系。所以當讀者受眾還沒達到這種精神境界時,我們就需要通過傳播的力量,來培養一定的受眾群,讓他們可以聆聽作者的心曲,可以正確欣賞寶劍的優劣。
傳播理論中的“議程設置”是比較有效引導受眾的方式之一,是大眾傳播的重要社會功能和效果之一。上世紀70年代,美國傳播學者麥庫姆斯和肖通過實證研究發現,在公眾對社會公共事務中重要問題的認識和判斷與傳播媒介的報道活動之間,存在著一種高度對應的關系,即傳播媒介作為“大事”加以報道的問題,同樣也作為大事反映在公眾的意識中;傳播媒介給予的強調越多,公眾對該問題的重視程度越高。根據這種高度對應的相關關系,麥庫姆斯和肖認為大眾傳播具有一種形成社會“議事日程”的功能,傳播媒介以賦予各種議題不同程度“顯著性”的方式,影響著公眾矚目的焦點和對社會環境的認知。從讀者受眾在空間上的分布、存在態勢看,受眾的特點主要表現為眾多性、混雜性、分散性和隱匿性。在欣賞水品上也是良莠不齊,這就需要傳播者不斷地進行“議程設置”對受眾的愛好、興趣、欣賞水品不斷地進行引導,不斷利用作品和傳媒的力量對大眾進行藝術熏陶,提高普通讀者受眾的鑒賞力,要不然我們的文藝作品就會面臨“曲高和寡”“對牛彈琴”的窘況。我們的高雅藝術“芭蕾舞、京劇”在改革開放轉型期就曾面臨著這種狀況,普通受眾都一窩蜂忙著去賺錢,拼命提高自己的物質生活水平,而忽視了精神世界的提升,使得人們的精神世界猶如一片文化沙漠。普林斯和伊塞爾把讀者分成三種類型,即真實讀者(實際閱讀文本的人)、隱含讀者(指促使讀者把握文本的人)、理想讀者(指能夠明白全面地理解所有微妙術語和文本結構的人)。福樓拜就對同時代的受眾感到絕望。司馬遷則逃避現實受眾,期待未來受眾的理解。司湯達的小說《紅與黑》剛問世時,被文壇漠視,在現實受眾那里碰了壁,但作者充滿信心地期待著潛在讀者。后來事實證明,他的作品獲得了潛在的未來受眾的廣泛接納和許多好評。媒體能夠通過反復播出某類新聞報道,強化該話題在公眾心目中的重要程度。伯納德·科恩就指出:“在多數時間,報界在告訴人民該在怎樣想時可能并不成功;但它在告訴它的讀者該想些什么時,卻是驚人地成功。”沃爾特·李普曼將之形象地比喻為“探照燈理論”。探照燈照向哪里,公眾的眼神就關注哪里。
從音實難知,知音難覓的感嘆中,可以看出中國古代文人認為只有知音才能分辨作品的優劣,只有知音才能了解作者的心聲,只有知音才能發掘好的作品內涵。歷代文人墨客苦苦地追尋著自己的知音,也期待成為別人的知音。但知音并不是無時無處不在的,所以我們可以通過科學的傳播手段去培養“知音”,讓知音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2 知多偏好:關注“受眾”的選擇性心理機制,確立合理的目標定位
“知多偏好,人莫圓該”,這就是主觀原因造成的了。“知”就是批評者;“該”即“賅”,完整之意,“圓該”指能面面俱到。文學作品的內容、形式、風格是多種多樣的;而批評者由于本身屬于不同的社會階層,有著不同的文化水平、思想道德修養等,對文學作品的欣賞口味也會不同,在評論作品時,難免將主觀情緒帶入其中,“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對作品做出不公允不全面的評價,即“東向而望,不見西墻也。”人的愛好多有所偏,不能全面地觀察問題。性情慷慨的人碰到激昂的聲調擊節贊賞,有涵養的人看到細致含蓄的就高興;喜歡浮華的人看到綺麗的就動心,愛好新奇的人聽到奇異的就聳動。合乎自己愛好的便贊嘆誦讀,不合口味的便看不下去,加以拋棄,各人都執著一偏的見解。由于具有不同審美經驗、審美趣味、審美理想的接受者而言,在接受過程中,對于同一個文學作品的接受效果是迥然不同的。他們或“擊節”或“高蹈”或“躍心”或“驚聽”,體現了不同的接受效果 “正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默雷特”,見仁見智,各隨其性。人們總是根據自己的愛好、個性、偏愛和原有的知識儲備對作品進行解讀,使之符合自己的審美、情趣、價值觀念從而獲得心理上的滿足,心靈上的愉悅,而不是按照作品本身潛藏著的含義去理解。《文心雕龍·知音》篇就強調讀者作為多樣化、多層次、多特征的個體存在,從而導致在傳播過程中出現的理解、交流、溝通上的困境和障礙。1967年由德國康次坦斯大學文藝學教授堯斯提出的“接受美學”概念的核心是就是從受眾出發,從接受出發。堯斯認為,一個作品,即使印成書,讀者沒有閱讀之前,也只是半成品。藝術鑒賞是人的一種自由自覺的審美活動,它是讀者在“披文入情,動情觀照”的過程中,調動自己的生活經歷和審美經驗,對作品審美意象的一種藝術再創造活動。從鑒賞主體而言,它追求的是想象的自由和創造的樂趣,滿足于主觀感受的真實和情感體驗的愉悅。偏于直覺,重在情感,強調悟性,而并不考慮是否與作者原意相吻合、能否為社會公眾所接受。不同審美主體,在不同的情境之下,從不同的角度,可以感受到不同的意象,體驗到不同的情感,把握不同的意蘊。
