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嬌
駑馬局長在辦公室看報紙,他的前妻推門來到他的近前。
前妻說,駑馬你保個險吧,人壽保險你保一份對你有好處。駑馬抬頭看看她,覺得她比原來俊俏許多,當初跟人跑時她也沒有現在漂亮。就說,我已經保了,你來晚了。看前妻不信,駑馬就從抽屜里拿出保險合同給前妻看。前妻看看說,你給王丹紅了,她給你百分之三十五的回扣款了嗎?駑馬搖搖頭,說,沒有,她沒跟我說有這項。前妻說,你天生就是個王八頭的樣兒,吃虧都不知上哪使錢去。說完人旋風一樣刮走了。
前妻走后,駑馬覺得自己是挺窩囊,就往窗外看,每天的這個時候,王丹紅早在這個大院竄上了,聽說她在這地委大院做保險做得最好了。王丹紅是駑馬的初中同學,平時來往也不錯,駑馬沒拿她當外人,不然駑馬不會保那個險,駑馬對保險的事天生畏怯。
駑馬正想著,不想王丹紅不請自到,駑馬一見她自己來了,就急切地把保險合同又一次拿出來說,王丹紅,你不對勁兒呀,你掙誰也不該掙我呀,我幫你,你還吞我一份錢,那叫百分之三十五呀。王丹紅反應快,她明白駑馬是知道了真相,就挺直腰桿說,我不掙你掙誰呀,掙的就是你,你是大局長,我掙你點怎么了?
駑馬是耿直人,一聽王丹紅在耍橫,就生著氣說,你掙你也得讓我知道呀,你不能稀里糊涂地拿我耍呀,別的我不跟你說,你給我退回來,我不保了。說著把合同推到王丹紅面前。王丹紅一看駑馬真的動氣了,這才給自己找退路,說,早說晚說不都一樣,我現在就來跟你說這事來了,我們是同學,我沒錢向你要點你不也得給嗎?駑馬低頭看報紙,他氣哄哄的,不再理王丹紅,王丹紅沒趣,就嘻嘻哈哈退出了駑馬的辦公室。
王丹紅退到院子里時,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王丹紅是什么人,得寵得慣了,是一個從不受半點委屈的人,現在駑馬為了一點錢和她翻臉,這讓她很沒面子,王丹紅年輕時曾對駑馬有一點感情,只苦于駑馬沒有那份心思,現在她在駑馬眼里依然是一錢不值。
女人是不允許自己敗下陣來的,王丹紅也一樣,沒過十分鐘,王丹紅的電話就打給了駑馬,這一回她一改剛才的態度,她變臉了,口氣也變了,她說,駑馬,我剛才是找你有事,讓你那么一整我沒好意思說,你借我倆錢兒花花。王丹紅說這話時口氣十分地坦然。
駑馬很吃驚,駑馬說,我哪有錢借你,你是大款,做保險做出兩處洋房,向我借錢,你是不是開玩笑啊?
王丹紅口氣特別堅定,她說,駑馬你別和我扯這個,我說向你借就向你借,你借我兩萬,我倆月就還你,你不借別說我不客氣。
駑馬說,你訛我,你怎么變成這樣子?
