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能
一
康勇最引以為榮的,就是他十三年前的那段軍校生活。每每談起這段生活,別人都很羨慕康勇,都說這小子點兒高,走桃花運。
康勇身邊的機關干部大都畢業于陸軍指揮學院。也就是說,他們在上軍校的時候,清一色全是男兵。盡管也有一些銘記在心的事情,但跟康勇比起來自感暗淡不少。康勇學的是通信專業,上的是西安通信學院。和陸軍學院相比,有所不同的就是通信學院有女學員,而陸軍學院沒有。所以,每每談起軍校生活,康勇就會把自己和女學員的合影拿給大家看。大家就捧著相冊說哪個哪個長得好,哪個哪個長得俏,哪個哪個像“恐龍”。康勇則在一邊得意洋洋地晃著腿。
在部隊,女兵多的單位無外有兩家,一家是醫院,另一家就是通信部隊,其它都是零星寥寥,不成規模。康勇上軍校之前在通信站當兵。站里有一個長話連,上至連長、指導員,下至炊事員、飼養員,清一色全是女兵。她們成天嘰嘰喳喳,走到哪,哪開鍋,在通信站里 很是受寵。聽說有一回連隊要殺一頭豬,這幾個小女子煞是能耐,八九個人硬把一頭二百多斤的活豬放了血。她們的喊叫聲和豬嚎一樣嘹亮,一刀捅進豬脖子里,鮮血噴濺出來,個個造得血糊。對此,站領導在軍人大會上狠狠表揚了長話連,說她們是巾幗英雄,很有戰斗精神。
康勇所在的那個連隊也有一個女兵排,有幾個長得也還不錯,一來二去混得就比較熟了。有時康勇和其他幾個男兵到女兵宿舍串門,沒等進屋,里面的香氣直往外撲,能把人打一個跟頭。有時還能看到難得一見的小衣服。每每這個時候,男兵的目光總是躲躲閃閃的,時不時向那些小衣服瞟一眼。因此,那個時候康勇就感到這兵當得不寂寞,不像有些同學,把兵當到了邊境線,白天兵看兵,晚上數星星,寂寞能把人淹死。這么講,并不是說康勇的思想意識有多差。一群二十左右歲、情竇初開、激情四射的青年男女成天在一個鍋里攪馬勺,能沒有故事嗎?
其實,那時候康勇真就沒有什么故事。有故事也是在康勇上軍校之后。
二
康勇剛當兵的時候并不想考軍校,那時康勇只想在部隊鍛煉兩年,長長見識,然后復員回家找個工作算了。康勇的父親是軍隊轉業干部,他從小就跟父親在軍營里長大,對部隊的那點事已經司空見慣了,不是立正稍息,就是一二三四,無聊到了極點。康勇不想像父親那樣把整個青春都獻給軍營,康勇想考地方大學,特別是清華、北大之類的名牌,畢業之后搞個科研什么的。康勇喜歡默默做事,不想管人,也不想被管,更不想當官。可是,康勇接二連三考了兩年都沒考上,把自己僅存的那點信心也考沒了。一時間,康勇就像霜打的茄子,天天耷拉個腦袋。父親見康勇要死不活的樣子,就故意刺激他說:還想考大學,你有這個本事嗎?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當兵去,沒準還能上個軍校什么的。康勇的父親還破天荒動用了他的社會關系網。無奈之下,康勇只好順著父親的意愿報名參了軍。
其實到部隊考軍校也純屬偶然。當兵第二年,因為連隊工作忙,成天不是訓練就是干活兒。連隊一多半兒男兵,一小半兒女兵, 重活兒幾乎讓男兵包了,一天下來累得腰酸腿痛。當時團里成立一個學員苗子文化補習班,把那些文化基礎好、有理想、有抱負的戰士集中起來復習文化課,然后再優中選優參加全軍統考。康勇是連里為數不多的高中生,純大學漏子,有一定的文化基礎。指導員就做康勇的思想工作,動員康勇參加團里的文化補習班,爭取考上軍校為連隊爭光。康勇權衡再三,感到參加文化補習,一來自己不受什么損失,二來還能躲避訓練和勞動,何樂而不為?就這樣,康勇動機不純地進了文化補習班。
那時,有很多人都想考軍校,特別是軍校學員的兩塊紅肩章具有無比的吸引力。戴上它,人顯得精神不說,更主要的是,它是當代軍校大學生的一種象征。它代表著青春、知識和活力,有多少人夢寐以求得到它。可是康勇卻不想上軍校,因為康勇感到部隊管得嚴,生活太單調,缺乏浪漫色彩。康勇從小就不愿受管,獨立自主慣了,所以康勇不想在部隊長干。
有了這樣的想法,康勇到了文化補習班,在學習上就不那么用功了,基本上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純粹在混。有一天, 他居然在課堂上打起了呼嚕,氣泡一樣的呼嚕一串一串地往外冒,把姓牛的教員鼻子都氣歪了。同桌戰友捅了捅康勇, 康勇這才幡然醒悟地坐起來。盡管牛教員沒有說什么,但是那雙眼睛里明顯有怒痕。 在臨考軍校前的一次測驗中,康勇考了個倒數第一,不僅不感到羞恥,還說關鍵時候上得去就行,平時考多少分都沒有用。 這句話對其他同志帶有極大的煽動性,牛教員真是忍無可忍了,當眾把康勇劈頭蓋臉地批一通,說康勇要是能考上軍校,他就把牛字倒著寫,還說康勇是一堆糊不上墻的爛泥,無可藥救了。牛教員的這番話讓康勇無地自容,康勇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當時康勇霍地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說:我要是考不上軍校,我就不姓康!說完,一抬腿氣呼呼地躥出了教室。這一舉動把全班人都造愣了,個個坐在那里瞠目結舌。
可能是為了賭氣,也可能是為了挽回點面子,臨考前的最后一個月,康勇真的發狠了。他每天夜里十二點睡覺,天不亮就起床,把借來的高中課本從頭到尾啃一遍,該背的背,該記的記,不放過每一道題,大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架勢。指導員對康勇的學習非常支持,特意騰出一間屋子歸康勇專用,還托人給康勇買了一套復習資料。康勇懸梁刺骨、鑿壁偷光般地發奮學習,一個月下來,身體整整瘦了十二斤。誰也沒有料到,康勇會以全團總分第一名的好成績考入了西安通信學院。事后康勇在想,如果牛教員當時不用激將法來激他,如果指導員不全力支持他,康勇說什么也考不上軍校。考不上軍校,就不能成為軍隊干部;考不上軍校,就不會認識陳小曉;考不上軍校,也不會有那段難忘的經歷。
三
說起來,西安通信學院的地理位置還是很偏的。盡管冠以西安兩字,聽起來十分赫亮,但根本不在鬧市里,離市區還有五六十公里,連公交車都沒有。
康勇報到那天,剛下車的心情還是蠻好的。古香古色的西安城,到處飛檐畫棟,花花綠綠的倩男靚女令他目不暇接。可是,接站車出城不久,一道道的黃土高坡沖進視野,漫山遍野的荒涼,趕上八月份的熱天,層層氣浪往上蒸,就像西游記里的火焰山。面對荒野,康勇生出幾分滄桑,好心情一落千丈。
那天,車上的人很多,車廂里面鬧哄哄的。康勇早早地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下來,靜心觀察每一個新來者。這時,陳小曉穿著一身白底藍碎花連衣裙上了車。她留著齊耳短發,眼睛里水波蕩漾,看上去像兩泓深潭。康勇只覺眼睛一亮,心也跟著動了一下。這時,陳小曉正好回頭,和康勇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嚇得康勇趕緊低頭。康勇在連隊的時候接觸過不少女兵,趾高氣揚的他沒有被誰的目光殺倒過,可是這回康勇不知道是怎么了,目光刷地軟了下來,心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亂跳。陳小曉則莞爾一笑,扔下瀟灑的一瞥,把頭驕傲地扭回去。
車子起動以后,經過一段時間的顛簸,車上的人都有點困了,有的干脆靠在椅背上打盹。可康勇一點困意也沒有,他就坐在陳小曉后面,一抬頭就能看到陳小曉白而細的脖梗。說這脖梗是白瓷做的一點也不過分,光潔細滑,晶瑩剔透,能看到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絲。從陳小曉身上散發出的清香隨著熱風一陣一陣飄過來,猶如海浪拍涯搔弄著康勇的嗅覺。康勇感到這香味就像家鄉山中的蘭草花,好聞極了。
下車的時候,瘦瘦小小的陳小曉拎著一大堆東西,一磕一絆地往前挪。當時康勇很想幫一把,可是又抹不開那張臉,只好趾高氣揚地擦肩而過。見康勇沒有幫忙的意思,陳小曉心中頗為不悅。她把東西往地下一撂,三步兩步追了上來,伸開胳膊攔住康勇的去路說:哥們兒,你也太不像話了,一點助人為樂的精神都沒有,你還是不是男人?臉上掛著怪怒的神情。康勇被她這么一說,心中生出幾分羞愧,忙不好意思地解釋說:我以為會有人來幫你,沒想到是你一個人。陳小曉把話搶過來:你又不認識我,你怎么知道會有人來幫我?我現在可是孤家寡人,你幫不幫?簡直是不由分說。康勇說:我沒說不幫。陳小曉說:那不就得了。說完回拎一個大包遞到康勇手上。
西安通信學院雖然地處偏僻,但大門的造型頗為別致,有點兒高等學府的派頭。門外是一條馬路,馬路過去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前走就是一條潺潺小溪,溪內鋪滿了奇形怪異的鵝卵石,有的鵝卵石裹滿了青苔,被水一沖,須髯張開,像老人頜下的胡子。在開闊地旁有一片茂密的小樹林,幾條小路蜿蜒而入,就像從里面爬出來的一條條白蛇。這片樹林不大,但枝葉卻很茂盛,地下有松軟的草坪,學員們有事沒事,經常鉆進去坐一坐。因為這片樹林茂盛,便于開展秘密活動,人家都稱它為“戀愛林”。當然,這是康勇事后聽說的,當時他并不知道其中的秘密。
拎著沉重的東西,加上烈日當頭,走出不到三百米,康勇的額上沁滿了汗水, 順著臉頰噼哩啪啦往下掉。由于雙手被占,又不好意思叫歇,腦袋只好左一下右一下地在肩上蹭。陳小曉見康勇別扭的樣子,于心不忍地對他說:累了也不知道歇一會兒,你是傻冒啊。說完,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湊到康勇跟前,非常大方地給康勇擦汗。康勇當時真的傻了,也不知把手里的東西放下來,就那么死死地拎著,任陳小曉在他額上擦。康勇閉上眼睛,只覺陳小曉離自己很近,一股熱乎乎的氣息撲在了康勇的臉上。對!是家鄉山中的蘭草花味。這味道非常頑固地鑲嵌在康勇的腦膜上,怎么也抹不去,難怪第一次見到陳小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四
康勇沒想到,陳小曉居然和自己同分在二隊。
二隊也是全院惟一的本科隊,學的都是頂尖通信專業。在其他隊看來,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姣姣者,入學錄取分最高,所學專業最好。來自全軍四面八方的一百六十名學員,基本上都是優中選優,其他隊根本無法比擬。正因為這個專業好,一百六十名學員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高干子女。陳小曉的父親就是某軍區的副政委,中將軍銜,官大的不得了。這一點陳小曉對誰也沒說過,從她的衣著打扮中根本看不出她來自顯赫家庭。
還沒到隊里,康勇就感到二隊和別的隊不一樣。別的隊都位于學院東面的宿舍區,可是二隊卻位于學院的最西邊,中間隔著寬闊的教學區。下車后,別人都往東邊走,只有陳小曉和康勇往西邊來,顯得冷落而又孤單。隊里的房子也不怎么樣,是一排年久失修的平房,墻皮都有些剝落,斑駁的圖形看上去像一幅幅寫意畫。房間里沒有暖氣,冬天要燒火墻。兩班之間的隔墻外有一個爐子,點著以后,火往墻壁里燒,屋里靠熱墻取暖。據說,因為二隊人多,學院宿舍區那邊一層樓住不下,只好挪到這邊來。不過也好,這邊人少,落個清靜。
康勇和陳小曉是一起到教導員的屋里報到的。教導員分別拿出兩張表格讓他們填。表上的內容很簡單,無外乎姓名、籍貫、出生年月、家庭成員、個人簡歷之類。康勇和陳小曉很快填完了。教導員拿過表格例行公事地掃了掃。當他看完陳小曉的表格后,眼睛突然一亮說:你就是陳小曉?陳小曉說:對呀,這還會有錯?教導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神情撲朔迷離。
