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蟠龍盤之謎

葉艷莉

1984年3月17日,溫嶺縣琛山鄉莞渭童村村民童守根冒著早春的寒意,來到附近下望頭山半山腰。他為父親挖墓穴,挖著挖著,在挖至距地表約50厘米時,突覺碰到了堅硬的異物。順勢再挖,發現了一件巨大的青銅器,像個臉盆,全身布滿精細的花紋,古色古香,更奇的是中間還雕著一個龍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童守根不知道這是什么東西,但這東西如此之大、如此之精、如此之奇,肯定是個寶貝。消息立刻傳開了,村民們紛紛趕來看寶,眾說紛紜?？h文管會得知消息后,馬上趕到,將青銅盤征集收藏。

省里派來文物專家,專家看了非常興奮:這是商周時期的青銅盤啊,這樣精美的東西全省也罕見,而其器型之大,可稱是浙江出土商周青銅器之最。青銅盤的出土,引起了多方關注。1993年,國家文物局決定,第三屆中國文物精華展首次出京在上海舉行。展覽堅持了高標準的展品遴選原則,全國“展出近二百件(組)文物”,皆“具有重大的歷史價值和很高的藝術價值”。青銅盤以青銅蟠龍盤之名參展,被譽為是現存圓盤中的“盤王”。人們認為它是“非常卓越的作品。商代蟠龍盤歷年出土極少,而且都是圖案型花紋。此盤將蟠龍作生動的高浮雕,軀干蟠旋,龍首高昂,自盤心挺然而出,實為見所未見,又兼器型碩大,是商代青銅盤中的領首之作。”緊接著,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將其定為國寶級文物。嗣后青銅蟠龍盤又連續參加了在美國古根海姆博物館舉行的“中華五千年文明藝術展”、浙江省博物館舉辦的“浙江省建國五十年文物精華展”、日本舉行的“世界四大文明古國成就展”等重要展覽,備受贊賞。2006年,溫嶺市新行政中心大樓落成,就在大樓前以8∶1的比例仿制了青銅蟠龍盤,以見證溫嶺悠久的歷史。

青銅盤出現于商代早期,到商代晚期才逐漸流行。這件青銅盤為商代晚期盤,體型碩大,紋飾富麗,氣魄非凡,是專門用來祭祀的禮器。此盤高26厘米,口徑61.5厘米,重22.5公斤。敞口、寬平緣,無耳,腹部平緩內收,高圈足,有階裙。腹與圈足飾對應的六組扉棱,以之間隔各組成六組紋飾。腹部每組紋飾以同向雙鳥為主紋,襯以云雷紋為地,鳥身上飾云紋。圈足每組紋飾以一夔龍紋為主紋,亦以云雷紋為地。商代晚期是青銅紋飾極為發達的時期,流行多層花紋,多采取主紋與地紋相結合的方式,襯托出裝飾主體,層次縝密,富麗華美。此盤地紋、云雷紋纖細密集,主紋線條則較粗,突出于地紋之上,而主紋之眼睛又以浮雕手法格外突出,使得紋飾凹凸有致,疏密得宜,富于空間的層次感與變化的美感。

盤中心以浮雕手法鑄出的蟠龍則是此盤最精彩最特別的地方。距今8000年前,已有龍的雛形。進入青銅時代,龍的形象更多出現在青銅器上,成為商周青銅器最重要的裝飾。這一時期的龍面貌各異,尚未定型,或爬行,或蜷曲,或一身雙首,或一首雙身……這其中蟠龍盛行于商末西周初,往往出現在圓盤底部。

蟠龍形象源遠流長,在盤底裝飾蟠龍紋,早在距今四五千年的山西襄汾陶寺遺址的彩陶盤上就已出現。歷年出土的商代蟠龍盤,都是圖案型花紋。河南安陽小屯村出土的蟠龍紋銅盤,非常精美,蟠龍形象也與溫嶺青銅蟠龍盤上的蟠龍非常相似,但卻不是立體的。溫嶺青銅蟠龍盤是目前惟一一件在盤心以高浮雕鑄成昂首龍的商代銅盤,對于更形象直觀地了解商代龍的形象非常難得。龍首立體,略成方形,挺出盤心近10厘米,格外醒目。龍身呈順時針圓形蟠坐,兩邊鱗紋,中間夾以菱形方格紋。蟠龍有兩只粗壯的龍角,角作上小下大的瓶形體,下端由兩側分別向內卷曲。龍首上加角,可能是為了顯示龍的神力。龍的眼形則呈商周青銅器常見的“臣”字形,眼珠突出。巨口露齒,兩耳與牛耳相似。蟠龍形象細膩生動。

銅盤上飾蟠龍,與它的功能和造型有著密切關系。盤,是一種水器,商周時期宴飲祭祀時要用水洗手,行沃盥之禮,盤是承接棄水用的?！抖Y記·內則》載:“進盥,少者奉槃(盤),長者奉水,請沃盥,盥卒授巾?！倍垊t被視為水神,是水的象征?！犊脊び洝ぎ嬂D之事》謂:“水以龍”,意思是說水的圖像是以龍來表示的。盤作為水器,以龍為飾,亦是自然而然。盤是圓形器皿,而蟠龍圓身,龍身蟠踞,恰為適合紋樣,與器形搭配格外和諧,相得益彰。

青銅蟠龍盤甫一出世,就帶著難解的謎。銅盤出土時,并沒有其它遺物共同出土,是一個獨行者,獨自守著自己的秘密,也就不可能通過同伴來了解它。銅盤是商代晚期器,在溫嶺,目前除了新石器時代的石器外,是年代最早的器物了。而商代晚期和戰國漢代之間,隔著千年的悠悠歲月。青銅蟠龍盤孤懸在千年的歷史斷層之間,仿佛是一個突然闖入的天外來客,孤獨而神秘。它又是如此精致華美,無言地訴說著出身的高貴,獨處山鄉海隅的溫嶺,在商代晚期,如何有如此精湛的青銅工藝水平,又如何會擁有這樣的重器。它究竟從何而來?日本白鶴美術館藏有一件商晚期六鳥蟠龍紋盤,龍的形象與此盤相似。盤的口沿上蹲著六只立體小鳥,制作方法與此盤龍首相同。六鳥蟠龍紋盤的出土地點,是商周時的徐國,即現在的江淮地帶。所以專家推測,兩盤可能是姐妹器,此盤可能是徐滅亡之后,由偃王公族子弟攜帶逃往山鄉海隅的溫嶺。

在距銅盤出土地點約十公里處的大溪鎮里宅村、大岙村、塘山村等地,有一座相傳為“徐偃王城”的古城遺址,隱隱與此說扣合。關于這座徐偃王城的記載,較早的見南宋《嘉定赤城志》第三十九卷所載:“古城,在黃巖縣南三十五里大唐嶺東。外城周十里,高僅存二尺,厚四丈。內城周五里,有洗馬池、九曲池、故宮基址,崇一十四級,城上有高木,數十匝,故老云即徐偃王城也。城東偏有偃王廟?！钡?002年起至2008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聯合溫嶺市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先后兩次對大溪古城作了試掘,卻發現它是漢早期的東甌國城址。

追尋銅盤淵源的線索,似乎又中斷了。銅盤的身份,依舊撲朔迷離。神秘的青銅蟠龍盤,留給人們無限的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