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箱蜉蝣

林　汐

后來的后來，我想到當時的自己，我終于理解了他。

冬季的某個晚自習，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談話，中心圍繞著“你這樣是不是因為有什么困難或者苦惱”，然后“什么都可以跟老師說”。耗時一個晚自習的長談，其中成語句式繁多的程度，讓我驚訝她竟然是一個英語老師。

最后老師一揮手，你回去吧。

我立即站起來打開門出去。以我練就的臉皮厚度來講，這種程度的談話，只能在走出辦公室后促成一聲長長的呵欠，然后抱緊胳膊走進教室拉幫結伙地回家。

后來想到，在被家長或者老師批評訓教時，我說得最多的就是“我就這樣”。

但到底是怎樣?

我把飯錢省下來買CD、小說和漫畫，別人埋頭題庫的時候我打撲克，教唆好友一起逃課，隔三差五被請家長或者老師致電到家里，因起晚遲到時編造謊話不用眨眼，正課副課抄寫歌詞或者寫文章。是個有點問題的學生，但問題也沒有大到不能忽視。

久而久之，被忽視的是我。

所謂的忽視，不是有意，更不是孤立。只是因為沒有引起注意，只是普通。

不是什么辛酸往事。

冬天的夜晚，市中心的霓虹很璀璨，周圍的人都在趕著回家，而我握住車的龍頭一只腳支在地上看著電視墻——想到剛剛晚自習時理想志向的選題。書包里面藏著上課寫著散亂字句的本子，下定絕心“絕不能再……”與“一定要……”。

也確實有那么一點辛酸。但只是就當時的自己而言。

我那時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在堅持什么；在不滿什么，辛酸什么。然而后來，我沒有揣摩的機會，我也未再和那時的自己遇見。

現在我在晚上醒來，天亮時合上電腦，胡亂吃點什么或者干脆不吃就睡去。成為這樣的生活狀態，和上面沒有任何關系。要是非要將它們用“因為……所以……”聯系在一起，恐怕我自己都會大笑出聲。

但也有幾次，在夜晚過渡到清晨的時分，累得躺在床上想這個世界快到末日了吧。想想而已。

也肯定有這樣的夜晚，我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耳內的音樂混淆著窗外車輛偶爾路過的聲音，回憶到一些不甚快樂的事情，眼淚涸過眼睛。

不是訴苦，不是抱怨，只是經歷。在我真正經過它很久以后，在這樣的夜晚與它會面，我終于理解了他。

“平凡”是比愚蠢、懶惰、貪婪、貧窮……更具有殺傷力的詞。年輕的不肯停歇的心，怕被忽視的同時發現自己的平凡。不甘愿渺小地發酵，卻害怕被期待的心。無法盛載巨大的期待，脹破皮膚的疼痛難當，只能將眼睛轉向別處。戰戰兢兢地懷著夢想，卻終究一事無成。

很明顯，這才是真實。可以理解，但無法被體諒。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轉為過去。我從那樣的自己平緩泰然地過渡到現在。

我對他偶然投注目光，然后繼續直視前方。什么都會過去，若是你撐不住，連你也會成為過去。

堅持什么，不滿什么，辛酸什么，到底在做什么。現在知道了嗎?從此放在心里，不再提起。

我終于相信，數次的摔倒、不甘、難過、困惑，經歷一些我看來艱難的事情背后的善良用意。

即使這樣，現在也依然普通。

在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上拼命揮熒光棒大聲跟唱淚眼模糊，朋友講到惡俗的笑話笑得前仰后合的，肯定是我；答應別人的事情總是拖了又拖，想去爬山又怕累，一瞬間日出的感動頂不過在家睡覺，面對月底只有十塊錢的銀行卡捶胸頓足的，肯定也是我。要說人生有矯情有成熟有委屈——那就讓它來，誰也躲不開。

想必平凡如我當然也會記住所有疼痛，又怎么樣，它當初烙印在心上時都撐了過來，現在為什么躲避，只當是勛章。

這依然是一個平凡人的理智和矛盾。

我們都是蜉蝣，在狹小的水箱就以為是寬廣的海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活得精彩，小心翼翼地不要被別的魚類吞食。一次次強壯，一次次發覺自己的渺小。

在這樣平凡而又榮耀的人生中沉浮漂泊，等待蛻變出蝴蝶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