教導員和陳小曉的對話,讓康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難道教導員認識陳小曉?出了教導員的屋,康勇對陳小曉說:教導員好像認識你。陳小曉瞪了康勇一眼說:你胡扯什么,這根本就是沒譜的事。康勇說:我的第六感官告訴我,教導員很了解你。陳小曉說:了不了解是他的事,反正我不知道。
晚上,隊里在階梯教室開了一個軍人大會。階梯教室顧名思義,就是屋里有像臺階一樣一層一層的桌椅,從前往后依次抬高,能容納三百多人。里面裝著一套非常昂貴的電化教學系統,各式各樣的燈具使室內顯得富麗堂皇。坐進去,感覺就是兩個字——倍爽。
隊里就兩名干部,隊長,教導員。教導員的歲數比隊長大,軍銜也比隊長高,正營少校。隊長是副營上尉,但瞅著比教導員老。教導員長得眉清目秀,四方大臉,特別是那雙眼睛,炯炯有神,標準的美男子。
因為初來乍到,這些學員都不太懂規矩,進了階梯教室,東瞅瞅,西望望,看啥都覺著新鮮。教導員見大家該說話的說話,該撓頭的撓頭,一點不成體統,就用黑板擦在講桌上連敲幾下說:坐好了,坐好了,下面開始開會。聽到教導員的招呼,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教導員這才正規其事地說:我是你們的教導員,也是你們的老大哥。今后將和大家在一起學習工作和生活,大家有什么困難,盡管對我說,我會皆盡全力幫助大家的。簡短的幾句話語,說得大家心里熱乎乎的。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教導員趕緊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說:下面請隊長宣布學員須知。話音剛落,只見隊長很軍人地走上講臺,“啪”地打了一個立正,然后干凈利落地敬了一個軍禮,顯得剛氣十足。臺下又是雷鳴的掌聲。隊長掏出一個小本,開始高聲宣讀學員須知。
這些學員須知類似于學生守則,能有八十多條,什么考試不及格要補考啦,兩門功課補考不及格不畢業啦,還有關于集合、站隊、開會、吃飯、著裝等方面的具體要求啦。真可謂包羅萬象。
開始說的幾條,大家還能記得清楚,后來就有些攪漿糊了。但是,隊長最后特別強調的一件事,大家都聽得明明白白。隊長說:在校期間,任何人不準談戀愛。過去有女朋友的不許吹燈,一旦發現,被女方告到學院者,一律作退學處理。這時,教導員在一旁插話說,這是學院紀律,希望大家嚴格遵守。
康勇感到這條規定缺乏人性,現在都講戀愛自由,只要兩人相好,應該順其自然,怎么能強行遏制呢?康勇對這條規定有點不太理解,心里產生了無法茍同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朝陳小曉那邊望了望。事有湊巧,陳小曉也往這邊瞅,兩人的目光一下子接上了。康勇趕緊把目光從陳小曉的頭上飄過去,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無論康勇怎么掩飾,陳小曉還是看到他迷茫起霧的臉。
開完會,大家一路議論著回到各自宿舍。康勇對此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是軍人,但他首先是人,是人就應該戀愛自由,這是人類得以延續的天性。兩人相好不影響學習,有什么不可。回到班里,康勇把自己的想法公布于眾,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支持。沒想到,坐在旮旯里看書的黃子華兜頭一盆涼水說:你怎么知道不影響學習?兩人一旦黏糊上了,哪有心思琢磨學習?你是不是看上誰了?康勇眼睛一瞪說:扯淡!我可不是多情王子,迄今為止,還沒有發現能讓本人動心的姑娘。黃子華說:別站著說話不嫌腰疼,吹牛也不找個地方。其他人見他倆斗嘴,就跟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覺著互相之間親近不少,于是就天南地北閑談起來,有的套上了老鄉,有的敘成了戰友,三三兩兩,聊得熱火朝天。
五
入校一個星期后,全隊開始強化訓練。
這些新入校的學員中,有的來自野戰,有的來自后勤,有的來自通信,什么部隊都有,這些人站在一起,就像沒有割齊的稻茬兒七上八下。所以每年開學伊始,學院都要對新學員進行強化訓練。所謂強化訓練,就是在短時間內進行軍事、政治等素質鍛煉,盡快完成從普通士兵向軍校學員的轉變,這也是邁向軍官的第一步。這些學員都是未來的軍官,這一關過不去,其它就無從談起。
八月的西安酷熱無比。太陽從東邊一出來,就隱約感到它的熱力,到了十點多鐘,基本上就是一個火球,向大地傾下無邊無際炙人的熱浪。
隊長抓軍事訓練相當狠,幾乎不近人情。他畢業于陸軍指揮學院,軍事素質十分過硬。據說他當學員的時候就是訓練尖子,一口氣悠二十個單扛大回環,下來后臉不變色心不亂。即使現在,隊長有事沒事也要到器械場悠幾個,別看他三十多歲,精氣神兒一點都沒減,惹得看者嘖嘖稱贊。
正因為隊長是這么受訓過來的,所以,他訓起別人來也格外地狠,完全是他當年接受陸軍訓練的那一套,通信兵當然就有點吃不消。開始前三天,什么都不練,只練“站功”。那天,隊長在訓前講話時說:坐一小時不動,站一小時不倒,是軍人的基本素質,當好一名軍人,首先要把站功訓練好……沒等隊長把話說完,就聽下面有個四川口音的女學員嗲聲嗲氣地冒一句:媽媽喲,這么練哪個能受得了嘛?隊列里驟然哄堂大笑。說話人叫王瑩瑩,具有四川姑娘小巧玲瓏的共性,看上去頗為可愛。據說她也是干部子女,在家里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掉的寵女。聽說訓練這么殘酷,她情不自禁地瞎說實話。一向嚴肅的隊長聽王瑩瑩這么一說,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最后把臉繃住說:受不了也得受。
當過兵的人都知道,立正是一切隊列動作的基礎,它是很有講究的。比如,兩腳跟靠攏并齊,兩腳尖分開約六十度,兩腿挺直,兩臂自然下垂,挺胸收腹,兩肩要平,口要閉,頸要直,兩眼目視前方。這一套動作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要想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不吃點苦是不行的。
先是以各班為單位練,由班長組織。康勇被選為十三班班長,是隊里蓋帽下來的,也就是說,沒有經過民主選舉,由隊干部直接指定。康勇自己也搞不清楚,隊里為什么會讓他當班長,可能是他在填寫個人檔案時,把家庭出生寫成了軍人的原因。其實康勇根本不想當班長,他不想操這個閑心,自己把自己管好就行了。他相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說法。當上班長以后,康勇果然經常被隊里指使著干這干那,他就感到軍校的班長當得特沒勁。純粹是班里的勤務員。不像連隊的班長,時而有新兵幫著打打水,洗洗衣服,或者三天兩頭有人給煙抽,很受大家尊重。可是軍校里班長什么特權都沒有,這里都是學員,兵齡資歷不相上下,誰也用不著溜須誰,所以班長不班長無所謂。因此,在組織訓練的時候,康勇自然不那么認真,練一會兒歇一會兒。見隊長、教導員過來巡查,就把口令喊得山響,組織起來也格外認真。見隊長、教導員走遠了,口令也跟著弱了下來。大家一聽他的口令,便知道有沒有情況。有情況,練得就格外賣力,把雙腿挺得筆直,以防隊長、教導員在后腿窩上試勁。沒情況,只是象征性地站一會兒,誰在后腿窩上砍準發軟,難怪有人說,練立正從表面上看都一樣,只有趁其不備在后腿窩上試勁,才知道他認不認真。
黃子華和大家不一樣,他始終一個表情,不管康勇的口令怎么喊,他總是不緊不慢,悠哉悠哉,說不上使勁,也說不上不使勁,一副藐視一切的樣子。中間休息的時候,別人都“嘩”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或者七仰八叉地躺下去,或者三三兩兩地扯閑話,惟有黃子華站在原地不挪窩,要么用腳尖玩石子,要么就用舌尖吹泡泡,跟大家很不合群。有一次,不知誰喊了一句:黃子華,過來歇一會兒。他愛理不理地望了望,連個謝字也沒有。康勇看著不舒服,低聲GE0BD_嫻潰赫婺蘢啊2輝想這句話讓黃子華聽到了,他一步躥到康勇的跟前說:你說啥呢?康勇說:我沒說啥呀。黃子華說:沒說啥?別以為當上班長就了不起。弄得康勇一頭霧水。
三天過去了,隊長見分訓效果不理想,心里十分著急。一個月后,學院要舉行全院性的閱兵分列式,以檢驗這段時間的訓練成果,這對于剛剛組建的二隊來說,能不能一炮打響至關重要。全院共有四個大隊十六個學員中隊,相互之間比勁很足。特別是新生隊,同在一條起跑線上,基礎基本一樣,誰行誰不行,分列式上見分曉。況且分列式效果的好與壞,關系到新學員隊的排名問題,換句話說,就是年底能不能當上先進的問題,進而關系到干部能不能提拔的問題。因此,隊長、教導員對這項工作抓得格外緊。教導員在開訓動員講話時說:二隊不是哪個人的二隊,也不是隊長、教導員的二隊,這是我們大家的二隊。我們生活在這個集體里,就要有“隊興我榮,隊衰我恥”的集體榮譽感。我們的口號是“見紅旗就扛,有第一就爭”,這就是我們的隊訓。這次閱兵分列式,我們一定要拿到好名次。同志們有沒有信心!大家齊聲喊有!聲音爆發出來,差點把階梯教室的房蓋掀開了。隊長、教導員見學員們士氣高昂,自信重新回到臉上。
那幾天,天氣爆熱難耐,毒辣的太陽把大地烤成了烙鐵,解放鞋里像著了火。足球場就是訓練場,跟前連一棵樹都沒有。遠處的知了扯著嗓子聲聲喊熱,訓練半小時不到, 一個個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體上,黏糊糊的難受,汗水順著發梢往下滴。
一天,隊長突然決定不分訓了,他把全隊集合起來,按照個頭大小將全隊人員編成10X16的方隊,前后左右間隔一米。他自己則跑到高高的看臺上以便通視全隊。他清了一下嗓子,對全隊大喊了一聲:立正!當時,康勇感到隊長的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而是從胸膛里滾出來的。這聲音碰到高大的教學樓,又被彈了回來,在空中悠來蕩去,像春雷在空中滾動。
全隊一百六十名學員在隊長口令的指揮下,“唰”地一聲收回了左腿,動作利落而又整齊。學員們頂著一個碩大的火球靜靜地站著,隊伍里沒有一點聲音。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四十分鐘過去了……康勇只覺后腰發酸,腿發脹,腳發麻,汗水如泉水一般地往外涌。
這時,康勇看到站在前面的黃子華身子有點晃動,就像風中的蘆葦飄搖不穩,沒等康勇做出反映,只聽“撲通”一聲,黃子華棍子一樣直通通地倒下去。他中暑了。黃子華的昏倒引起隊伍一陣騷動,大家都扭過頭來朝這邊望。康勇剛想過去抱他,就聽隊長大喝一聲:誰都不許動!這時從后面上來兩名身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用擔架把黃子華抬了下去。看來這樣的摸底考核是隊長、教導員蓄謀已久了,不然不會有專職醫務人員跟隨保障到訓練場。他們早就預料到這次靜站會有挺不住的。但是,不這么做,不足以引起學員的震撼。
又有五六名學員被曬倒了,其中還有一名女學員,都被醫務人員一一抬了下去。因為離得遠,康勇并不知道倒下的是誰,只聽到“撲通撲通”的聲音,而且每“撲通”一聲,就像一個炸雷劈在康勇的心里。康勇暗自在想,他們倒下去的時候一定很悲壯。站到最后,康勇有種百煉成鋼的感覺,他兩腿挺得更直、更有力,兩腮咬出重重的棱,心里在罵:雜操的太陽!