王丹紅說,是你惹的,實話跟你說,我都放倒無數個了,就不在乎你一個了,你放聰明點兒,咱們好說好商量。
駑馬說,我沒有。放了電話。
幾乎沒有停頓,電話又打了過來,王丹紅說,明天一上班我就去你那里取錢,兩萬少一分也不行,不然我們沒完。
這回是王丹紅撂的電話。
第二天駑馬還是早早就來上班了,果然王丹紅如期而至。王丹紅坐在駑馬的對面,她穿著紫紅色絲絨衫,胸口露得很低,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來取錢,準備好了吧?駑馬沒抬頭,說,我不都和你說了嗎,我沒錢,就是有錢我憑什么借給你。駑馬義正言辭。王丹紅說,我也告訴你,這錢你非借不可。駑馬說,我若不借呢?王丹紅說,那我就告你,說你和我有關系,讓你名聲掃地,讓你丟官,讓你離婚,決不含糊。
駑馬這回放下報紙,他從轉椅上站起身,坐在離王丹紅遠一點的沙發上,他說,王丹紅你這么惡毒,我也和你說實話,第一,你先看看你的年齡,你都五十大多了,不是小姑娘了,若出去找小姐,各個都比你年輕,一夜一百元搞定,你那么說,誰信呀?第二我和你丈夫是好哥們兒,多個腦袋差個姓,寧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你出去說有什么用呢?第三我告訴你,我好賴不濟也帶過十年兵,手下六百多人,什么樣人我沒見過,別說你,比你再厲害的又能奈我何?你也太小瞧我了。第四你完全可以告我,西屋就是我們的紀檢書記,往大了說還有紀監委,就在對樓,你可以長驅直入。還有你現在要能把我弄離婚了,我還得感謝你呢,那我得多高興呀。
駑馬說完一甩袖子走了。
王丹紅什么時候走的駑馬不知道,反正駑馬回來后屋里空無一人,憑心說駑馬和王丹紅是清白的,但這女人瘋狂到這地步是駑馬沒想到的。駑馬為自己沏上一杯茶,然后坐在辦公桌前冥思苦想,雖然以氣勢壓倒了王丹紅,但他心里也一陣陣沒底,王丹紅在駑馬離開辦公室那一瞬間說的那句話,還是讓他不寒而栗,王丹紅說,我讓你死。
駑馬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不太強的人,也是他遇到的對手太不一般,所以這一刻他有點自亂陣腳,他實在無法估測王丹紅會做出什么事來。駑馬這么想意識不由自主向一個人靠攏,結果幾乎是沒加思索,他的電話就打了過去。
電話里說,你找我干什么?
駑馬回答,我告訴你一聲,我讓王丹紅給我退款了。
電話里說,你哄弄鬼呢?她會給你退款?她不跟你脫褲子你就算撿著了!
駑馬說,你別把話說得那么難聽好不好,怎么說我們也做過夫妻,女兒都那么大了。
電話里說,我沒女兒,別和我提她,那小崽子見我從來都目不斜視。
駑馬說,她見我也不說話,我們一年都見不到一面。
電話里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是好種難得好瓜。
駑馬說,女人怎么都這么狠,怎么都過河就拆橋?
電話里說,王丹紅拆你的橋了吧,我就知道那婊子不會放過你。
駑馬說,我只是跟她說讓她給我退款,她就說讓我死,我不知她能做出什么事來。
電話里說,她什么都能做得出來,你就小心吧你呀!
話說到這里,駑馬的妻子把電話摔出了響動,聽得出她很氣憤,駑馬握著聽筒愣了半天,才對自己說,都離了還生那么大的氣,真是一個比一個不好惹。
駑馬的問題沒有解決,心就像漏了,中午他出去喝酒了,以往喝酒都是別人請他,這回是他請別人。被請的人是他的多年知己老墻。老墻也當局長,只是老墻的局是人事局,比駑馬的地震局要吃香得多。駑馬之所以見事就恐慌和他在地震局一待就十二年有關,十二年沒有發生一次地震,可想而知,駑馬的官位能有多大可塑性。
老墻性格開朗,他有許久沒和駑馬聚了,他很忙,人事局是個掙錢的地方,有個名目他就可以收錢,雖然下面怨聲載道,可也沒有誰把意見拿到桌面上來,所以這些年老墻著實像一面墻,不管別人風雨飄搖,他還是穩穩地立在人們中間,上面下面維持得都挺周到。
老墻聽駑馬說起王丹紅的事,就埋怨駑馬,說,你呀,跟她計較什么,那女人到處劃拉錢,你就給她不就完了?駑馬說,我若給她她一而再再而三怎
么辦?老墻說,那就再給,不就是錢嗎,我前天去地藏寺,見了一位道人,他還告訴我要多行善事,多布施,多施多得,這道理你還不懂呀?
