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批蘇聯戰機送到朝鮮”

方言

近來，朝鮮領導人金正日視察部隊的視頻不僅在日本和韓國的網絡上廣為流傳，就連俄羅斯網民也受到感染。其中朝鮮中央電視臺播放的一段“金正日視察空軍英雄部隊”的畫面引起俄羅斯《航空與航天》雜志關注，因為里面出現的飛機鏡頭正是著名的蘇制蘇25強擊機。幾經輾轉，執著的俄羅斯記者終于找到當年負責送交飛機和培訓朝鮮空軍的前蘇聯空軍中校尼古拉·布魯什科，他承認自己完成了“蘇聯最后一項援朝任務”，并回憶起那段在朝鮮的難忘歲月。

對“蘇聯老大哥”的尊敬

1988年，布魯什科所在的蘇聯前線戰術空軍（VVS）獨立第80強擊機團正在阿富汗同“圣戰者”浴血奮戰。5月11日，布魯什科突然接到紅軍總參情報總局（格魯烏）的第0020號命令，要其迅速趕回莫斯科接受培訓，說是“有一件極為重要的東方任務”。在經巴格拉姆基地轉機時，布魯什科碰到多位收到同樣命令的老戰友，當時他們猜測：“如果上邊說東方有‘任務，會不會是去越南，河內正和北京打得死去活來。”

幾天后，謎底揭開。按照蘇聯與朝鮮在1985年底達成的協議，蘇聯政府將履行向朝鮮提供42架蘇-25強擊機的合同義務，該機是剛剛裝備蘇聯和其他華約成員國的最新戰機，經過改造后還具有投擲核彈的能力。布魯什科等人就是去負責教會朝鮮人開蘇-25的專家。

所有赴朝的蘇聯軍人都要接受為期10天的“國外出差必修課程”，以熟悉新的工作地點、復雜的國際環境以及防范外國間諜活動等。當然，培訓中還有一項更重要的內容——“防疫”，所有人都打了一套預防霍亂、瘧疾和腸傷寒的疫苗。

蘇聯援朝專家團原定14人，但到6月20日啟程時卻減到8人，后來才知道是因為朝鮮軍費短缺，他們為購買蘇-25所支付的巨額資金已心疼不已，于是再三要求蘇聯紅軍干部管理局壓縮專家團人數，力求讓最少的人干最多的事。經過重新甄選，只有經過“阿富汗戰爭大學”考試的8名飛行員和地勤機械師留下來，他們都是某一技術領域的絕對權威。布魯什科被任命為專家團飛行教學組組長。

1988年6月24日，蘇聯專家團抵達朝鮮平壤順安機場，然后由朝鮮空軍代表接到停放蘇-25強擊機的基地，朝鮮翻譯只是告訴說那是“S機場”。一路上，朝鮮軍人對蘇聯專家團十分熱情，每句話都透著對“蘇聯老大哥”的尊敬。不過，從朝鮮翻譯的嘴形可以看出，他總是有選擇地翻譯蘇聯專家和朝鮮空軍代表提出的問題，不把敏感的語句帶到談話中。

在“S機場”，蘇聯專家團領教到朝鮮軍人高超的保密和偽裝意識，朝方陪同人員閉口不提使用蘇-25的航空兵團的番號和代號，只是告訴要去做什么。由于缺少水泥，朝軍在S機場沒有建造足夠多的飛機掩體，但他們在機場附近的大小森林中修建了多個假機場，上面停放飛機模型，有的就是用一張迷彩網披在幾十根柱子或樹干上，如果不拆開迷彩網的話，就算走到跟前，也不會懷疑那是一架假飛機。

蘇聯專家團還發現，朝鮮軍人把老舊的中國殲-6飛機偽裝成先進蘇-25，而后者卻停放在不遠處的山洞里，洞口用和山體一樣的迷彩網覆蓋著。在山洞內，蘇-25戰機可完成所有戰備，打開洞門后就可直接升空作戰。

一定讓飛行員吃飽飯

由于蘇聯飛機廠沒有印刷專門的蘇-25朝語說明書，而朝鮮翻譯又是“空軍門外漢”，據布魯什科回憶，每次在對某個飛機部件進行講解時，會讓20-30個朝軍學員圍攏過來，然后讓翻譯認真記下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到了晚上，翻譯和學員們一起討論到很晚，直到弄懂白天記錄的學習筆記的每一個細節，最后由書寫優美的學員將總結成果抄成朝語，第二天交給其他學員檢查和復習。通過這種刻苦的“腦力會戰”，朝鮮學員對蘇-25的熟悉程度提高很快。