一個月后的閱兵分列式,二隊真的一炮打響了。那天,在激昂奮進的軍樂聲中,二隊學員排山倒海,氣沖山河,整個方隊像一塊移動的磐石,在場的領導個個稱好。不用說,二隊以絕對高分榮獲閱兵分列式優勝方隊。
隊伍帶回隊里剛一解散,管伙食的教導員連說了幾個好字,當著大家的面,對炊事班長王小剛說:馬上上街買一百七十只燒雞,再買十箱瓶啤酒,今天晚上擺燒雞宴。話音剛落,這幫學員瘋了似的叫喚起來,就差喊教導員萬歲了。
六
這年的教師節和中秋節正好趕上同一天,從來沒有過的巧合。學院決定舉辦一場迎中秋暨慶祝教師節卡拉OK大賽,以豐富學員的文化生活。當時,卡拉OK剛剛時興,大街小巷無處不有。卡拉OK這東西不知道是誰的發明,據說是從日本傳過來的,人們可以消了原唱,在音樂的伴奏下自娛自樂。學院緊跟形勢,購買了一臺大功率調音臺和聲色品質不錯的音響,以滿足學員的文化需求。
康勇和陳小曉是在入校后的第一個聯歡晚會上,被教導員發現有唱歌天賦的。那天晚上,教導員要求各班至少出一個節目,目的就是挖掘一下文藝骨干,好籌備隊里的文藝演唱組。任務下來后,康勇在班里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大家都推脫不行,說自己沒有文藝細胞,一上臺腿肚子轉筋。為了完成任務,康勇只好自告奮勇唱了一首《恰似你的溫柔》,當即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在家上高中的時候,康勇當過學校的宣傳員,曾經登臺表演過。他的歌唱得不錯,頗有多情王子齊秦的風格,還獲得過縣里業余歌手大賽二等獎。那天,陳小曉也代表班里表演了一個節目,唱的是《我曾用心地愛著你》。歌聲一出百般風情,顫音運用得恰到好處,頗有點專業水準。也就是在這次聯歡晚會上,教導員認定康勇和陳小曉都是搞文藝的苗子。
一天吃完晚飯,教導員把康勇和陳小曉叫到他的辦公室,非常客氣地讓他倆坐,又起身給每人端了一杯茶水,停了半分鐘才正規其事地對他倆說:學院準備舉辦一場卡拉OK大賽。這是多年來所沒有的,也是歷史性的第一次。你們倆選兩首好歌,在下面好好練練,做好參賽的準備。并且一再強調說:這是隊里對你們的信任,只能唱好,不能演砸。語氣中透著殷切。康勇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任務來得太突然了,而且是一項“政治”任務,想拒絕是不可能了。他瞟了一眼陳小曉,想看看陳小曉有什么反應。陳小曉一臉頑皮地對教導員說:參加比賽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教導員被陳小曉這么一說,面生疑惑地問什么條件。陳小曉把臉一揚說:第一,把隊里的卡拉OK機借給我們專用。第二,取消我們的晚自習,專門用來練歌。陳小曉幾乎沒有喘氣將這兩個條件和盤托出。教導員一聽哈哈大笑:我當什么條件,我還以為你會來個獅子大張嘴呢。行,這兩條全依你。
康勇和陳小曉受領了參加卡拉OK大賽的任務后,晚自習基本上就不去了,他們要練習唱歌。到了晚上,其他人都到教室上晚自習,康勇和陳小曉便提著那臺卡拉OK機到處找地方練歌。
說起來讓人心寒,整個學員隊有電源插座的屋子很少,學員宿舍沒有,會議室也沒有,只有隊長、教導員辦公室有,再就是炊事班長王小剛的房間有。因此,他們練歌只有到王小剛的宿舍。炊事班長王小剛是一名老兵,老兵就有老兵的特殊待遇,他的特殊待遇就是自己住一個單間。單間的好處很多,一個人關在屋子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這是你的私人領地,沒有人來打擾你。別看王小剛是一名戰士,他手中的權利特別大,每天隊里吃什么、吃多少都由他來決定,所以在隊里他是比較牛的,不少學員都很巴結他。有時候他也把幾個老鄉叫到自己的小屋里,偷偷摸摸喝二兩。
王小剛牛是牛,待人還是蠻熱情的,聽說康勇和陳小曉借用他的房間練歌,把一大串鑰匙往康勇的手里一丟說:你們練吧,想練到什么時候就練到什么時候,我在會議室里看電視。但有一條,如果拿了名次,可別忘了請客。說完,神情詭秘地看了一眼康勇和陳小曉。陳小曉神采飛揚地接過話茬兒說:那肯定,到時候我請你吃羊肉泡饃。
一連幾天,他們倆人每天晚上都到王小剛的宿舍里練歌。幾天下來,歌子已經練得滾瓜爛熟。在離比賽還有五六天的時候,康勇突然感到嗓子不太舒服,絲絲拉拉的有點發癢,唱了兩遍就不想唱了。你怎么啦?陳小曉見康勇停了下來,關心地問道。康勇說:沒什么,就是嗓子有點兒難受。陳小曉從王小剛的床頭拿起一把手電,一把將康勇摁在椅子上說:張嘴,讓我看看。說完,醫生似的用手電筒往康勇的嘴里照。邊照邊說:輕微炎癥,歇兩天就好了。說著變戲法似的從褲兜里掏出一盒“金嗓子喉寶”遞到康勇的手上:來,吃點含片。
康勇摳出一片含在嘴里,一股涼氣順著嗓子往下淌,感覺清爽不少。這時,《真的好想你》從錄音機里緩緩流出,充盈了整個房間。這是一首很有情調的曲子,就像悄悄溜進屋里的月光。康勇和陳小曉被這首抒情的曲子浸泡著。陳小曉伸出一只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說:請你跳支舞行嗎。康勇說:我跳得不太好。陳小曉說:跳不好沒關系,我可以教你呀。伴著如云似水的慢四,康勇輕輕攬住陳小曉悠然地舞動著。他們的步子邁得很小,沉浸在纏纏綿綿的氣氛中。陳小曉的骨頭有點酥了,她的身體慢慢地倚向了康勇。康勇感到陳小曉像一團柔軟的棉花,一股淡淡的蘭花草香味鉆進了康勇的鼻子,喚起康勇兒時的記憶。小時候,康勇總是隨著姐姐到山上掐蘭花草,回來后放在瓶子里養著,用不上幾天含苞怒放,弄得滿屋清香。這香味和陳小曉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一模一樣。
這時,陳小曉也有點不能自持,把康勇漸摟漸緊,整個身體幾乎貼了上來。陳小曉 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的雙唇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陳小曉大膽地纏住了康勇。康勇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真想抱住陳小曉狂吻。康勇剛一低頭,陳小曉的紅肩章映入眼簾。這肩章鑲了一圈黃邊,在燈光照射下愈發顯得耀眼。康勇像被什么東西剌了一下,他一把將陳小曉推開:不,陳小曉!咱們練歌吧。康勇轉身背向陳小曉,雙手使勁兒地搓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陳小曉被康勇一把推開,頓時感到無地自容,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陳小曉一拉房門,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連幾天,陳小曉見到康勇就遠遠地躲著,臉上微微地起了憔悴。雖然他們同在一個教室上課,而且康勇就坐在陳小曉的后面,但是形同陌路,誰也不先打招呼。晚上他們依然在一起練歌,但氣氛十分壓抑。到了王小剛的房間,你唱一首,我唱一首。在這之前,他們互相之間還挑挑毛病,現在,唱好唱壞充耳未聞,只是機械地輪回練歌。
康勇知道,陳小曉在和他賭氣。但他不知道怎么去圓這個場。道歉吧,又開不了這個口,感情這個東西無法道歉。不道歉吧,老是這么耗著,終究不是個辦法,畢竟是一個隊的同學。況且康勇真的很喜歡陳小曉,從見到陳小曉的第一眼,就覺著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是一個有主見、有個性的女孩兒。康勇很想把憋在心里的“我喜歡你”說出來,但始終沒有這個勇氣和膽量。所以,當陳小曉向他示愛的時候,他卻誠惶誠恐不敢接受。
事后康勇在想:假如那天陳小曉穿的不是軍裝,而是便服;假如那天不是在學員隊,而是在荒郊野外;假如那天看到的不是紅色的肩章,而是一朵胸花,康勇可能真的要吻陳小曉了,甚至還會干出更出格的事情。但是,那天康勇不能,特別是當他看到陳小曉鮮紅的肩章的時候,康勇從混沌中驟然清醒。學院再三強調,上學期間不允許戀愛。他和陳小曉算不算戀愛,可以說是一言難盡,彼此之間互有好感,這一點無可非議。年輕人在感情問題上容易出現沖動,特別是在情調曖昧的時候,一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弄不好會被退學的。
退學是一件比較丟人的事情。大家好不容易考了進來,沒有畢業半途而廢,說出去終歸不太好聽。特別是別人知道你是因為和本隊的同學談戀愛被退的學,就更無法以面示人了。雖然康勇對學院不準談戀愛的規定有點反叛,但是,學員終歸還是學員,學員就應該以學為主,如果大家都不學習,各行其事地忙著戀愛,學院還不成了派對市場?
