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九段
作為歷史公案的鴻門宴,其始其終都與一個人物掛上了號,這個人就是曹無傷。《史記·項羽本紀》對他一筆帶過: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于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
這是一個剛剛出場就立即謝幕的人物,但這僅有的一次出場卻讓歷史永遠地記住了他。后世甚至以為,因為曹無傷才有鴻門宴。其實,更接近歷史真實的是:無論有沒有曹無傷,都會有鴻門宴。
曹無傷曾經為劉邦立下汗馬功勞。沛公初起兵時,斬秦泗川守壯的功臣就是左司馬曹無傷,《史記·高祖本紀》記此事說:“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唐司馬貞《史記索隱》解釋說:“顏師古云:‘得,司馬之名。非也。按:后云‘左司馬曹無傷,自此已下更不見替易處,蓋是左司馬無傷得泗川守壯而殺之。”
像這樣一個追隨劉邦或呂澤出生入死反秦的人,到了兩軍對峙的節骨眼上,怎么會暗中向項羽一方搬弄是非呢?
這其實是曹無傷的政治表態,他所說的并不是什么重大機密,僅憑此就給他安個“內奸”的罪名恐怕不妥。事實上,其所作所為更像是為自己留個后路。為什么會是這樣?自從項羽破關而入,兩軍敵意甚濃,項強劉弱,一目了然,所有的人都清楚打起來會是什么結果。不僅是劉邦,其所部稍有頭腦的將領都能判斷出局勢的危急,曹無傷的告密也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發生的。像曹無傷這樣經過浴血奮戰數年立有大功的人,此時有安享勝利成果的心理狀態也很正常。而一旦重新開戰,享受勝利的前景就會完全泡湯。當然,如果能站在勝利者一方,則又將另當別論,曹無傷所為有點向下一個勝利者投靠的傾向,也就是說,曹無傷做了兩軍將打起來的準備,但卻沒想到兩軍有可能打不起來。
從曹無傷傳遞的情報內容來看,他確實提供了具有某種可信度的信息,所以不能完全視之為進讒。但通風報信的內容,從幾個方面刺激了項羽:一、劉邦想稱王于關中。盡管他有這個權利,但在項羽及聯軍看來,是他們在黃河以北消滅了秦軍野戰軍主力,立下如此蓋世奇功,理應享有對戰利品的最大支配權。二、如果讓劉邦如約當關中王,就表明項羽的功勞要大打折扣。三、秦國的金銀財寶都讓劉邦霸占了,這口氣是項羽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的。四、在項羽的滅秦計劃中,應該將秦宗室斬盡殺絕,劉邦卻收留子嬰,為項羽所不能容忍。
其實無論有沒有曹無傷的密報,項羽都不會讓劉邦王關中的野心得逞,只是有了這個密報,加大了項羽打擊的決心與力度。劉邦方面所遇到的尷尬是,曹無傷之進言完全屬實。
鴻門宴上,劉、項之間只說了一句話,僅這一句對話,項羽就把給他通風報信的曹無傷賣了。據《史記·項羽本紀》記載,劉邦天一亮就帶了百余隨從至鴻門見項王,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今將軍與臣有郤。”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
劉邦一番話說得含含糊糊,但卻非常有效用。在這個時刻,他絕對不敢有任何指責項羽的意思。劉邦是來解釋與自責的,自責自己聽信了小人之言而閉關不讓諸侯入內一事。當然,劉邦所說的小人也含雙關,不僅是自己聽了小人的話,還暗指項羽聽了小人的話準備大動干戈。換言之,劉邦不僅承擔了自己的責任,也把原本應該由項羽承擔的那份責任給開脫了。劉邦寥寥數語,便解開了項羽的心結,并使自己脫困。
這番虛虛實實的話,基本上觸到了項羽復雜的心理狀態——戰勝的豪情、立了大功的自負、失去滅秦機會的懊惱、擁有空前實力的狂妄、準備對兄弟動粗的自責心理。林林總總都在劉邦這里受到了照應。項羽動了真感情,他也作了自責:“要不是你的屬下曹無傷過來搬弄是非,我又怎么會想起來要做如此絕情的事。”
后人以為,項羽如此輕率地把給他通風報信的曹無傷給賣了,實為一大損失。但此時項羽應該已完全知道劉邦徹底讓步的底線——把關中的利益讓給自己,便沒有必要與劉邦鬧翻。既然不打算撕破臉,此時將曹無傷拋出來,正好可以減輕自己道義上的壓力,讓自己下得臺階來。更何況曹無傷是劉邦的人,他的生死與項羽無關,根本談不上什么損失。
劉邦回到軍中,立即殺了曹無傷,與其說是除奸,不如說是撒氣。因為無論曹無傷是否通風報信,只要劉邦想王關中,項羽及諸侯聯軍肯定不會答應,有沒有曹無傷,結果都不會有什么兩樣,但一下子親手把差不多吃下肚的勝利果實拱手讓人,劉邦這心里怎一個痛字了得。
司馬遷說:“禍莫大于欲利。”那么,曹無傷之死就是“欲利”的結果。其通風報信的目的,無非是想事后在項羽陣營為自己謀個有利地位。他不過是個財迷心竅、自以為精明的人,只不過是人算不如天算,到頭來卻栽在自己手上,死都死得沒名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