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短文寫于1988年5月9日,作者是沈從文的妻姐張允和,本來是準備給沈從文看了逗樂的,想不到他在第二天就去世,沒能看到。原本一篇逗樂的短文,竟變成了悼念的祭文,實令人扼腕。
上海有一條最早修筑的小鐵路,叫淞滬鐵路,從上海向北到炮臺灣。
中國公學就在吳淞鎮和炮臺灣之間,它們3個所在地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中國公學的同學都以學校在中國第一條鐵路所在地為榮。
我和三妹兆和都是1927年,作為第一批女生進入中國公學預科的。這時候三妹17歲,我18歲。
有一年,中國公學的老校長忽然下了臺,接任校長是赫赫有名的胡適之先生,他聘請了幾位新潮流的教員,其中有一位就是沈從文。三妹選了他的課,三妹上了第一堂沈從文先生的課,回到女生宿舍,談到這位老師上課堂講不出話來挺有趣。聽說沈從文是大兵出身,我們也拜讀過他幾篇小說,胡適之校長找來的人一定不錯。可我們并不覺得他是可尊敬的老師,不過是會寫寫白話文小說的青年人而已。
別瞧三妹年紀小,給她寫情書的人可不少。她倒不撕這些“紙短情長”的信,一律保存,還編上號。
有一天,三妹忽然接到一封薄薄的信。拆開來看,才知道是沈從文老師的信。只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愛上了你?”當然,三妹沒有復信。接著第2封、第3封信,要是從郵局寄信,都得超重一倍。據三妹說,原封不動退回。第4封以后的信,沒聽見三妹說什么,我們也不便過問,但是知道三妹沒有復信,可能保存得相當周密。
大概信寫得太多、太長、太那個。三妹認為老師不該寫這樣失禮的信,三妹受不了。忽然有一天,三妹找到我,對我說:“我剛從胡適之校長家里回來。”我問她:“去做什么?”她說:“我跟校長說,沈老師給我寫這些信可不好!”校長笑笑回答:“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爸爸都是安徽同鄉,是不是讓我跟你爸爸談談你們的事。”三妹急紅了臉:“不要講!”校長很鄭重地對這位女學生說:“我知道沈從文頑固地愛你!”三妹脫口而出:“我頑固地不愛他!”以上是三妹親口跟我講的話,我記得一清二楚。可是我們兩姐妹都有了孫女時,偶爾談到“頑固地”“愛他”和“不愛他”時,三妹矢口否認跟我說過這些話。
光陰如箭,這箭是火箭,人過了25歲后,覺得日子過得比過去快上一倍。一下子,半個世紀過去了。
有一次,我進城到東堂子胡同看望沈二哥。那是1969年初冬,他一個人生活,怪可憐的。屋里亂得嚇人,簡直無處下腳。我問他:“沈二哥,為什么這樣亂?”他說:“我就要下放啦!我在整理東西。”可他雙手插在口袋里,并沒有動手整理東西,他站在床邊,我也找不到一張可坐的椅子,只得站在桌子邊。我說:“下放?!我能幫忙?”沈二哥搖搖頭。我想既幫不了忙,我就回身想走。沈二哥說:“莫走,二姐,你看!”他從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皺頭皺腦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地對我說:“這是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舉起來,面色十分羞澀而溫柔。我說:“我能看看嗎?”沈二哥把信放下來,又像給我又像不給我,把信放在胸前溫一下,并沒有給我。又把信塞在口袋里,這手抓緊了信再也不出來了。我想,我真傻,怎么看人家的情書呢,我正望著他好笑。忽然沈二哥說:“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接著就吸溜吸溜地哭起來,快70歲的老頭兒像一個小孩子哭得又傷心又快樂。我站在那兒倒有點手足無措了。
我悄悄地走了,讓他沉浸、陶醉在那春天的“甜澀”中吧!
摘自《曲散人不散》湖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