康勇幸虧自己那天沒有做出出格的事情,否則,后果將不堪設想。康勇對陳小曉的故意冷漠并沒有感到有什么自咎,相反,他更加堅信,陳小曉遲早會有一天理解他的。
想開了以后,康勇練起歌來就心無旁騖。陳小曉賭氣,康勇不跟她賭氣。陳小曉哪個環節處理不好,康勇就面帶笑容地給她指出來。陳小曉需要往回倒帶,康勇就主動幫她按鍵。一來二去,陳小曉怨氣消去了不少。陳小曉說:你是屬沒心沒肺那伙兒的。康勇說:你說我屬啥我就屬啥,只要你高興,屬毛驢都行。陳小曉撲哧一下笑了,狠狠剜了一眼康勇,說:你真壞。
卡拉OK大賽如期舉行。全院二十多個隊全部集合在閱兵式檢閱臺前,約有四五千人,整個操場黑壓壓的一片。隊伍剛剛坐下,各隊之間就開始拉歌。你來一首,我來一首,你唱得響,我比你唱得還響。你喊“一 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好著急”,我就喊“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誰也不甘示弱。整個操場拉歌聲此起彼伏、潮漲潮落,操場被翻了天。
那天,皎潔的月盤高高地掛在天上,像一件透明的瓷器。秋風徐來,一股涼爽從臉上滑過,令人心曠神怡。這是康勇自入校以來感覺最好的一天。陳小曉神情肅穆地坐在康勇身邊,兩只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亮汪汪的,看起來乖巧而又天真。康勇深深地吸一口氣,悄悄地問陳小曉:你緊張嗎?陳小曉側臉看了一眼康勇,她沒有正面回答康勇,而是攥起小拳頭向康勇舉了舉。康勇也舉起拳頭向陳小曉示意著自己的自信。
這次卡拉OK大賽康勇和陳小曉大出風頭,他們分別獲得了一等獎和三等獎。康勇和陳小曉成了隊里的紅人,落下了金童玉女的美稱。
七
是什么時候發現學院外那片“戀愛林”的,康勇自己也說不清楚。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陳小曉約康勇出去走走。那天,陳小曉穿著一身便裝。學院規定,休息日禮拜天可以著便裝,主要是方便學員外出。
這是一個輝煌的傍晚,火紅的夕陽染紅了半個天穹。學院外面十分開闊,放眼望去,秋日的稻谷微波蕩漾,遠山的剪影嵌進燙金的夕陽里。
“戀愛林”是一片天然的毛柳林。這種毛柳大的有毛竹那么粗,小的跟手指一般細,枝枝椏椏的十分密實。在“戀愛林”的旁邊,有一條小溪,溪面不寬,溪底鋪著各式各樣的鵝卵石,鵝卵石上裹滿了青苔,青苔隨著水流飄出一捋捋的須髯。
陳小曉和康勇漫步在不算寬綽的堤壩上。陳小曉穿的是她剛入學時的那條藍碎花裙子,整個身體被包裹得凸凹有致。一見到陳小曉,康勇被陳小曉優美的曲線深深地撞了下。許久沒見過陳小曉穿便裝了,今天她貿然把這條裙子穿出來,看慣了綠軍裝的康勇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意識在拱。
沒當兵前,康勇對軍裝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認為年輕的穿軍裝顯得成熟,年老的穿上軍裝顯得年輕,女同志穿上軍裝顯得颯爽。可是,等他到了部隊真正穿上軍裝以后,他就覺著這身軍裝有點板人,那些許許多多的著裝規定讓他對軍裝怎么也親近不起來。什么不準披衣敞懷,不準挽袖卷褲腿,不準打開風紀扣,不準擅自剪裁軍服,諸如此類,所以軍裝穿得時間久了,學員們都有點厭煩。特別是那些女學員,本來長著一副窈窕身材,成天讓寬大的軍裝遮掩著,枉負了這身好身材。所以一到了節假日,女學員爭相著把好看的衣服穿出來,一展自己優美的體型。
可陳小曉不。陳小曉經常穿著一身綠軍裝,有時外出上街也是一身軍裝。她不想過分張揚自己,她想把自己隱蔽的更深一些,她不想成為引人注目的焦點,她更不想讓人知道她是軍區陳副政委的女兒。
所以,今天陳小曉猛然穿出一條裹胸束腰的裙子,這讓康勇始料不及,眼睛被一道光芒深刺了一下。
康勇和陳小曉沿著碎石滿布的河堤漫不經心地走著。有三三兩兩的學員在這里散步,男的女的都有。康勇對陳小曉說: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入校時穿的那條裙子。陳小曉說:你好記性。這是去年我們連隊搞服裝秀時買的,好看嗎?康勇只是輕輕地點點頭,不說好看,也不說不好看。你倒是吱聲啊,要你一句贊揚的話就這么難嗎?陳小曉見康勇說半句留半句,有點生氣。陳小曉就是這么一個人,她喜歡直來直去,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千萬不要繞彎子。陳小曉面帶怨色地說:你到底喜不喜歡?不喜歡,我現在就回去換。康勇連忙做了一個阻擋的動作說:別,別,我沒說不喜歡。陳小曉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像打了一場勝仗:這還差不多。
他們又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了“戀愛林”。陳小曉指著那片樹林問:你知道這叫什么林嗎?康勇搖了搖頭說不知道。陳小曉說:叫“戀愛林”,是老學員起的。好浪漫的名字。
康勇說:你怎么知道的?
陳小曉說:王瑩瑩說的呀。
康勇說:就是那個四川小丫頭?
陳小曉說:對呀。她知道的東西可多了。
康勇說:我怎么沒看出來,她平時不是挺老實的嗎?
陳小曉說:老實?你可不要小看王瑩瑩。
陳小曉故意賣了一個關子,見四周沒人又壓低聲音說:王瑩瑩和黃子華好上了。
康勇說:你可不要亂講,說話要負責任。
陳小曉說:這還有假,我親眼看見的。上個星期六的下午,她和黃子華到“戀愛林”里度周末,還買了一大堆好吃的。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陳小曉把聲音壓下來。
康勇說:這能說明什么問題,在一起走一走,吃點兒東西就算談戀愛啦?那我們倆算怎么回事?
陳小曉的臉騰地紅了,拿拳頭擂了一下康勇說:你討厭。
八
晚上回到班里,康勇真的留意起了黃子華,覺著黃子華這幾天的確有點不同尋常。過去,他一直比較孤芳自賞,喜歡獨來獨往,看上去神兮兮的,背地里大家管他叫黃老邪。但最近這段時間黃子華變了,變得不那么古怪了,見人也能主動搭訕。
一天晚飯過后,黃子華見班里人陸陸續續從飯堂回來,從床頭柜里拿出一包餅干,每人發了幾塊,邊發邊說:嘗嘗,嘗嘗,正宗的夾心餅干。
其實吃零食是女學員的天性,沒事的時候專門買一些稀奇古怪的零嘴,好像嘴里不嚼點東西就缺點什么,有時上晚自習還偷偷摸摸往嘴里遞。
自從隊里提倡戒煙以后,有的男生也開始學著買零食。不是這幫男生愿意買,關鍵是隊里對戒煙的事情抓得緊,嘴里沒了抽的,就開始琢磨吃的。隊長、教導員不抽煙,所以對抽煙格外反感,他們認為抽煙有三大壞處:第一,對身體不好,影響軍事訓練;第二,浪費經濟,不利于艱苦奮斗;第三,亂扔煙頭,影響環境衛生。
盡管隊里這么強調,但不少學員依然我行我素,白天不讓抽,就在就寢之后抽,教室不讓抽,就跑到廁所抽。一下課,幾個煙鬼哪也不去,都聚到臭氣熏天的廁所里,抓緊時間鼓一根,弄得整個廁所霧氣狼煙。
那天,黃子華用發零食的方式來打發大家,大家都有點莫名其妙,這位平時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做出事來有時讓人難以捉摸。他過去對康勇當班長心存芥蒂,所以跟康勇一直不太對付,班里的工作冷一陣熱一陣。沒事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坐在墻角里看書。他對看書情有獨鐘,尤其愛看詩歌,本來就溫文爾雅的他看起來更像個書生,很招女孩子的眼目。
那天,黃子華把餅干分完后,又從床頭柜里拿出幾頁紙來,走到宿舍中間,對全班同學說:我最近寫了幾首詩,請大家評判評判。不等大家做出反映,兀自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愛情啊,我的雪蜜兒/你的光環籠罩著我/我的身上布滿了陽光//愛情啊,我的雪蜜兒/我要為你瘋狂/大地就是我的蹦床……念到動情處,他陶醉地閉上了眼睛,一副如癡如醉的樣子。全班人見他洋洋自得的模樣,在旁邊掩嘴竊笑。
康勇沒有笑。康勇感到黃子華的詩歌還有點兒味道,只有戀愛中的人才有這般奇思妙想,只有戀愛中人才有這些激情癡語,他這是真情流露啊。
黃子華收回張開的手勢,央求大家對他的詩歌給個說法。大家齊聲說好,還說舒婷的詩歌也不過如此,將來我們隊里肯定要出詩人了。黃子華看大家在揶揄他,便知趣地說:得,就我這半斤八兩,給詩人提鞋還差不多。黃子華這么一說,大家嘩地笑作一團。
這時,門外響起當當的敲門聲。黃子華在嗎?川味十足的女聲,大家一聽就知道是王瑩瑩。有人怪聲怪氣地說:黃子華說他不在。黃子華聽到喊聲,屁股像裝了彈簧一樣蹦了起來。他狠狠剜了一眼剛才那位搭腔的人:就你多嘴,想找揍啊。然后拉門而去。
黃子華一走,屋里頓時安靜下來。看著黃子華離去的背影,大家都有被閃的感覺,一股怪怪的味道在心頭縈繞。
黃子華的詩歌終于在學院校報《軍校生活》發表了,受到教導員的好一番表揚。這張報紙雖然不大,但在文學盛行的那個年代,學員還是比較看重的。特別是教導員每期必看,有本隊學員在上面發表文章,晚上少不了表揚一番。教導員的理由是:全院四五千人,能在上面發表一篇文章很不容易。
事隔不久,黃子華又喜從天降,他參加學院征文比賽在眾多選手中脫穎而出,獲得一等獎。從此黃子華名聲大振。一時間,教導員逢會就表揚黃子華,說黃子華善于學習,樂于吃苦,是大家學習的榜樣。為了表彰先進,隊黨支部專門例會,給黃子華隊嘉獎一次。沒過兩天,黃子華又光榮地入了黨,成為一名中共預備黨員。黃子華紅得發紫了。
人就是這樣,該你走運的時候,喝涼水都發胖。班里人對黃子華的走紅議論紛紛,說黃子華文章雖然寫得好,但為人處事不行。康勇不這么認為。過去,康勇對黃子華神兮兮的樣子還有點反感,現在不僅沒有這種感覺,反而對他敬重有加。黃子華能接二連三地在《軍校生活》上發表稿件,并在全院征文大賽中獲獎,這不是空穴來風。沒有背后的努力,哪有唾手可得的果實?即使天上掉下了餡餅,還要彎腰揀一揀。他黃子華每天書不離手,晚上熄燈就寢,還打著手電躲在被窩里看,這一點一般人能做到嗎?康勇做不到,其他人同樣做不到。