駑馬想了想,說,我不能給,我和你不一樣,你哪都進錢,我是光桿兒司令,地震局每年那點經費你是知道的,打死我都沒錢,我還有錢給她?
老墻說,那你不早說,我給你拿。駑馬說,你以為她會滿足,一滴水以投巨壑,早晚要翻臉的。老墻喝了一口酒,他探過頭問駑馬,和她真的沒有一腿?駑馬說,你看你這個人哪,我和你說了半天我說啥呢,我都喪失性功能了,我還有閑功夫理她。
駑馬沒心思開玩笑,他說,我知道你也不行了,還是說正事吧。
老墻說,正事就是,她要再找你麻煩,就由我來擺平她,你知道我和鄭三炮有聯系吧,把她交給鄭三炮,看他怎么收拾她。
鄭三炮是有名的黑道人物,平時駑馬對他不屑一顧,這會兒老墻提起他,駑馬的心還多少有點指望,老墻又說,你這個人沒別的毛病,就是膽小,膽小難把江山坐呀。他們接著喝酒。
酒過三巡,老墻張羅給駑馬的女兒買電腦,并讓駑馬和他一起去選樣兒。一提起女兒,駑馬的腦袋又搭耷了,駑馬說,這孩子要在你家住多久呀?這個問題其實應該他自己來回答,但是他現在問起了老墻,這也實在是女兒桔柑不把他當爹的緣故。桔柑在駑馬找小媳婦的時候,本是要跳樓輕生的,硬是讓老墻勸了下來,并承諾一輩子不讓她爸見她,桔柑才住進了老墻家,如今屈指數數,一晃已經七年了。
桔柑和父親鬧翻,完全是因為父母都遠離了她,但是桔柑這孩子特別就特別在,她不但和她爸不好,和她媽也不好,她厭惡她媽,厭惡她在作風上隨隨便便。好在桔柑相信老墻,一相信老墻是父親最好的朋友,所以才免免強強留了下來,當然這不只是老墻的功勞,還有老墻的妻子,是個拿桔柑當眼珠的人。
老墻說,桔柑的事你就放心吧,我想在我們局給她安排個工作。下個月就讓她上班,這樣出出進進你就能瞄她兩眼了。
駑馬說,瞄她有什么用,她連話都不和我說,見到她我那份兒巴結樣兒,你沒看呢,就像她是爹。
老墻說,就別計較了,論說孩子也不容易,你們倆也沒給她多少溫暖,她和你們不親也是情有可原的。
駑馬說,反正你也沒孩子,就讓她給你做女兒吧,出嫁時我給五萬,我看這事就定局了吧。
老墻說,在誰那兒都一樣,都是我們的女兒,有一天她懂事了,她會自動回到你那兒。他們說著離開了飯桌,到吧臺時,老墻大筆一揮簽上了字,這是他們局的臥子,吃飯一律記賬。
駑馬沒有去和老墻選電腦,他沒有心思,他的心思還在王丹紅身上,王丹紅一旦真去紀委,真去奏他一本,他也真得吃不了兜著走。
這么想時駑馬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剛坐下,單位的吳落米就過來了,吳落米說,局長,我這幾天觀測,好像有地震的跡象。吳落米是剛從大學畢業的,人有點飄飄悠悠的不靠實,許多人和駑馬反映他人品不太好,到處借錢,借了不還,弄得大家都躲著他。現在駑馬看他大大咧咧坐在自己的對面,就很不是滋味,駑馬說,地震好呵,地震我這局長才會有活兒干,不過從建國到現在咱們這風調雨順,還從沒地震過呢。
