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農
最近有青年朋友向我推薦一本新書《絕版魏晉——(世說新語)另類解讀》(山東畫報出版社2008年12月版),說是很好看。于是,我也弄一本來看。此書圍繞《世說新語》講魏晉間人物的故事,內容相當有趣,文字清新通脫,娓娓說來,頭頭是道。翻了翻。見到小標題里還用了不少流行的新派詞語,例如“憤青”、“VS”、“PK”之類,青年人喜歡讀是可以理解的。我也覺得耳目一新。但抽讀了一小部分以后就廢然而止了。書中隨便說話甚至信口開河之處實在不少,用這種比較輕率的態度來寫書恐怕很危險。觀點和文風追求新鮮或“另類”本自無妨,乃是好事,但凡是涉及具體史實及相關背景還是要有切實可信的根據。非守正不足以言創新,以意為之總歸不大好——這樣豈非自誤而且誤人。
試就這本書開頭部分略舉二例以見一斑。書中第二則說起孔融,有道是:
在征袁紹的戰斗中,曹丕納當時的美女袁紹的兒媳為妾。針對此事,孔融給曹操寫了一封書信……曹操的目標是孔融。他不擔心孔融威脅自己的統治,他無法接受的是在首都有一個人,四海青年才俊皆以其為師;這個人的家里,每天賓客盈門,議論他曹丞相的活動,連自己的兒子找個姑娘也跳出來點評兩句。
……因死于“大逆不道”,橫尸街頭后,竟一時無人為其收尸。關于孔融的名字和著作,在隨后的十幾年里,也很少被人再提及。直到曹操死了,曹丕即位建立魏國,才給孔融進行了平反。孔融作品的文學性雖一般,但畢竟學問和名氣很大。被認為是建安時代的一代宗師。
這里有許多問題。曹丕納袁紹的兒媳、袁熙的夫人甄氏,是正式迎娶過來的,史書沒有說起過她是妾;曹丕當了皇帝以后,她就是皇后,雖然不久就被賜死了。曹丕與甄氏的兒子曹敹后來繼承皇位,是為明帝。又上文既然說她原是“袁紹的兒媳”,下文卻道“(曹操)自己的兒子找個姑娘”,措辭前后矛盾,后文恐怕應當適當加以修改。
孔融決非只因虛名遭忌,他對曹操實在是構成了威脅的;對此,謀慮深遠的政治家曹操予以高度重視,嚴陣以待。《后漢書·孔融傳》載:
時年饑兵興,操表制酒禁,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既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又嘗奏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操疑其所論見漸廣,益憚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潛忌正議,慮鯁大業。
曹操為了完成自己的“大業”,非除去這樣一個反對派不可。按曹操表制酒禁是為了節省糧食,保障軍需,大約是怕人心動搖吧,公開宣示的理由沒有涉及這一點,講了些冠冕堂皇的話。而孔融卻公開表示反對,并且揭出糧食緊張這一敏感話題。孔融這樣做應當說是不恰當的。魯迅先生就禁酒問題議論道:“曹操是個辦事人,所以不得不這樣做;孔融是旁觀的人,所以容易說些自由話。”(《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文人議政,最容易犯這種只講某種道理而不顧實際情形的毛病。建安九年(204),孔融在曹操自領冀州牧并力圖進一步擴張自己的勢力之時提出《卜書請準古王畿制》,中心思想是加強皇室的實力,抵制曹操擴充地盤的企圖。按照他的意見,連鄴城這個曹操的大本營也得取消。《后漢書·荀或傳》載:“九年,操拔鄴,自領冀州牧。有說操宜復置九州者,以為冀部所統既廣,則天下易服。