康勇就是這么一個人,他對別人取得的成績從來不犯紅眼病。他信奉: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不是你的,迎面不相識。
九
這一段時間,王瑩瑩幾乎天天找黃子華,要么借書,要么還書,要么請教數學題。其實,黃子華的功課并不好。他在日記本的扉頁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分不在高,及格就行”,由此可見,他對學習抓得并不是很緊。他只喜歡看書,他的夢想就是將來能當一名作家。所以王瑩瑩找黃子華請教數學題,完全是個幌子,即使傻子也能看出之間的貓膩兒,只是誰都不說罷了。
黃子華最終還是出事了,他被勒令退學了。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天氣不冷也不熱。彎彎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抬頭望天,很容易讓人想起“千里共嬋娟”這樣的詩句。在美好的月光下,黃子華和王瑩瑩約會了。他們來到了“戀愛林”。黃子華當著王瑩瑩的面朗誦了他在班里朗誦過的《愛情雪蜜兒》。不知怎么的,王瑩瑩聽著聽著,眼睛里聽出了淚花。黃子華說:瑩瑩,這是我為你寫的。王瑩瑩點點頭。黃子華又說:瑩瑩,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王瑩瑩點點頭。這時,從遠處飛來一只螢火蟲,黃子華一把將它抓在手里:看,它有多美。黃子華輕輕地打開手掌,螢火蟲在他的手上爬來爬去。王瑩瑩伸手去接螢火蟲,螢火蟲忽然飛走了,王瑩瑩的手正好落在黃子華的手里。黃子華感覺到王瑩瑩的手沒有骨頭,柔軟而又細滑。黃子華把王瑩瑩的手送到自己的臉上,然后一把抱住了王瑩瑩。王瑩瑩踮起腳尖,他們忘情親吻著,互相撫愛著。火熱的身體緊緊擁在一起。
因為過于投入,他們被手電晃了幾下,都沒有發覺。直到有人喝問:你們是幾隊的。他倆這才慌忙分開。他們被學院軍務科參謀抓了個正著。
當晚,黃子華和王瑩瑩像犯罪分子一樣被軍務參謀押到條令學習室。條令學習室說到底就是軍務部門專門給犯錯誤的學員臨時設置的反省室。屋里一沒有桌子,二沒有凳子,窗臺上擺著幾本條令條例的冊子,誰違背了就讓背條令,違背哪條就背哪條。軍務參謀拿起電話直接撥到二隊,他讓教導員到軍務科領人。
教導員過來的時候,臉色十分難看。黃子華從來沒有看過教導員這么難看的臉色,就像涂了一層鐵銹。教導員和軍務參謀打了一個招呼,對黃子華和王瑩瑩說,走吧,然后就再也沒有言語。黃子華和王瑩瑩跟在教導員的后面,心情十分沉重。
進了教導員的辦公室,教導員“砰”地把門關上了,然后坐在辦公桌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煙霧籠罩了整個房間,讓人感到沉悶而又壓抑。以前,教導員從不抽煙,他最反對抽煙。這盒煙是他從“煙民”那里繳過來的。看來這回教導員真的傷心了,不然他不會如此自賤。煙頭在他的手指間一明一滅,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教導員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說:你們的事情已經捅到了院黨委,你們必須接受學院的處理!王瑩瑩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剛想張口說話,黃子華把話搶了過來:教導員,如果退學,退我好了,是我主動約的王瑩瑩,這事和王瑩瑩無關。王瑩瑩聽黃子華這么一說,哭得更厲害,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教導員,還是退我吧,黃子華考上軍校不容易。他家在農村,家里人指望他能出人頭地哩。教導員說:退誰不退誰,我說了不算,這要看院黨委的決定。你們先回去寫檢查。
黃子華回來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萬萬沒有想到,王瑩瑩這么富有人情味,在事關人生重要關口上,她有如此寬人的胸懷,能夠和王瑩瑩這樣的女孩兒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做多大犧牲都無所謂。黃子華攤開信紙,心怎么也靜不下來,腦海里滿是王瑩瑩的影子,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是那么清晰可愛。黃子華決定要把所有責任全攬過來,王瑩瑩畢竟是個女孩兒,這件事情傳出去,對女孩兒終究不好。他在檢查書上寫道:我和王瑩瑩的錯誤主要責任在我,是我主動約的王瑩瑩。王瑩瑩歲數小,不懂事,她是被迫的,所有的過錯都是我。鑒于我的錯誤,請求組織給予嚴肅處理。
看完黃子華的檢查,教導員的眼睛有點濕潤了。這種在文藝作品中才有的事情,沒想到活生生地在二隊發生了。教導員是喜歡黃子華的。他曾經在不同場合表揚過黃子華,說黃子華是一個才子,將來會有很大的發展,可是黃子華犯了一個頂風上的錯誤。這個問題不處理,就會有第二個黃子華,第三個黃子華。教導員無法也不能庇護黃子華,黃子華被勒令退學了。
黃子華離校的那天,全隊學員自發前來相送,就連炊事班的王小剛也加入了送行的行列。那天,大家的臉色都有些悲調。有的說:黃子華,憑你的本事,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名作家。還有的說:黃子華,別忘了,你曾經是一名軍校學員,你要把那副紅肩章珍藏好。再有的說:黃子華,笑一笑,成功的路就在腳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黃子華鼻子酸酸的。這件事情發生以后,黃子華自始至終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可是這天,面對大家的送行,他卻哭得一塌糊涂。那會兒,王瑩瑩哪也沒有去,她沒有勇氣再見黃子華,獨自坐在屋里把眼睛哭成了爛桃。
十
黃子華走了以后,二隊里多少傷了點元氣,士氣不像以前那么高了。因為發生了退學問題,二隊印象在院領導那里打了折扣。一時間,隊里十分沉悶,有種跌入低谷的感覺。特別是隊長、教導員,笑容比過去明顯少了,每天都是正規其事地點名,到了周末也是正宗其事地召開隊務會。學員生活在宿舍、飯堂、教室三點一線上,日子過得平淡而又無趣。
其實教導員是十分善解人意的。他對隊里的學員從來不輕易發火。他喜歡和學員在一起東扯西聊,他認為這樣,一方面可以拉近與學員的感情,另一方面還可以了解學員的思想變化。他總感到,“慈不掌兵”固然有個中道理,但更多的時候還是應該“以人為本”,比如學員之間的戀愛問題。作為過來人,誰和誰怎么回事,誰和誰發展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十分清楚。包括康勇和陳小曉,他也是明察秋毫,只不過睜只眼閉只眼不說罷了。他多次在晚上點名的時候,虛張聲勢地提醒大家:學院的規定就是準備待發的槍口,就是數萬伏的高壓線,誰往上撞,誰就要受到懲處。但說歸說,只要學員掌握好分寸,不出大格,教導員不會無事生非。他認為,年輕人在一起,互相之間產生愛慕純屬正常,千萬不能聽風就是雨,更不能把倆人多說幾句話,就斷為他們在“談戀愛”。當然,這樣的事情絕不能任其發展,關鍵時刻必須要踩“剎車”,適當潑點冷水。堵不是個辦法,一定要想方設法轉移學員的注意力,讓他們從兒女情長中擺脫出來。于是,教導員選擇了旅游。
西安是個旅游圣地,名勝古跡聞名遐邇,秦始皇兵馬俑、華清池、終南山、華山等旅游風景區可以說是家喻戶曉。教導員認為,組織學員進行游泳,一來可以放松緊張枯燥的學習生活;二來可以把學員從青春期的躁動中拉進大自然,接受純凈的洗禮。教導員的旅游觀點受到全體學員的熱烈歡迎。
天氣好的周末,教導員總會組織大家到學院附近的景點旅游觀光。在一個秋天的周末,教導員組織大家到離學院十多公里的終南山旅游風景區。據說,學院門前的那條小溪就發源于終南山山嶺。一看那清澈的溪水,就知道終南山的景色有多么迷人。學員們聽說要到終南山旅游,一蹦三丈高。
頭天晚上,教導員特意叮囑大家一定要穿上解放鞋。解放鞋的好處就是跟腳,不管泥里水里,山林沼澤,你不用心痛它弄沒弄臟,劃沒劃出口子,尤其是登山,它還可以給你助力。然而在平時,學員卻很少穿解放鞋,他們感到解放鞋穿在腳上不好看。因此,除了早操、訓練,大多時間他們都愿意穿皮鞋,皮鞋亮,有風度。所以教導員怕有些“燒包”不知道換,就專門當個事講。
有個叫李子君的女學員就沒有穿解放鞋。她不是故意不穿的,頭天晚上點名的時候她正好站崗不知道,第二天早晨也沒人跟她說,只知道去旅游,集合時一著急就把皮鞋穿了出來。等自己發現腳走得有些痛的時候,已經走出了三里地,回去換已經不可能了,只好將就著走。
終南山的風景確實太美了。山上古剎寺廟、人文景觀美不勝收,還有離奇怪異的山嶺,清澈見底的山洞,飛流直下的瀑布……一路上,大家照相的照相,唱歌的唱歌,玩得好不開心。
因為李子君沒有穿解放鞋,所以爬起山來十分吃力,特別是前腳掌,被硬硬的皮鞋磨得鉆心地痛。好幾次都想不爬了,可是轉念一想來一趟不容易,而且無限風光在險峰,于是咬牙硬挺著。
教導員見她一瘸一拐的,就問怎么啦。李子君說:沒什么,就是鞋有點磨腳。教導員低頭一看李子君的腳,穿著一雙高跟鞋,上面落滿了灰塵,一臉痛苦的樣子。教導員說:你看看,你看看!我不是講過了要穿解放鞋嗎,你怎么不聽話呢。來,把這雙鞋換上。說著從挎包里掏出一雙鞋來。教導員怕大家不長記性,走的時候專門讓通信員塞了幾雙號碼不同的新解放鞋,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李子君一看教導員想得這么細,眼淚差點兒流出來,連忙把鞋換上說:謝謝教導員。教導員說:傻丫頭,謝什么。