駑馬一身酒氣,吳落米討個沒趣兒走了。駑馬借著酒勁兒把手機一關,電話線一拔就睡了。大約到晚上十點鐘,駑馬醒了,這一醒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上邊有規定,地震局長是要晝夜開機的,而且自己辦‘公室的電話也讓自己拔了,按說這是不允許的,駑馬想到這立即把這些都恢復了,可是開通手機和電話之后,駑馬就再也別想睡了,手機乍然響起,把駑馬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起初駑馬以為是他的小媳婦,一看不是,是個陌生的號碼,駑馬就接了起來,對方說,請問你是辦駕照的嗎?辦駕照需要多少錢?駑馬很發蒙,他說,辦駕照,辦什么駕照?對方說,辦汽車駕照,解放牌貨車駕照,得多少錢?駑馬說,我不會辦駕照,也沒說過要辦駕照,你打錯了。對方說,你這電話我打了十遍了,背都背下來了,怎么會錯?駑馬說,那我不管,反正不是我。就掛了。
駑馬剛把手機掛了,桌上的座機又響了,駑馬接了,對方說,請問你辦證嗎?大學本科文憑一個要多少錢?得多長時間?駑馬說,你們怎么了,怎么都打錯電話,我這是地震局,除了地震找我,別的都與我無關。
對方是個說話粗聲大氣的人,一聽駑馬這么說,就罵上了,他說,你他媽說夢話呢,滿大街都是這個電話號碼,我會記錯?沒這本事你扯雞巴毛哩格楞。
駑馬愣在了那里,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那頭電話就撂了。
手機這時候刻不容緩地又響了,駑馬這時已經很機械了,他稀里糊涂地又接了,結果還是一個辦證的,駑馬沒聽他把話說完,就說,打錯了,我沒那能力,那是違法的勾當。對方不甘示弱,說,沒能力你裝什么孫子,滿大街做廣告,你逗人昵?
駑馬沒敢多糾纏搶先斷了手機,看了一下來顯,不是本地號碼,幾個電話都是外市縣的,都是駑馬的地局管轄的市縣之內的。駑馬這回不寒而栗了,這一次他不敢不拔電話線了,就是天塌了他也還是要把電話線拔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駑馬決定回家,離上班還有三四個小時,他不能在這里關自己的禁閉。駑馬這樣想鎖好門走出了政府大門,到了大街上,駑馬傻眼了,他在很顯眼的政府圍墻上,看到赫然醒目的自己的手機號碼,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家里的電話號碼,那些字都是一個字體一個模式,一看就是事先寫好,然后噴印的。駑馬的心一下涼了,他想我這是得罪人了,我這是抱誰家的孩子下枯井了,不然不會這么整我。
一想到得罪人,駑馬馬上想到了王丹紅,他想一定是她,除了她沒人敢向我下這樣的黑手。駑馬這樣想渾身出滿了冷汗。駑馬的家就在離單位不遠的政府機關的家屬區,不知不覺他到了家,他剛開開門,他的小媳婦像兔子一樣,快速地跳了過來,駑馬還沒弄清怎么回事,他的臉就遭受了一下重創,是他的小媳婦一只手落在他的臉上。駑馬說,你干什么你,打什么人呀,有事說事唄。小媳婦這才小腰一叉,說,駑馬,你今天說清楚,你一夜一夜不回家,在外面搞娘們兒,家里還推不開門,你查查來顯,這一宿,有多少人找你。駑馬往家里的電話處望了一眼,這才看到電話上蒙了一堆像小山一樣的被子和亂衣服,駑馬明白,那是他的小媳婦怕它發出聲響特意堆在上面的,駑馬明白這一點,他笑了起來,他說,我怎么就沒想到這招兒呢。
小媳婦不管駑馬說的哪招兒,她鬧起就沒完,他抱出駑馬的被褥扔在房廳里,她要攆駑馬凈身出戶,駑馬說,你是誰呀,這房子是我的,婚前就有,到法庭你也講不通呀。小媳婦說,法庭上講不通的事我和你能講得通,我把青春都給你了,你還在外面花心,論精神損失,你也該
把這破房子給我。駑馬說,還破房子呢,一百平米呢,我媽若活著你尋思還能給你呀?
