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今生你無法報答

楊　聰

在這個城市，你待在套間里很少出門。每天看看樓房街道，望望天空云朵，在幾個房間來回走動，有時睡睡懶覺。你感覺單調，但早已習慣。周末，他也會和你上街走走，去公園逛逛。這樣的日子，你特別開心，他常常微笑著看你，你能感覺到他沉默中的那份愉悅，來自你輕盈的腳步。

你從內心深處感激他，是他收留了你。

一年前，你流落在這座城市一處人跡罕至的老區街角，舉目無親，又饑又渴地斜靠在那個垃圾桶旁。你正想吃了那塊已餿得發酸的包子時，他剛好路過這里。他行色匆匆，本已走出幾步遠，猶豫了一下又折回來把你帶回了住處。

他叮囑妻子，幫你清洗整理，說完又忙自己的工作去了。等到晚上回來時，見到的你已和先前判若兩人了。

“嘿，小姑娘長得挺清秀的!”他摸著你的腦袋，把一袋從超市帶來的好吃的放在了你的面前。是的，在他眼里，你是個小姑娘。其實，按你的成長，你就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他猜得沒錯。雖然你無法確定將來會怎樣，但你的心已被灑入一縷陽光。你潮紅著臉，眼眶濕潤，很想對他說句感激的話，他又扶著你的雙肩說：“好好休息，養好身體，你會越來越惹人喜歡的!”然后，又交代妻子給你布置了一個房間。不知是怕你動了感情會哭出來，還是沒注意到你此刻的心情，說完話他就去臥室看電視了。

那晚是你有生以來感覺最安全最溫馨的一夜。雖然你根本就沒睡好，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在真實和夢幻、現實和往事之間來回徘徊。你暗暗祈禱，感謝命運的安排，讓你在絕望的那一刻有幸碰上了一個好人。

你身體恢復得很快，一天天活潑起來，越來越靚麗朝氣。他和妻子都喜歡你，因為還沒有孩子，都把你當孩子看待，你為這兩口之家增添了許多快樂。他每天早出晚歸，忙于工作，卻不忘在休息時照顧你。他妻子在家操持家務，在他上班時，你的存在讓她不再孤單寂寞。她時常對著你說說話聊聊天。你真是一個好聽眾，那雙純潔無瑕的眼睛像清澈平靜的湖水，映照出彼此心靈的藍天白云、綠樹青山……

為了能讓你在這個城市安心居住下來，這個善良的男人還為你去辦了相關的證件。那天，他高興地在你面前拿出了那個本子，習慣性地摸摸你的頭說：“看，現在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我家住下，我們可是一家人了……”你感動得什么也沒說出口，睜著大眼睛久久地凝視著他……

可是，這樣快樂和諧的日子，在一年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徹底消失，他和妻子竟鬧了離婚。這個曾經和你朝夕相處的女人義無反顧地從這個家搬走了。你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想來想去，只是隱約記得，有一次她收到了一個男人的一封信后，漸漸地就把說話和聊天的時間花在了那架電話機里。而他除了忙于工作還是忙于工作，對此一無所知。后來，兩個人就開始無休止地吵架。女人變得也真是快，對他壞了對你更是不理不睬。

現在想來，你依然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離婚，使他憂郁了好長時間，每次回家總是沉默不語如同一塊石頭，而你卻始終耐心地陪在他身邊。對你，他依然如故，你可以體味到這個男人沉默中的那份善意根深蒂固地籠罩著你。也許是因為你對他一往情深的信任，也許是因為他看淡了往事走出了困境，慢慢地，他又開朗了起來。而你，一直都能讀懂他的情緒。往后的日子，空閑時，他和你走街道逛公園便成了這個城市里一道閑適的風景。雖然多數時間你都是獨自待在套間里，你也同樣快樂無比，你是個很懂得知足感恩的孩子。

終于有一天，他還是告訴你說，他要出差一段時間，他把你送到了鄉下他母親那里。他離去時，你戀戀不舍，陪著他母親一直把他送到了小車站，靜靜地看著他上車，看著他隨著車子漸漸遠去。你很想哭出聲來，但他不再能看見你留戀時那張失落的臉……

在鄉下，其實你也挺喜歡，這里空氣清新，到處是自然生長的花草樹木。只是你常常想著他，盼著有一天他能回來看看你，哪怕就一次。在這里你很自由，隨時可以出門走走。沒幾天，你就養成了早晨去村邊那條公路散步的習慣。公路正是通向他離去時的那個小車站。

這天，你又走在了公路上，有鳥兒從頭頂飛過，灑落著清脆的鳴叫聲。走著走著，你無意間就看見了公路對面不遠處的一個背影。是他?你的心一陣激動，你覺得那就是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實那不是他，而是我，我就住在附近，我是去公路邊那家飯店吃早餐的——你加快了腳步朝我的背影跑來，鄉下的公路是沒有人行道的，你就這樣歡快地跑過來……你不知道，你身后正有一輛汽車飛馳而來，就那么一剎那，你就被撞倒壓在了車輪下，車停都沒停，呼嘯而去。你血肉模糊，鮮血宛若一大朵玫瑰花綻放在公路上……

我掏出手機，撥了當地交警的電話。

“這里出車禍了!”我聲音急促，大聲喊著。

“在哪，有人傷亡嗎?”

我滿腦子里閃著血的紅光，緊張得結巴了：“在這里……就在我身邊的公路……有人被撞死了，是一個人……一個……不，不是人，是一只白色的貓……”

“啊，什么?是貓?貓死了有什么關系，真是無聊!”電話立刻被掛斷了。

一只貓死了也就死了，哪怕你很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