知音與理想讀者作為審美主體在歷史中具有一定的地位,“讀者肯定不會在真空中看到原文;一切讀者都有其社會和歷史地位,他們怎樣解釋文學作品將受到這個事實的深刻影響”。讀者、受眾不是某種臆想出來的東西,不是理論上的假設,而是十分具體的、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客觀現實,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實體。所以傳播者在進行傳播時就要充分考慮受眾的眾多特性和選擇性心理機制。受眾具有自在性,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形貌、個性、興趣、立場,都把自己劃歸在不同的社會類型之內。受眾具有自主性,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創造意識、自尊心理和自己對信息作品的選擇、理解與判斷,并不輕易為傳播所任意左右或支配。受眾具有自述性,受眾對信息作品內容的感知與認識不全由作者給定,面對各種信息每一位受者仍然都會作出屬于他自己的理解與闡述,并據此進行再傳播。受眾具有歸屬性,受眾雖不是作為固定的群體而存在,而是自發的、未經組織的人群,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無類可歸,心無所系。他們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自己劃歸、登記在某一特定的接受群體之列。工人與農民,婦女與兒童、球迷與股迷……他們從心理到行為都將自己視為某一特定的群體。而大眾傳播媒介根據受眾的這些特性,有意地把不同的各種信息分類集中傳播給不同的接受群體,如《工人日報》、《中國青年報》、《中國教育報》等報刊,如廣播電視系統的“經濟臺”、“教育臺”等都是。所以我們要根據受眾的“知多偏好”,定位自己的作品、欄目、頻道的風格,確定適合自己的受眾群體,確定合理的目標定位。
3 信偽迷真:克服受眾“本位”局限引發的傳播困境
“知實難逢”是站在作者傳播者的角度發出的感慨。對于知實難逢,曹丕早有論述,在《典論·論文》中把它歸結為文人的偏見,指出“文人相輕,自古皆然”,認為這是由于他們“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而形成的。這雖然接觸了問題的所在,卻未能深加探究,仍只是片面之解。“本位”指一個人的思考立場。就個體來說,固然無法穿越時空隧道,與不同時代的人交流,但當他可以通過閱讀進行交流時,如果他無法體會寫作者的內心世界的話,溝通交流仍會失敗。對文學作品的闡釋,孟子在《孟子 ·萬章下》提出:“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以讀者自己的思想揣度作者的意思,盡量還原作者的本意。這是中國文論家所普遍認同審美接受觀之一,同時也是創作者所渴求的。作者非常希望讀者能滲透其用心,領悟其宗旨,了解其甘苦。如果讀者和作者能夠心心相印、默契無間,猶如伯牙鼓琴子期知音一樣,這種雙向共振與交流的闡釋就達到了最高境界。這就是一種世代相傳、難以割舍的知音情結。