一路上,大家忘情地玩,忘情地瘋,看不夠的山山水水,賞不完的美景勝地。看著大家臉上舒展了笑容,教導員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在一條瀑布下面和學員一起撩水玩。這是秋高氣爽的季節,身上濕了一點沒關系,你撩向我,我撩向你,歡笑聲在起起落落的水珠中飛揚。當然,教導員并不是為玩而玩,玩的同時,他在不停地觀察大家,他要把這些學員的特點、秉性、習慣全部掌握在手里。
在名叫“倚天一柱”的景點前面,不少學員嘰嘰喳喳擠在一起爭搶著照相留影。這個景點頗為壯觀,一根五六米高的石柱直沖云宵,石柱旁邊是一條飛雪吐沫的瀑布,石柱底部伸出一塊石板,石板底下是清澈見底的潭水。大家就站在石板上面與“倚天一柱”合影,與“白緞飛瀑”照像。人多,就一個景點,你上我下輪番拍照,個個忙得不亦樂乎。
李子君生性喜歡熱鬧,看大家在石柱前面擺姿亮相,按捺不住脾氣,幾次想沖上去照幾張,結果都被其他人搶先了。李子君有點急不可待了,沒等前面那個學員照完,就急匆匆地沖上去,邊沖邊喊:該我了,該我了。可能是怕別人再跟她搶,換上解放鞋的她步子跑得飛快,就像誰在背后揣了一腳。她飛跑的瞬間,腳下突然被一塊突起的兀石絆了一下,她打了一個趔趄,只聽“撲通”一聲,人從石板上掉進下面的深潭里。人群里頓時爆出駭人的尖叫: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站在一邊的人群全都嚇傻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教導員聽到急促的呼救,大喊一聲不好,幾乎不假思索,縱身跳進了五米多深的深潭。他是穿著軍裝跳下去的,跳水的動作就像一條綠色的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
學員們沒有想到教導員的水性這么好,只見他一把抓住李子君,奮力向岸邊劃。李子君纏住了教導員,都被教導員果斷地推開了。教導員不能讓李子君把自己纏住,否則,他們將會一起沉到潭底。
康勇也下了水,不少男學員都下了水。大家手牽著手排出一條長隊,齊心協力搶救李子君。在大家的幫助下,教導員終于把李子君拖到了岸上。李子君嗆了一肚子的水,臉色刷白,雙眼緊閉,昏迷不醒。教導員把李子君翻過來趴在自己的膝蓋上,一汩汩的水從李子君的嘴里嘩嘩往外吐。吐得差不多了,教導員又找了一塊平地,讓李子君平躺下來。他俯下身子,嘴對著李子君的嘴做人工呼吸。
教導員的嘴結結實實地蓋住了李子君烏青的嘴,使勁地向李子君的肺里吹氣,然后又用雙手把體內的空氣壓出來。這時,康勇看了一眼陳小曉,陳小曉的臉上透出淡淡的胭紅,眼睛里含著亮晶晶的濕。李子君醒了,李子君在教導員的反復吹鼓下醒了。她無力地睜開眼睛,眼角流下兩行透明的淚水。
十一
從終南山旅游回來不久,陳小曉的父親來了,這在全隊乃至全院都成了一條爆炸性新聞。
陳小曉的父親要來學院探親,事先并沒有跟陳小曉商量,他也不會和陳小曉商量,陳小曉根本不知道父親要來。
在一個晴空萬里的傍晚,陳小曉的父親乘著他的駕座來了。他本來是到西安開會的,只是長時間沒見到女兒,心里怪念想的,順便過來看看。他并不想興師動眾,想偷偷地來偷偷地走。但是他的到來還是被學院領導知道了。還沒有下車,學院幾名領導早早地候在了門口。陳小曉的父親一看這個陣勢,心里很不高興。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秘書,秘書怯怯地低下了頭。不用問,肯定是秘書走露了風聲。
事已至此,陳小曉的父親不好再說什么,和大家一一握手:我這次來沒有什么公干,只是想看看女兒。各位領導工作都很忙,誰也不用陪,我自己隨便轉轉就行了。院長緊忙接過話說:那怎么行?陳副政委百忙當中光臨學院指導工作,這是我們學院的偏得,平時我們請都請不來,豈有不陪之理。陳副政委心里知道,這是學院領導在跟自己客氣,就假裝生氣地說:我說不用陪就不用陪,如果你們實在要陪,就讓陳小曉的隊長、教導員陪陪我好了。院長看陳小曉的父親態度比較堅決,不好繼續堅持,就告訴身邊的工作人員說:給二隊隊長、教導員打個電話,就說軍區陳副政委來了,讓他們馬上過來。
五分鐘不到,隊長、教導員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見到陳小曉的父親,“啪”地打了一個立正。
陳副政委問:你們是……
報告首長,我是陳小曉的隊長——周炳文。我是教導員——姚興德。沒等陳副政委把話說完,隊長、教導員已經自報家名。陳副政委說:那好,我到你們的隊里看看,各位領導請回吧。院長一行見陳小曉的父親上車要走,就對隊長、教導員說:把首長照顧好,有什么事給院里打電話。
陳副政委到陳小曉班里的時候,陳小曉她們剛下課回來。一班人坐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閑聊,誰都沒有發現陳副政委推門而入。那天,陳副政委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夾克衫,怎么看都像一位農民。一位眼快的女孩兒率先發現了陳副政委,大聲嚷嚷說:你找誰呀,怎么隨隨便便進來了?陳副政委因為見陳小曉心切,忘記敲門了,被這個女孩兒一搶白,忙不好意思地退出來。隊長的臉有點掛不住了,從后面一步跨了上來,對那個女孩兒說:你說什么呢,這是陳小曉的父親,軍區陳副政委。那個女孩兒嚇得吐了一下舌頭,一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
陳小曉見父親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感到十分驚訝,不管旁邊有沒有人,一下撲進陳副政委的懷里。陳副政委被陳小曉這么一撲,反而弄得有點尷尬:傻丫頭,正經點兒。陳副政委摸了摸陳小曉肩上的紅肩章說:都是軍校學員了,怎么還像個孩子。陳小曉發現隊長、教導員也在跟前,連忙整了整軍裝,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陳副政委看了一會兒陳小曉說:變了,變得有點大人樣了。然后又扭頭對教導員說:都是你們教育的好啊。班里同學沒見過這么大的領導,陳小曉從來也沒提起過,突然冒出一個陳副政委,個個感到驚訝不已。
過去大家在一起拉家常的時候,陳小曉只說自己的父親是個志愿兵,上過越南戰場,從來不說自己的父親是中將。別人再往深問,陳小曉就閉口不答,或者把話題扯開。平時,陳小曉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說話辦事謹小慎微,根本看不出是高干子女。
教導員接過話茬兒說:同學們,這是軍區陳副政委,首長在百忙之中來看大家,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表示歡迎。說完自己帶頭開始鼓掌。聽教導員這么一說,大家這才如夢方醒。掌聲隨即響了起來。
陳副政委用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停止鼓掌說:什么首長不首長的,我只是一名普通家長,是代表所有家長來看大家的。家長把大家送到軍校來切實不易,希望大家不要辜負父母的期望,把學業完成好,學到真本領,將來好為部隊建設做貢獻。
教導員又帶頭開始鼓掌。這時,陳小曉有點不高興了,把小嘴撅起來說:爸,這又不是會場,你能不能不打官腔。噢……哈……批評得對,批評得對,這小丫頭。陳副政委拿手點了點陳小曉,哈哈大笑起來。停了一會兒,陳副政委轉頭對隊長、教導員說,我想替陳小曉請個假,到市里去一趟,晚上九點之前準時歸隊,你們看行不行?陳副政委想帶陳小曉到外面改善改善,父女之間很長時間沒見面了,找個時機聯絡聯絡感情。教導員“啪”地打了一個立正說:當然可以,但九點之前必須歸隊!陳副政委說:放心吧,隊長、教導員。這是紀律,我懂。九點之前,保證。隊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腦勺,教導員嘿嘿一笑說:感謝首長支持工作。
十二
車在開往西安的路上飛馳著。陳副政委坐在前面,陳副政委的秘書、陳小曉和康勇都坐在后面。
把康勇叫過來是陳小曉的主意。陳小曉想讓父親認識一下康勇,一來看看父親對康勇的態度,二來伺機把和康勇的事情明了化。當陳副政委提出要到外面撮一頓時,陳小曉高興得跳了起來,他摟住陳副政委的脖子貼在耳邊說:能不能把我的一個好朋友帶上。剛開始,陳副政委以為是陳小曉班里的哪個女同學,互相之間搭個伴也行,便沒加思索地同意了。沒想到陳小曉領過來的卻是一名男生,陳副政委頓時不高興了,便沒好氣地問康勇,請假了沒有。陳副政委話音剛落,康勇把身子一挺,聲音洪亮地回答道:報告首長,請過假了。康勇的回答聲如洪鐘,動作干脆利落,給陳副政委留下很好的印象。陳副政委一向喜歡有素質、有個性的年輕人。他認為,軍人就應該有個軍人的樣子,不管走到哪里,都應該雷厲風行,氣宇軒昂。康勇剛才的表現,正是陳副政委喜歡的軍人形象。
陳小曉見康勇過于拘謹,就打個圓場說:什么首長不首長的,叫陳叔好了。陳副政委也隨聲附和說:小曉說得對,就叫我陳叔吧,這樣聽起來親切。康勇順桿爬地喊了一聲陳叔。陳副政委表面上輕描淡寫地“嗯”了一下,但心里還蠻舒服的。
有了好感的陳副政委對康勇不再板著面孔,開始有一搭無一搭地和康勇聊天,不管陳副政委問什么,康勇都恰如其分地給予回答,話不多不少,事不張不揚,有時還能挑出一兩個感興趣的話題與陳副政委交流。二十分鐘的旅程,陳副政委感到輕松而又愉快。
飯店是陳副政委的秘書預訂的。這是一家比較高級的飯店,從服務到裝璜都是一流的。康勇長這么大從來沒有進過這么豪華的飯店,一進門,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眼睛就開始東瞅西望忙不過來。陳小曉拽了拽康勇的袖子,康勇馬上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把東瞅西望的眼神收回來。
陳副政委問康勇想吃點什么,沒等康勇回答,陳小曉把菜譜搶了過去,信口點了鮑魚、燕窩等名貴膳食。陳副政委打趣道:你也太黑了吧。陳小曉說:不吃白不吃,我可很長時間沒吃好東西了。陳副政委聽陳小曉這么一說,有點心痛地問:學院伙食不好?陳小曉反詰一句道:伙食太好了,能把我們鍛煉成合格軍人嗎?陳副政委這才發現陳小曉確實瘦了,心里涌出一陣疼。