由于缺乏燃料，朝鮮飛行員每年實際駕駛蘇-25的時間只有約45～55小時，他們非常珍惜，訓練時特別刻苦，這使他們的駕駛水平進步得非常快。朝軍為每架蘇-25強擊機配屬7～8名機械師，他們可以在較短時間內保障好飛機。在每次檢查和考核過程中，他們都能出色完成任務。朝軍經常召開軍人大會，討論各種問題，屆時士兵和軍官都可以發言，講述自己的見解，氣氛非常民主。

與蘇聯專家打交道的朝鮮人都非常遵守紀律，從不打聽本職工作以外的事情，只知道自己從事的那項業務，他們最急切的愿望就是盡快掌握駕駛技能。一些朝鮮高級軍官的強烈自尊心近乎于自私，他們總希望比年輕軍官更強一些，以獲得他們更多的尊重。這些軍官喜歡交際，但從不愿暴露自己的想法。

朝鮮飛行員和機械師的工作和生活非常清苦，卻從沒有人提出抱怨。S機場和跑道旁邊所有空地都種上谷物和蔬菜，從住房門窗到餐桌上的瓜果蔬菜，都是朝鮮軍人自力更生的結果。但軍人們太希望土地有足夠產出，為此他們往往向地里投放過多的肥料，導致土壤受損，產量越來越少。

根據蘇朝協議條款，蘇聯專家每月能獲得120美元和800朝元（當時約合750盧布）的報酬，幾乎是國內收入的兩倍多。可是“闊綽”的蘇聯專家在朝鮮什么都買不到，因為那里確實沒有多少商品可買。而朝鮮的普通軍官月工資只有70朝元（相當于25盧布），幾乎什么都買不了，好在軍隊為他們配發大部分生活用品。

相對于機械師，朝鮮飛行員的生活相對好一些，他們配發淡綠色的漂亮飛行服，但伙食標準也和普通士兵一樣，這根本滿足不了高強度訓練的需求。在教學飛行中，經常出現朝鮮飛行員昏迷的現象，蘇軍教員調查原因，發現是由于饑餓造成的。

在蘇聯專家團的強烈要求下，朝方為自己的飛行員改善了伙食，基本上與蘇聯專家的標準一樣，而且為給他們補充體力，每天的餐桌上都會有免費的白酒。

一切為了民族團結

在布魯什科的印象里，物資匱乏在朝鮮相當普遍，但朝鮮人對社會主義的信仰卻非常強烈，每個人都牢記民族團結高于一切，他們認為韓國在美帝國主義的支持和鼓動下，隨時準備侵犯朝氣蓬勃的朝鮮。

大量的國家統一與民族團結的宣傳，使朝鮮民眾充滿革命英雄主義和自我犧牲精神。由于長期處于戰備狀態，朝鮮成為“先軍主義”國家：到處都是軍事禁區、彈藥庫和裝備庫，在大街上也經常能見到坦克和火炮牽引車：大量部隊集結在“三八線”附近，以至于士兵的數量幾乎多于平民。

工作之余，蘇聯專家會被朝鮮政府送到平壤參觀。布魯什科回憶，當時平壤街頭的路口沒有紅綠燈，指揮交通的女警察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據說她們一方面可以節約電能，另—方面可以美化城市。人們憑票到食堂吃飯，每月還能去幾次飯店。他們每天的生活秩序都有著嚴格規定，為了不給城市交通增加壓力，他們每天早晨都是排隊去上班上學，隊伍前面還要打著旗子，隊列里的人要一起唱歌曲。每個星期六都要進行義務勞動或政治學習。

蘇聯專家走在朝鮮城市街道上，發現所有人都穿著同樣的黑色緞紋肥褲、土布鞋和淺色上衣。不論春夏秋冬，衣服的顏色和樣式都沒有什么大變化，最多是增減一下風衣、絨線衣和棉鞋。朝鮮國內的商品非常少，幾乎所有商品都要憑票限量購買，服裝和一些日用品只有在工作或學習的時候才發放，并且都選擇在節日前后，因為國家有規定，在國慶節和金日成生日的那幾天必須裝新衣服。

為獎勵蘇聯專家組的辛勤工作，朝軍高層1989年安排了一些高層次的聚會，蘇聯專家受到最高領袖金日成的接見，這對于朝鮮民眾來說是無上光榮。在一次聚會中，整個大廳里籠罩著莊嚴氣氛，當金日成出現時，大廳里頓時一片沸騰，人們跳躍著、喊叫著，并奮力向前擠，希望近距離一睹“民族太陽”，許多人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盡管蘇朝兩國簽署了為期3年的合同，但從1989年6月起，蘇聯軍官就開始陸續回國。此時，朝鮮軍人基本掌握了蘇-25的各項知識，沒必要再受合同的束縛。一年后，整個專家組全部撤走。而此后，朝鮮再也沒能從蘇聯獲得先進戰機了。1990年9月，蘇聯與韓國建交時，感到被出賣的朝鮮斷絕了一切與蘇聯的軍事合作關系，從此以后朝鮮走上徹底的“軍事自主”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