操將從之,或言曰:‘今若依古制,是為冀州所統,悉有河東、馮翊、扶風、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鄴城,海內震駭,各懼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眾。今若一處被侵,必謂以次見奪,人心易動,若一旦生變,天下未可圖也………須海內大定,乃議古制,此社稷長久之利也。操報日:‘微足下之相難,所失多矣。遂寢九州議。”恢復古九州則冀帥管轄的范圍將大大擴大,這一建議很對曹操的心事,可惜正如荀或指出的那樣,當下條件尚不成熟,于是只好先行擱置。孔融的另一種復古方案則意義完全相反,正如《資治通鑒》卷六十五胡三省注所說:“《周禮》:方千里日國畿,其外方五百里為侯畿。千里寰內不以封建,則操不可以居鄴矣,故憚之。”表面上都引經據典地講復古,其實雙方各有深意。諸如此類的事實表明,孔融乃是曹操最重要的反對派之一,不僅僅是一個知識界的領軍人物而已。
書中又說:“直到曹操死了,曹丕即位建立魏國。才給孔融進行了平反。”這話也不符合實際。曹丕在《典論·論文》中高度評價孔融的創作成就,列為七子之首,可算是為孔融平了反,而此文寫于建安二十二年(217),此時上距孔融被殺正好十年。曹丕這時的身份是魏國(諸侯國。不是魏王朝)的太子,曹操當然也還健在(詳見俞紹初《建安七子年譜》,《建安七子集》,中華書局1989年版。P441—442)。被父親殺掉的政治犯,兒子卻出來說好話,似乎很奇怪,但這是可以解釋的,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曹丕這樣做,很可能得到父王曹操的默許,甚至授意。沒有一個太子是敢于在重大問題上妄自有什么主張的。
這本書第七則題曰“戰死街頭”,說的是魏高貴鄉公曹髦的故事:
一個年輕的皇帝,不甘心受權臣的擺弄。帶領一幫殘弱衛士欲作決死反擊,沖上洛陽街頭,但終于寡不敵眾,血染長路。
……在洛陽的大街上,賈充的人馬和曹髦的親軍相遇了。這曹髦也豁出命去了,揮劍沖殺。賈充所帶的軍隊見皇帝怒了,都不敢近前,不斷往后退。眼看形勢不妙,賈充急忙扭頭對身邊的部將成濟說:“司馬大將軍養你何用?”成濟愣了一下,隨即催馬上前,一槍將年僅二十歲的魏國皇帝曹髦刺死于輦上。(P16—17)
文字頗為生動,但這一場惡戰的概況如《三國志·魏書·三少帝紀》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所載,是這樣的:
帝(曹髦)遂帥僮仆數百,鼓噪而出。文王弟屯騎校尉伯入,遇帝于東止車門,左右呵之,伯眾奔走。中護軍賈充又逆帝戰于南闕下,帝自用劍。眾欲退,太子舍人成濟問(賈)充曰:“事急矣,當云何?”充曰:“畜養汝等,正謂今日。今日之事。無所問也。”濟即前刺帝,刃出于背。
可知這一場戰斗發生在宮闕之內,并不在洛陽大街上。不敢近前的是司馬俑的部下;成濟乃是太子舍人,并非賈充的部將。關于這一事件。裴松之注還引了另外一些史料,細節略有出入,但也都沒有血染洛陽街頭等情節。作者大約是用寫小說的思路來作古書的另類解讀了,用在這本書里自然并不合適。
這本書有三再二十多頁,只看了不到一個零頭,就不大看得下去了。瑣細的不準確之處就更多,不復一一。這樣的書實在讓人很不敢放心,而向我推薦此書的青年人卻說好看,這就更讓人憂心忡忡了。
近年來出版了不少通俗地講述古代以及近現代人物掌故的書,大抵講究可讀性,可惜真正能夠深入淺出的好像不太多,而多處帶有硬傷或簡直信口開河的卻不甚少見。這個領域看上去很繁榮,其實很令人擔憂。出版家恐怕要另動些腦筋,不能只顧一時的碼洋和利潤。書評工作者在這個領域中應當敢于開展不講客氣的批評,進行認真切實心平氣和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