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鼎年
在文藝界有高雅藝術與草根藝術之說,在文學界有純文學與通俗文學之說。在某些人眼里,雅與俗,層次不同,涇渭分明,其實,雅俗問題歷來說不清,因為衡量雅俗,各個朝代、各個歷史階段有各種標準,當時的俗,很可能成為后來的雅,《紅樓夢》《水滸傳》等古典名著就是從俗走向雅的最好例子。而且,我國還有“大雅大俗”的說法,很發人深省。
據我知道,在日本,通俗文學是被稱之為大眾文學的,也即它的受眾面更寬泛,接受度更大,換句話說,乃為普通讀者所喜聞樂見。
近日,我讀到了王瓊華的4篇小說作品。我沒有見過王瓊華,但我知道他是以寫微型小說為主的作家。以我看,王瓊華的這4篇作品屬于雅俗共賞的小說作品。說通俗,是其故事性強,情節曲折。輕松好讀;說其雅,是其故事背后有內涵,有引人思考的東西。
《怎么沒把自己當好人想》作者用第一人稱寫,顯得真實,至少給大部分讀者像真的一樣的感覺。這篇既可當官場小說看,也可當社會小說讀。手法上是先抑后揚,一步步把自己逼向死角,逼到沒有退路,幾乎成了個人人痛恨的腐敗之官,用上海話說乃搗漿糊官員。讀這樣的故事,看主人公受心理煎熬,讀者有讀者的快感,對主人公之遭遇有一種“活該活該”的快感;作者則有作者的愉悅,因為他把讀者引導到了他設計的閱讀歧路上去了,以達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最終閱讀效果。
《最后一碗黃豆》講述的是創業與敗家的故事。我們當地有句老話謂之“筷頭上出忤逆”、“慈母出敗兒”,意思是太溺愛,太嬌慣,孩子往往不成材,還可能變成敗家子。故事中這家的兒子就是這樣一個又賭又嫖的敗家子,這故事比起先鋒、前衛的生活,也許俗了點,但其中蘊含的教育意義。足夠我們反復咀嚼的。我想那許許多多獨生子女的父母,以及隔代喜歡孫子孫女的爺爺奶奶們,讀讀這樣的作品也是不無裨益的。
上面兩篇是近現代題材,后面兩篇系武俠題材,這也說明王瓊華創作的路子很寬。這樣的作家會有后勁。
2002年時,我主編《中國武俠微型小說選》,因為微型的武俠小說少之又少,我給一百多位作家朋友寄發了約稿信,結果多位名頭不小的作家最后告知:武俠微型小說寫不來。有的雖然交稿了,卻不是真正的武俠微型小說,可見在一二千字的篇幅里,要編一個江湖恩怨故事。且有武有俠有情,還不是那么容易的,這可是典型的戴著鐐銬跳舞啊,但王瓊華卻把這舞跳得輕輕松松,跳得姿態華美,給人從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感覺。
通常,武俠難免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但《心儀劍》卻寫得情深深,意綿綿,文字表面寫的是劍,是武,文字內里寫的是愛。是情。銘心刻骨的情,感天動地的情。因為這不是奪命劍,不是追魂劍,而是心儀劍。何謂心儀?我想應該是兩心相悅,敬重有加吧。于是作者借虛構人物的嘴說出了:懂心才能懂劍,劍法隨心生的哲理之語。故事里人物手中之劍,方能舞出心之所想,心之所念,從而那劍法讓女人記住一輩子。劍法能技壓群雄,武林獨步,當然是一種境界,但劍法讓你心儀的女人記住一輩子,難道不也是一種境界嗎?
讀《心儀劍》,會有武俠以外的諸多啟迪與收獲,這樣的作品比那種晦澀難懂的所謂純文學作品要有價值。
《寶劍出鞘》粗讀之,似乎作者更講究故事性,其實在一波三折的情節背后,有作者的用心,王瓊華想告訴讀者的遠不是一個幫主傳位的江湖故事,也不是寶劍出鞘,人頭落地的感官刺激,他想傳達給讀者的是故事外的思索:即傳賢還是傳子?也許老幫主已意識到了什么。但沒有決斷,以致留下終生遺憾。讀這樣的作品,讓讀者想得很多很多。
總之,王瓊華的通俗文學作品俗而有底蘊,俗而有品位,引人入勝,引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