菜上齊了,陳副政委給陳小曉和康勇一人倒了一杯飲料,正規其事地說:軍人是不允許喝酒的,尤其是軍校學員。今天我們以水代酒,我衷心祝愿你們倆人學有所成。說完自己把一杯飲料一飲而盡。他望了望棚頂上的吊燈,心懷遺憾說:我從來沒有上過軍校,我們那個年代也沒有軍校。到軍校學習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惜我已經沒有機會了。我很羨慕你們,能夠坐在窗明幾凈的教室里學習科學文化知識。
陳副政委說完,又深情地注目陳小曉肩上的紅肩章問道:你們知道這紅肩章的喻義是什么嗎?陳小曉和康勇晃了晃腦袋說不知道。陳副政委說:這紅色代表青春、朝氣和活力,意味著你們年輕人要奮發向上,謀求作為。鑲在邊上的金色代表著沉穩、成熟和方向,也就是說,不管在什么條件下,都要沉著冷靜,機智果敢。我不反對年輕人在一起互有好感,但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學習文化知識上,互相學習,互相幫助,千萬不可兒女情長啊。其實,從見到康勇那一刻起,陳副政委對陳小曉和康勇的關系就已猜出了八九分,他認為把話點到這個份上,陳小曉和康勇不會沒有感覺。年紀輕輕的就開始談情說愛,確實有點為時過早。康勇坐在一旁臉有點掛不住了,心里直后悔不該出來。
陳小曉用眼睛掃了一下康勇,見康勇的臉上一直紅到耳根,便頗為生氣地說:爸,你說什么吶,我們都已經大了,我們能把握好的。
飯店大廳中央圓形臺上擺著一架鋼琴,一位妙齡少女彈奏起理查德?克萊德曼的《愛的紀念》,本就肅靜優雅的環境彌漫著一種浪漫。陳小曉放下手中的筷子,神情專注地欣賞琴聲。旋律中訴說的故事深深地打動著陳小曉,陳小曉的眼睛里滿含深情。從小就受到高雅藝術熏陶的陳小曉,對琴棋書畫頗有領悟,她可以觸摸到這些作品的靈魂。
可是康勇不行,康勇最熟悉的是軍營,小時候跟隨父親走南闖北,從這個軍營到另一個軍營,對這些文文縐縐的事情有些敬而遠之。看見陳小曉如癡如迷欣賞音樂,猛然感到自己和她之間的距離。
十三
康勇感到,自己和陳小曉差異不僅表現在對藝術的理解上,關鍵是家庭之間存在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康勇出生在普通人家。父親從部隊轉業以后,一直沒有得以重任,在一個小單位里默默無聞地干到退休。可陳小曉的父親是軍區副政委,也算是叱咤風云的人物,陳小曉的骨子里充滿了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雖然陳小曉平時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既不飛揚跋扈,也不居高自傲,但是她這種優越感是天生造就的,是不用刻意顯現的必然存在。
陳小曉的父親離開學院以后,康勇就開始有意疏遠陳小曉,他認為他和陳小曉不會有什么結果,他們之間存在著根本的差異,這差異是十分現實的。現實就是規律,人有時候必須要尊重它,不能強行改變它。在不知道陳小曉背景之前,康勇感到和陳小曉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但自從知道陳小曉的背景以后,康勇就感到在他和陳小曉之間橫著一道無形的屏障。首先,兩個家庭之間的差異,讓康勇無法自信。即使陳小曉不居高臨下,但是誰敢保證陳小曉的家人能輕易接納。其次,全隊一百六十多張嘴說什么的都有,和陳小曉好,勉不了會落下高攀桂枝的閑話。因此,康勇痛下決心,遠離陳小曉。
開始,陳小曉對康勇的有意疏遠并沒有察覺,她只是覺得康勇好像很忙,成天埋頭不知寫些什么。以前上課的時候,他們還經常交流一下眼神,哪怕一個微笑,一個凝望,都感到非常溫馨。可是最近康勇明顯在躲避陳小曉,吝嗇得連個眼神都不拋。
漸漸地,陳小曉對康勇的冷淡有了一點感覺,是什么原因卻不得而知。她自認為自己對康勇十分坦誠,無論是做朋友還是做戀人,她都是真心誠意的,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可是康勇不咸不淡的表現,讓陳小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連幾天,陳小曉一直失眠,臉上現出憔悴。其實陳小曉并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她把康勇看得太重了,她一直認為,康勇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當初把康勇介紹給父親,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甚至想到,將來畢業以后,讓父親想辦法把她和康勇分到一起,然后結婚生子。可是康勇一改初衷,讓她確實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陳小曉帶著滿腹心事來找康勇。當時康勇正在看一本詩集。康勇什么時候喜歡上詩自己也不得而知。可能是受黃子華的影響。黃子華雖然退學了,但是,當初黃子華憑著自己的三寸之筆,在隊里輝煌風光的歷史讓大家記憶猶新。康勇本身不愿意爭強好勝,自從決定疏遠陳小曉以后,為了尋找新的寄托,他才心出旁騖,決定學習寫作。
陳小曉來找康勇的時候,康勇正在宿舍里專心致志地讀著《青年詩歌選粹》。門敞開著,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康勇自己。陳小曉進來以后,康勇假裝沒有看見,一副出神入化的樣子。他要故意冷淡陳小曉,惹陳小曉生氣,好讓陳小曉提出分手。陳小曉就在康勇的身邊默默地站著。站著站著,就覺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后陳小曉終于憋不住了,大聲對康勇吼道:你到底是真沒看見還是假沒看見!說完,把一盒巧克力摔在康勇的眼前,眼淚隨之流了下來。原來今天是情人節。陳小曉買了一大盒巧克力,想和康勇敞開心扉好好談談。可是康勇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讓陳小曉十分傷心。見陳小曉的眼圈紅了,康勇心里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臉上還是浮出不以為然的神情。康勇心里知道,感情這種東西跳出來以后,千萬不能回頭,否則,只能愈陷愈深。
于是,康勇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端出一副笑臉說:喲,是陳小曉呀,對不起。說完,假模假樣地薅過一張凳子,遞給陳小曉。陳小曉見康勇和自己繞彎子,心中愈發生氣,怒沖沖地對康勇說:你到底怎么啦?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盡管說,何必陽奉陰違的。康勇強作歡顏地說:沒有呀,這不是挺好的嗎?陳小曉怒不可遏:好不好你知道!說完,扔下一本書氣呼呼地走了。
望著陳小曉的背影,康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深感自己做得有點兒過分。陳小曉是有家庭背景,但陳小曉本人并沒有錯。陳小曉與人與事都無可挑剔,不能因為她出生將門就心生畏縮,更不能因為她出身將門就將感情封閉。看著陳小曉捂著臉快速地跑開,康勇的嗓子有點兒發咸。
康勇揀起陳小曉扔下的那本書,是一本朦朧詩選,封面封底嶄新無污,顯然是剛從書店里買來的。康勇翻開書頁,行行詩句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康勇的心里就像打開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翻著翻著,一張便箋從書頁中滑了下來,康勇揀起一看,是陳小曉留的一張紙條,上面寫道:康勇:
這幾天我一直心神不寧,心中總有什么不祥之感,也許是我神經過敏,也許是我多愁善感。但是,康勇,你知道嗎,我真的好像有什么不祥之兆,總感到你有意疏遠我。你的疏遠讓我心里十分難受。坦誠地說,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暗暗地喜歡上你,而且認定你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我對你的信任勝過我自己。但是,你一連幾天的冷落著實讓我心神不寧,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如果是因為我過去不穩重,讓你看輕了我,那么在這里我鄭重向你道歉。如果是因為我太任性,我今后一定改。康勇,我不知道你心目中的女孩兒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兒,但我一定努力做一個乖巧的女孩兒,做一個你喜歡的女孩兒。康勇,別離開我,好嗎?
知道你愛讀詩,特意買了一本,望你能夠喜歡。
陳小曉
×年×月×日
讀完陳小曉的留言,康勇急忙跑到窗邊,呆呆地望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大男孩了,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勇氣。
十四
第二天,康勇發現陳小曉沒有來上課,陳小曉的坐位一直空著。空著的坐位讓康勇感到丟了什么,心里面空蕩蕩的。他往那個坐位凝視了半天,眼睛里盈滿迷惑。他本想向李子君打聽一下陳小曉不上課的原因,但始終張不開嘴。這一上午,康勇就是一條懸在空中的魚,心里沒邊沒沿,老師講了些什么全然不知。事后,康勇才知道陳小曉病了,而且病得不輕,一夜之間燒到三十九度八。以前女學員告病,大多都是來了例假,不堪腹疼折磨,偷摸向隊領導請假,這已經成為公開的事實。但陳小曉從來不請假,她沒有那么嬌貴。可這回怎么突然生病?