駑馬是無意說的這話,他的心思還在誰給他打電話上,卻不想小媳婦一聽這話跳得更高了,她和駑馬的母親不和,好歹算把她靠死了,駑馬卻傻狗不知臭,在這個時候說這話,小媳婦能饒得了他,就連推帶搡把駑馬推出自己的家門。駑馬說,你干什么,總得讓我洗洗臉呀。小媳婦說,洗你個鬼呀,找你媽洗去吧。把門關得山響,剩下駑馬一個人站在門外,駑馬想重新敲開門,想想這是不可能的,就穿著拖鞋下樓了。
出了單元門,駑馬想,首要的得先弄雙鞋,不能穿著拖鞋可大街逛呵,就開機打手機,好在他把手機揣在身上,不然非傻眼不可。駑馬一開機麻煩就來了,電話又連續不斷地打進來了,駑馬想不接,卻是不行,一個大男人站在大街上任手機響不接,別人肯定認為你有精神病,或和情人鬧矛盾了,而這兩點駑馬一樣也受不了。
駑馬承受不了這些,依舊,是把手機關了,他到電話亭給老墻打電話,老墻好像還沒起床,一開口就說,沒醒酒呢,還喝呀?駑馬說,不是喝,是你給我送一雙鞋來,我在我家樓下的電話亭呢。老墻半晌沒吭聲,但他明白駑馬是怎么回事了,說了聲就來,電話放了。
老墻給駑馬帶來一雙新鞋,四百元一雙的純牛皮鞋,駑馬穿上正合腳,心卻有點酸,眼眶有點澀,他說,我沒想要這么好的,你穿過的就行。老墻說,穿吧,別人送的,不穿哪天“雙規”了這鞋就是國家財產了,還不如這會兒解決燃眉之急呢。
說著他們一起向附近的一家小吃店走去。吃飯的時候,駑馬吃不下去,他為他的電話號碼滿大街都是發愁。老墻說,這有什么愁的,不接不就行了。駑馬說,可它總響呵,我一聽它響我這心里就犯堵呵。老墻說,那就換一個。很簡單點兒事。駑馬好歹算吃了一口粥,他說,那王丹紅怎么辦?她再加害我怎么辦?老墻想了想,說了聲,這個老騷婆子,還無法無天了。就掏出手機給王丹紅打電話,電話很快就通了,老墻說,丹紅呵,我是駑馬,你晚上不睡覺,白天還醒得這么早呵?
那頭的王丹紅嬌滴滴地說,你是什么駑馬,你是騾馬,扒了皮我都能聽出是你。你是老墻。
老墻笑了,他說,沒錯沒錯,你這耳朵比兔子還靈,我跟你說呀,我昨晚半夜才從省里回來,正巧抓住一個往墻上噴電話號碼的,你說他噴哪兒不好,正巧噴在我們家那幢樓上,我把他送公安局了,你猜那個人說什么?老墻向瞪著眼睛看他的駑馬伸了伸舌頭,之后就不知聲了,老墻在等王丹紅說話。
王丹紅倒是女人,她真以為老墻說的是真的,良久她說,都是駑馬自己找的,活該!老墻說,那就勞駕你把那些玩意抹去吧,公安局那一頭我出面。王丹紅半晌沒吭聲,老墻說,怎么了,為難了,誰讓你當時不悠著點兒遍地開花了。王丹紅這才說話,但是她把聲音變得又細又柔了,老墻在這邊牙磣得直咧嘴,王丹紅說,雇個清掃隊吧。老墻說,行呵,費用我跟環衛的老王說一聲,你立馬就行動吧。
放下電話,老墻說,這女人真騷呵,不過她也生不逢時,女人賣家底兒這才時興幾年。以下的日子,駑馬倒是很平安了,小媳婦鬧了兩天也不鬧了,因為駑馬發工資了,駑馬每月的工資都交給小媳婦,小媳婦總不能不讓駑馬回家而把工資要到手呵。
駑馬回家后的一個星期,小媳婦一邊洗腳一邊哼歌,向駑馬宣布一個消息,她說,這回你不用操心了,你們家那個孤女終于嫁出去了。駑馬愣了半天,反應過來她是在說他的女兒。女兒桔柑已經二十三歲了,但婚姻的事從沒聽老墻和他提過。駑馬預感這事非同一般,忽而又明白從她嘴里出來的話不會是好事,就問,你聽說什么了?