劉勰則從歷史的角度,全面而且深刻地揭示了“知實難逢”的根源所在。從劉勰的論述中,我們看到,鑒賞主體的主觀性是極為復雜的,它既由主體審美意識所決定,也為主體思想修養所制約,還要受一定社會、階級、時代以及一定審美圈子的志趣、偏好的影響等等。劉勰列舉了三種現象:一是“鑒照洞明”卻“貴古賤今”的,即識鑒精當,有敏銳而深邃的審美眼光,但只看重古人而輕賤當世。這種現象會妨礙讀者對近當代作家作出正確理解和評價。二是因“文人相輕”而產生的“崇己抑人”現象。文中寫道:“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筆不能自休”。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這也是一種不利于文學健康發展的現象。這一傾向妨礙了批評者對同輩或同等才力作家作品的鑒賞。三是由于“學不逮文”以至于“信偽迷真”。作者舉例道:“至如君卿唇舌,而謬欲論文,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于是桓譚之徒,相顧嗤笑。”前兩種是讀者的受眾的不良傾向,應加以反對;第三種是讀者理解文學作品能力的問題,只有通過讀者提高個人文學及道德素養來加以解決。
以第三種情況為例,從傳播學的角度來考量《知音》篇中“學不逮文,而信偽迷真者,樓護是也。”對傳播者的啟示。學問夠不上談文,卻把謬誤的當成是真實的,樓護便是。這是個體所受的教育所帶來的認知局限。教育是個體最重要的社會化途徑之一,教育塑造人的思維方式,并造成不同個體認知境界的差異,就是個體所受教育的差異,產生的“知識鴻溝”,從而帶來傳播困境。美國傳播學者蒂奇納、多諾霍和奧里恩在1970年發表的《大眾傳播流動和知識差別的增長》一文中提出了“知識溝假設(knowledge-gap hypothesis)”,認為隨著大眾傳媒向社會傳播的信息日益增多,處于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人獲得媒介知識的速度是不同的,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人將比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人以更快的速度獲取這類信息。因此,這兩類人之間的知識差距將呈擴大而非縮小之勢。大眾傳播的信息傳達活動無論對社會經濟地位高者還是社會經濟地位低者都會帶來知識量的增加,但由于社會經濟地位高的人獲得信息和知識的速度大大快于后者,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結果是兩者之間的“知識溝”不斷變寬,差距不斷擴大,從而產生交流障礙。要想克服這種傳播困境帶來的交流障礙,就必須不斷的縮小知識差異,我們國家現在實行的“希望工程”就是減小“知識溝”的一種有效途徑,這也為了防止由于知識差異的擴大,而導致溝通障礙和生活水平差距的擴大。只有保證全國人民都能平等的接受相應的教育,人們之間的溝通才能暢通無阻,人們的生活水品和質量才能有所保障。從中央電視臺到各個省臺設立“教育頻道”都期待著能改善受眾的知識結構,提高國民的素質及媒介素養,從而達到溝通無極限。
作為傳播者本身要想進行無障礙溝通,就要強化使命意識,正確行使和發揮傳播的力量:去塞求通,監督政府、引導國民、服務受眾。墨子云:“上下情請為通”,“得下之情則治,不得下之情則亂。”(《墨子 ·尚同中》)管子甚至主張:“遍知天下”(《管子 ·七法》)。要適應受眾心理,滿足受眾需要,利用“使用與滿足理論”克服“本位”局限,從而實現無障礙傳播交流。
人事往而不返,傳播進而無極。今人說,受眾是“上帝”,是大眾傳播媒介生存與發展的前提和條件。《文心雕龍·知音》更是把受眾當成“知音”,《知音》中的傳播觀是從接受美學上研究讀者對文本的接受,認為讀者是文本得以成為作品的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作品都要經過讀者的理解和接受過程,方能實現其意義和價值,讀者的積極能動性,在與文本的交流互動中得以體現。《知音》在洞悉了人性的復雜、偏狹與多元化后,意欲突破人世間的各種交流障礙,解放出活潑真實的性靈,從多角度的思維方式化解心靈沖突,實現溝通交流,構成一個完整而有效的大眾傳播機制,這是《知音》在傳播史上最重要的價值。這對于進入讀圖時代,信息爆炸的“地球村”時代克服現代社會的弊端,抵制貧乏與平庸,遠離輕浮與虛無,完善自我,美化人生,重建人類文明,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對當今的傳播工作有著深刻的啟迪和重要的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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