中午吃完飯,康勇就想去看看陳小曉。這是一個炎熱的夏季。按照隊里規定,午休必須躺在床上睡覺,即便睡不著也要干躺,否則視為違紀。康勇悄悄地對區隊長說:我出去辦點兒事,隊里查鋪,你就說我上廁所了。區隊長說:你去吧,有事我替你兜著。
康勇來到軍人服務社,買了兩盒麥乳精、一串香蕉和一束康乃馨。她知道陳小曉最愛喝麥乳精。他不知道陳小曉住在幾病房,便到護士值班室打聽。被告知后,輕輕推開房門,三個病床就陳小曉一人。聽到開門聲,陳小曉慢慢睜開眼睛。此時的陳小曉面容灰暗,嘴唇發白,精神狀態很差。康勇走到陳小曉床前,把康乃馨插進一個空瓶里,坐在旁邊的一張空床上。看到康勇,陳小曉把臉別了過去,她不想和康勇說話。
見陳小曉愛搭不理的樣子,他知道自己對陳小曉的傷害太大了,這時候說什么都無濟于事。康勇打開麥乳精盒,用開水沖了一杯,并用湯匙輕輕攪動,邊攪邊吹,樣子笨拙而又小心。沖飲晾涼了,康勇對陳小曉說:陳小曉,起來喝一點兒吧。陳小曉還是把頭別在一邊,怔怔地看著窗外搖搖擺擺的柳條,對康勇不理不采。
昨天晚上,陳小曉受到康勇的冷落,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在家里父親雖然管得嚴,但是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傷害,這回康勇可把她氣慘了。她一口氣跑進戀愛林里,雙手扶在一棵小樹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陳小曉感到胸口被棉花堵住一樣,酸酸的十分難受。這時,天空飄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陳小曉任雨淋在她的身上,澆濕她的頭發。陳小曉的腦子里塞滿了亂蓬蓬的雜草。按她的性子,當時她真想狠狠地扇康勇幾個耳光。陳小曉兀自抽泣。只覺頭腦發昏,眼眶發漲,腦袋一陣陣疼。回到宿舍,陳小曉像個落湯雞,她和誰也沒有說話,兀自爬到床上睡了。睡到半夜,陳小曉突然喊痛,滿嘴說著胡話。王瑩瑩、李子君等人緊忙起來,伸手在陳小曉的額頭試了試。媽喲,好燙啊。王瑩瑩等人趕緊把陳小曉攙到學院衛生隊。當晚,就被當作急診掛了一瓶滴流。
康勇扒了一支香蕉遞了過來,陳小曉沒有接,雙眼睜睜地看著窗外。昨天晚上的那場怨氣至今還在胸中燃燒。
康勇說:陳小曉,你怎么不說話。陳小曉還是把頭別向窗外,依然保持著緘默。康勇說:陳小曉,你可以不說話,也可以不理我。但是,你不能怨恨我。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這段時間,我一直處在矛盾之中。說真的,我喜歡你,而且在心里千百遍地念過你。我不是木頭,你對我怎么樣,我能不知道嗎?可是陳小曉,我們是軍校學員,你爸爸說過,軍校學員應當以學為主,我們不應該過早地陷入兒女情長,這樣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我這么說,倒不是表白自己有多么清高。我只是說,我們還很年輕,正是學文化、長知識的時候,一旦陷入怕不能自拔 ,我們很可能就是第二個黃子華。我不怕退學,當初考軍校就不怎么愿意,但如果你父親知道我們是因為談戀愛而退學,他會大失所望的。他是大首長,在人前他更需要尊嚴,他怎么能因為我們少不更事在同事面前丟面子呀!小曉,我懂得愛,但我知道應該怎么去愛。
康勇話音剛落,陳小曉“哇”地一聲放聲大哭。
十五
時間過得飛快,三年軍校生活簡直就是彈指一揮間。說穿了,這三年是在宿舍、飯堂、教室三點連線上度過的。這條線上有回憶、有鮮花、有煩躁、有收獲,有悸動、有寧靜。
畢業前夕,空氣里充斥著淡淡的濕氣。宿舍門前的一排楊樹吊著一串串花翎,就像一滴滴懸而不落的眼淚。一時間,大家的話少了,也不怎么嬉笑打鬧了。每天早晨起床哨還沒響,都早早地集合在自己的位置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微微一笑,或輕輕點頭,所有的語言都融入到一顰一笑中。以前,起床哨響了半天,還有個別愛睡懶覺的賴在床上不起來。現在誰都不睡懶覺了,大家都感到在一起集合的時間越來越少了。畢業后各奔東西,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見面。想起這些,大家在床上就睡不住了。
這幾天,不少學員都在自己的課程表上畫著記號,過一天畫一個,畫一個少一天,仿佛畢業不是離校,而是臨戰。大家都希望畢業的日子早一點到來,但又害怕這一天真的到來。可日子終歸還是日子,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它總是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款款向預約走來。
功課全都結業了,現在大家談論最多的就是畢業去向問題。這是人生的重大轉折,誰都想分到好一點的地方,為今后生活作個良好的鋪墊。不少學員暗中穿梭,東走西竄,努力尋求各種關系,為自己找一個好的去處。康勇卻沒有這么做,他感到當兵的到哪兒都是干,犯不著尋東找西的。他找來一張大白紙,用大頭針扎破一個指頭,就著流出的鮮血,毅然在紙上寫道: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然后送給了教導員。
康勇寫血書報名到邊防去的抉擇在隊里引起不少的轟動。誰都沒有想到,平時話不多言的康勇在這個時候會做出這種選擇,教導員把康勇作為服從組織分配先進典型推了出來。一時間,學院的校報、廣播、板報到處宣傳康勇的先進事跡,大家對此議論紛紛,學院出現“康勇現象”。康勇對此淡然一笑,心的話:當典型挺容易的。
正當人們為畢業分配炒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學院突然接到緊急通知:西安城嚴重缺水,上級要求通訊學院派出一支勁旅,立即參加引水工程大會戰。
二隊是學院的一張王牌,這項任務無條件地落到二隊頭上。
這天早晨早餐剛畢,隊里突然吹響了緊急集合哨。急促緊張的哨音讓學員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計,飛也似的跑到隊列集合場。好久沒有聽到緊急集合哨了,學員們的情緒一下高漲起來。隊長、教導員神色嚴肅地站在指揮位置上。見大家已經列隊整齊,教導員清了清嗓子說:同志們,我院駐地旱情十分嚴重,為了支援地方經濟建設,緩解西安缺水現狀,院黨委要求我們立即出發,參加黑河引水工程。在臨畢業之際的關鍵時刻,院首長能把這項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的信任,更是對我們的考驗。我們一定要發揚“有第一就爭,見紅旗就扛”的二隊精神,誓死啃下這塊硬骨頭,用我們敢打硬拼的頑強作風,為軍校生活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
這是爆發出來的聲音。
車隊像一條長龍,急駛在雄渾的黃土高原上。學員們打著紅旗,唱著戰歌,情緒高漲到了極點。
二隊總共承包500米長、5米寬、4米深的挖土方任務,要求在天黑以前必須完成。一到工地,學員們下餃子似的噼哩叭啦往下跳。剛站穩腳跟,就聽教導員大喊一聲:同志們,干呀!說完,第一個揮起鎬頭,帶頭刨了起來。見教導員豁了出去,學員們打沖鋒似的,甩開膀子大干起來。加油!加油!女學員們鼓勁的鼓勁,送水的送水,整個場面熱氣騰騰。
干著干著,康勇就覺著手掌生疼,他脫下手套,掌上幾個水泡亮晃晃的。他掏出指甲刀,撲哧撲哧一個一個鉸破,痛順著手掌傳上來,一直鉆到心里,康勇禁不住咧了咧嘴。正在這時,陳小曉拿著幾張創可貼從后面走了過來,不管身邊有沒有人,抓起康勇的手就往上邊貼。康勇剛想往回縮,又被陳小曉一把拽了過來:怎么啦,不好意思呀!說完,把創可貼細細地貼在破裂的水泡上。康勇這才發現,陳小曉的手是那么溫軟和細滑,白嫩的手背上嵌著幾個淺淺的窩坑兒。
“當心點兒。”陳小曉看了康勇一眼,隨后垂下長長的眼睫閃身而去。看著陳小曉消失在人群里,康勇的心里涌起一股股溫暖。
“同志們!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勝利終究是我們的!”隊長大手往上一揚,做出一個沖鋒陷陣的姿勢,這時,李子君掏出一副快板,噼哩叭啦地打了起來:哎、哎/打竹板/日頭西/引水工程萬火急/為了人民喝上水/二隊的學子齊努力/齊努力……
也許是隊長的吆喝震撼人心,也許是李子君的快板讓人添力,二隊的工地再次沸騰。
太陽西沉的時候,二隊所有涵道勝利會師了。會師了的學員們歡呼雀躍。地方新聞單位一些記者聞訊紛紛趕來,錄像的錄像,拍照的拍照。
第二天早晨,康勇就覺著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渾身上下又酸又脹,躺在床上懶得動彈。因為昨天的一場勞累,隊里決定推遲起床。干完了活兒這覺睡起來就格外地香,以前不打呼嚕的此時此刻也酣聲四起。
這一天,大家都在放松中度過。
吃過晚飯,陳小曉過來了。她直接來到康勇的跟前對康勇說:出去走走好嗎。班里人見陳小曉開誠布公地約康勇出去,便噢噢地喊叫起來。陳小曉厲聲厲色說:起什么哄!她這么一說,其他人哄哄得更厲害了。
外面剛剛下了一場雨,空氣顯得濕潤而又涼爽。天邊的一抹夕陽透著嬌艷的紅,燦爛地涂染著天邊的云彩。陳小曉和康勇并肩走在學院門前的那條河堤上,他們誰也不說話,踏著夕陽就這么來回地走著。
過了一會兒,陳小曉終于開口了:“你看,夕陽多美呀。”
“是啊,像燃燒的火。”康勇抬頭看了看天,心有同感地回答道。
“康勇,還生我的氣嗎。”
“沒有。你應該生氣才對,我以前做得不好。”
“那我問你一件事,你必須要真心回答我。”陳小曉揚了揚頭。
“你說吧。”
“你真要去邊防嗎?”
“是。我覺得也許邊防更適合我。”
“你這么做,究竟為了什么?”
“不為什么。我只是想,那地方也許更有生活,那地方也得有人去守。”
“咱不去不行嗎。我已經跟爸爸打過招呼了,讓他想辦法把咱倆安排到一起。”
康勇頓了頓說:“小曉,我知道你的一番苦心,但是我主意已定。”
“難道你不喜歡我?”
“這和喜歡不喜歡是兩回事,我做夢都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愛情是需要緣分的。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只要心中有愛,在不在一起沒關系。只要心中有愛,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會忘記。我就是這么想的。”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停了一會兒,陳小曉接著說:“那我想你了怎么辦?”
“想我了——你就看夕陽,那里面有你的相思,也有我的相思。”
陳小曉抬起頭來,面對著夕陽,夕陽的光輝照在她美麗的臉上。
過了一會兒,康勇反過來對陳小曉說:“小曉,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吧。”
“把你給我擦汗的那條手絹送給我好嗎?”
“我知道你會要它的,我早就準備好了。”陳小曉說完,從兜里掏出那塊手絹,疊得板板正正的手絹。
康勇接過手絹,放在鼻前聞了聞,蘭花草的香味這么濃郁地香進康勇的心里。
“你挺鬼呀!”康勇拉過陳小曉的手。
此時,他們的目光互相落在對方肩上的紅肩章上。肩章在天邊那抹夕陽的照耀下,愈發顯得燦爛鮮紅。
責任編輯 周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