小媳婦說,聽說我倒沒聽說,可我看到了,看到你在你們單位給你女兒招個乘龍快婿。駑馬說,你最好把事說清楚點,我再怎么也不會在我們單位為女兒找對象。駑馬的小媳婦說,這我相信,你總不至于把個騙子招到家吧。駑馬說,你越說我越糊涂了,你到底說說是怎么回事呀?駑馬這一問。小媳婦反倒不說了,小媳婦擦干了腳,把駑馬晾在了一邊,她一扭三擺地進里間開電腦玩斗地主去了。
駑馬傻眼了,他想找桔柑把事弄清楚,但那是行不通的,他也不敢隨便去打擾她,能留她在世上已經是不容易的事了。但這也確實是個事呀,駑馬心里不寧就又想到老墻,老墻是他最真誠的朋友,女兒都替他養了,他就不在乎總是打擾他了。
駑馬這次找到老墻是到老墻的家中,要過中秋節了,他給老墻拎去幾斤月餅,給老墻的老伴買了一件鄂爾多斯羊絨衫。月餅是好月餅,幾十元錢一斤,羊絨衫也是近千元一件的。駑馬找了一個最好的時機,這個時候桔柑去電腦學校學習了,只有老墻的老伴在家,老墻的老伴提前退養了。可是駑馬到來時卻意外地發現老墻也在家,就說,你怎么沒上班呀?老墻看了他一眼說,你不也沒上班嗎?
他們雙雙坐在沙發上,老墻的老伴給他們倒茶,老墻說,我昨夜和桔柑談了半宿,后來失眠,一直到大天亮才瞇一會兒。駑馬感到了事情的嚴重,他說,出什么事了?老墻說,桔柑和你們單位的吳落米談上戀愛了,才一個星期兩個人就談婚論嫁,來勢兇猛呀,攔都攔不住了。
駑馬一聽木在了那里,他的眼前出前了吳落米那猥瑣的樣子,隔了老半天,駑馬說,桔柑從不上我們單位呀,吳落米的家又在外地,他們是怎么認識的呢?老墻說,這得感謝你呀,感謝你開走了王丹紅,王丹紅都送上門兒了,你不日她把她開了,她不記你在心呀,你以為她撒撒你電話號碼就完了,這女人深著呢。
以下的話駑馬都聽不清了,王丹紅到底是報復他了,但她也太狠了點兒,在一個孩子身上下刀子。老墻看駑馬臉色煞白,忙說,這事兒真得想個辦法解決,桔柑要是落在那小子手中這一生要多慘有多慘,說什么也不能讓他們成。
駑馬陷入沉思,王丹紅讓他毛骨悚然,他后悔如果當初若知道災難會落到桔柑身上,他還不如豁出點兒錢,現在說什么也晚了。過了一會兒,駑馬說,進事還得你出頭,桔柑和我連話都不說,我們已經不像父女,你和她攤牌,講明成破利害,如果她無反悔之意,你完全可以恐嚇她,把她開除這個家。
老墻沒說什么,他只顧吸煙,他在想,事情不會像駑馬說得那么簡單。駑馬又說,吳落米今天我找他,不像話,竟敢在我頭上動土,也不看看自己半斤八兩。老墻還是沒有說話,不知為什么他的眼前總出現一艘駛出港灣的船,這船一去就沒有回頭的跡象。
駑馬急于見到吳落米,老墻又總走神,他就從老墻家出來了,一直在衛生間忙碌的老墻的妻子出來送駑馬,她是個很賢惠發了福的胖女人,她把老墑送到樓下,她說,你也不多坐一會兒,我忙完了好給你們做下酒菜。駑馬說,不了,大嫂,這些
年辛苦你了,桔柑也不讓你省心。女人說,桔柑是個好孩子,這些年也多虧有了桔柑,不然我這病不定啥樣兒呢,有她我開心多了。
