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的愛來自我唯一的恨

金　雯

莎士比亞時代，演員靠在臺上放屁調(diào)動舞臺氣氛。我們的時代，電影靠臺詞流傳青史。某些臺詞擊中我們，說出我們的怕和愛，這大概是大眾娛樂最大的深刻性。

但愿我知道如何忘掉你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斷背山》之后，這句話成了流行語。quit后面是人們心中熱愛、但現(xiàn)實(shí)急需擺脫的人或物。高卡美食、舊情人、魔獸……熱愛亦是怕。

愛有時會結(jié)出惡的果子，這是很多悲劇的原型。古希臘悲劇美狄亞便是這樣的故事，美狄亞為了幫助愛人伊阿宋逃跑殺了自己的兄長，最后為了報復(fù)負(fù)心的伊阿宋又殺了他們共同的兒子。意大利導(dǎo)演帕索里尼和丹麥導(dǎo)演拉斯·馮特里爾分別將其搬上銀幕。兩人都對故事有所變動，但主題都是愛所導(dǎo)致的那些令人戰(zhàn)栗的后果。拉斯·馮特里爾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通往黑暗的旅程，在那里只有神祗才可找到方向，只不過并沒有人類相信，神會出現(xiàn)在身旁。”

持同樣悲觀看法的還有瑞典電影大師伯格曼：“人類是深淵，當(dāng)我把視線投入其中時，我感到一陣眩暈。”(原話來自喬治·比希納)。英格瑪·伯格曼先后有過5次婚姻和9個子女，他與兒女之間的關(guān)系在晚年時才有所改善，而且也主要有賴于妻子英格麗每年圣誕組織的家庭聚會。兒時父母貌合神離的關(guān)系，以及路德教牧師家庭的各種戒律。讓他敏感而悲觀，對于親情的脈脈溫情不以為然。“我確切地看到了家人的善良，這善良卻屈從于一種討厭的傳統(tǒng)，即苛刻要求、惡毒意識和罪惡感。”

在《秋天奏鳴曲》中，女兒沖著母親喊：“一個母親和一個女兒，還能想象出比這更可怕的結(jié)合嗎?”母親喃喃地說：“你究竟是愛我，還是恨我?”

一個總是希望取悅母親的孩子，卻在意識深處明白自己的平庸，童年的挫折感一直伴隨著她，她總是覺得自己被拋棄、嫌棄。

“我多想告訴她，她正在被毫無保留地愛著，但是我無法用她相信的方式表達(dá)感情，我總是找不到準(zhǔn)確的詞句。”

飾演母親的英格麗·褒曼早年曾經(jīng)為了與意大利導(dǎo)演羅西里尼結(jié)婚而拋夫棄子。

浪蕩背后是恐懼

——你要讓我停下來嗎?

——不。

——那好。

——但是它們會咬住你。

——誰?

——牙齒。

這是電影《陰齒》中一段對話。一個陰道長牙的女孩懲治對她欲行不軌的男人，對很多男性觀眾來說，這是一部恐怖片。女人既是欲望對象，也是危險的武器。

在《布拉格之戀》中，特瑞莎與托馬斯討論在他那里過夜的女人。這段對話是男女在關(guān)于“你那里，還是我那里”之后的經(jīng)典問答。

——你從不在女人那里過夜?

——從不。

——那如果她們在你那里呢?

——我對她們說我有失眠癥，還有，我的床太窄。

——你怕女人，醫(yī)生?

——當(dāng)然。

托馬斯當(dāng)然是愛女人，他是所有女人的好情人，但的確他也怕女人。同眠與做愛有兩種意義，他難以承受前者之重。所以有時“浪蕩之名”背后是恐懼和逃避。

托馬斯們害怕的女人中，極致大概是河?xùn)|獅吼，他怕她，卻不知道她強(qiáng)悍的愛也充滿恐懼。在《河?xùn)|獅吼》中夜叉夫人如此表達(dá)她的愛。

“從現(xiàn)在開始，你只許疼我一個人，要寵我，不能騙我，答應(yīng)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河?xùn)|獅吼的“愛的宣言”，如果將每個句子加上否定式，便是她“怕的宣言”。

《蒂凡尼的早餐》里，霍莉自稱擁有自由的精神，是野性之物，“我是露拉美，我仍在偷火雞蛋，在田野里亂奔”。早年的不安定生活讓她害怕陷入某段情感而被束縛。在好萊塢式“真善美”解讀中，男主角說，“愛是人們獲得快樂的唯一機(jī)會。”所以，霍莉最終也克服了她的膽怯——對愛的恐懼，投入了愛的懷抱。

不過在小說原著中，霍莉這個毫不做作的自在尤物，到最后也沒安定下來。卡波特想制造一個完全理想中的女孩，不必承擔(dān)這個世界的恐懼。可惜好萊塢壞了他的夢，卡波特對赫本演他的霍莉也不滿意，覺得她不具備“真的冒牌貨”的氣質(zhì)。

在青春，生活和自己之間，用死來打上個結(jié)

“我寧可舍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在一個找不到盡頭的世界生活，反正，這個世界現(xiàn)在沒人知道我。我之所有走到一半停下來，不是因?yàn)槲宜芤姡俏宜灰姟?/p>

《海上鋼琴師》中的1900懼怕未知，世界太大，有太多的可能和不確定。走上陸地就要面對一個不確定的未來。那是他不可承受的恐怖。他情愿與船同毀。

類似的放棄還有《鬼火》中阿蘭的自殺。電影片尾，現(xiàn)出一行字幕：“我自殺是因?yàn)槟悴粣畚遥惨驗(yàn)槲也粣勰悖覀冎g疏遠(yuǎn)了，我用死來使我們親密，我離開你，給你不可磨滅的傷痛。”

聽起來像是殉情遺言。其實(shí)整部電影中男主角的妻子只是貼在墻上的照片。他愛的對象與其說是某個女人，還不如說是他的青春和生活。該片導(dǎo)演路易·馬勒曾說過，他的所有作品都是關(guān)于關(guān)于人性和童真的喪失。

阿蘭無法克制他對于酒精的依賴——僅僅是依賴，而沒有喜愛的成分：露天酒吧老人們的丑態(tài)；也沒有能力再去愛那些漂亮女孩。活下去的生活難以想象，于是在青春、生活和自己之間，用死來打上了個結(jié)。

90年代，倫敦混混馬克對于紛亂的生活，采取了無賴的做法，他選擇“不選擇”。在電影《猜火車》的開頭他唱著：

“選擇未來，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一個大電視。選擇洗衣機(jī)……選擇健康，低卡路里，低糖。選擇固定利率房貸。……選擇一套他媽的三件套西裝……選擇DIY……選擇在沙發(fā)上看無聊透頂?shù)墓?jié)目，往口里塞垃圾食物。選擇腐朽，由你精子造出取代你的自私小鬼……但我干嘛要做?我選擇不要生活，我選擇其他。理由呢?沒有理由。”

與其說他是否定消費(fèi)社會的英雄，不如說他是個逃避者。因?yàn)樗摹安贿x擇”也不夠徹底，他選的是海洛因。

除非像1900那樣與船同歸于盡，或者學(xué)阿蘭一樣用左輪手槍了結(jié)自己。我們?nèi)魏稳硕紵o法逃避去選擇，去愛，去面對與愛相伴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