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高的山巔（組詩）

馬關勛

站在高高的山巔

站在高高的山巔

天空很低

白云就像插在頭上的一簇棉花

無需騰飛便可直抵云端

婉轉的鳥鳴聲從發梢往腳底流轉

再低聲地撒入山腳的村莊

站在高高的山巔

肥碩臃腫的村莊變得輪廓分明

割舍鄰里的圍墻成了一條條線段

就像小學生繪畫本上的惡意的一筆

站在高高的山巔

風是芳香撲鼻的烈酒

在你不經意間

早醉成胸懷寬廣的詩人

夕陽抓著山腰為你把盞

大筆一揮便抹去了那些失誤的線條

留下的卻是千古永存的景深

只為你醉得深沉

醉得清醒

巖頭上的老人

戴著白帽，拄著拐杖

牽著孫子游蕩

就像一只逆流而上的舊船

在風的港口盤桓，掙扎

老了，什么都放得下

卻放不下兒子的莊稼和黃牛

在搶糧食的季節

丟開拐杖。不顧兒子的心痛

依然劃起凋敝的槳

青草碧綠時

左手揪草，右手握鐮刀

緩緩一拉，切割聲中流淌出的

除了綠的汁，有時還摻雜淡波的血液

夕陽墜落后

背著籮筐，以清真寺的月臺為參照

一步一步地估計著家的坐標

吞半碗兒媳重新熱的飯

喝一杯兒子泡的濃茶

抱著孫子返老還童

含著笑等星期五的禮拜

最后，在兒子的疏忽間

左手揪草，右手握鐮刀

默默地歸主

偏西

父親偏著頭站在梨樹下

像村落在威寧縣的偏西

偏僻，荒涼，灰暗

獨自仰望偏西的云朵

他撕開豆藤的纏繞

站立成一棵偏西的玉米

缺乏營養

形影枯瘦

一片莊稼耗盡父親的汗水

秋天當給別人

為彌補我的漏洞

再挖盡偏西的土豆

一陣風吹落梨花

父親卻沒注意到

有飄進茶杯的花瓣

位置偏西

童年，那條河

那條清澈小河從我的童年蜿蜒至今

淡綠腥膩的水草，微微地在夢里飄搖

那可是童年幽默的遮羞布

小魚挑逗地撫摸著我的腳丫

一溜煙

就消逝在灑滿夕陽的波光之中

滾燙的沙灘上曬的是赤裸裸的笑聲

抓把沙子向湛藍的天空撒野

嘩啦啦行走的河水打濕我

剛買的《新華字典》

現在仍然是皺巴巴的

用力踢它，它的笑聲卻更加放肆

更加清脆

這頑皮的河啊

將我的童年執拗地領走

當我重新用童年的姿勢來擁抱它時

它卻早已窮困潦倒，衣衫襤褸

瘦骨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