老墻的妻子陪駑馬走了一會兒,駑馬看她沒有回去的意思,就說,大嫂,你有什么話你就說吧。老墻的妻子就說,桔柑的事,你們不要操之過急,要慢慢說服,桔柑差不多是我的孩子,我了解她,她是個說一不二的孩子,要我看,她要做的事不如讓她做了,做的過程中,沒準兒她自己就看出對方缺點了。
駑馬聽老墻的妻子這么說,眼前又出現吳落米那人見人煩的樣兒,這讓他腦門的血呼的一下就上來了,他也不顧老墻的媳婦是否還有別的話,就急急地說,大嫂放心,我們會做好的。就匆匆地走了。
和吳落米談話是在駑馬的辦公室,駑馬的臉色一下就讓吳落米看出事情的本真,他父母死得早,他從七歲開始就在人堆里找飯吃,他的頂頭上司的一舉一動,他還不心知肚明?出乎駑馬的意料的是,一向對他有敬畏感的吳落米,這一次到了他跟前沒有一點氣短,他甚至是昂著頭迎上了駑馬的耳光,這讓駑馬怒火中燒,駑馬開口就說,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嗎?吳落米說,知道,是和桔柑的事。駑馬說。那你知道我想對你說什么嗎?吳黑米這一次沒急著回答,他讓自己的目光敗下陣來。駑馬說,我的女兒想要做什么得我說了算,婚姻大事更不能她一個人做主,桔柑不能這么早就私定婚事,你死了這份心吧。還有我得向你交底,此事除非我死了你能陰謀得逞,否則休想!
吳落米低下了頭,駑馬的話確實讓他失去了不少信心,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就像被人給了一拳又爬起來的人,快速地對駑馬說,我和桔柑,已經成事了,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吳落米的話把駑馬震住了,他愣怔了一下,接下來一個很響的耳光讓吳落米口鼻流血。
駑馬罵道,你個畜牲,你還會什么?既便桔柑是你的人了,你也別想得到她!接著他又怒不可遏地說,從今天起,你給我滾出地震局!
駑馬這一頭這樣,老墻那一頭也出現了艱難的場面,桔柑抱定一個信念不吭聲,不論老墻怎么苦口婆心,桔柑就是不表態。
老墻從晚上七點就和桔柑談話,一直談到十點也不見效果,這讓老墻很沒面子。也很生氣,他和駑馬一樣,都是一局之長,發號施令慣了,一局的人誰敢不聽他們的,有誰能像眼前這個吃你喝你連句話都不回答你的人讓他吃不消呢?老墻按捺不住憤懣,他對眼前這個軟硬不吃的小姑娘說,如果你和吳落米成,那你就搬出這個家吧,我管不了你,也沒義務管你,你就自己管自己吧。
老墻的話似乎起了作用,桔柑三天沒出屋,偶爾的也有電話打進來,但桔柑也都沒有出去。這天老墻的妻子對老墻說,桔柑好像不和吳落米好了,也比原先懂事了,她躲在自己的房里給我織毛衣呢。又過兩天,妻子又對老墻說,桔柑的毛衣快織完了,桔柑說,織完這件她還要給你織一件呢。老墻聽到這些,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給駑馬打電話,告訴了駑馬桔柑的情況,駑馬也喜笑顏開,他說,那個吳落米一星期沒來上班了,有人說他滾回老家了。老墻說,也別和人家太過不去,只要桔柑脫離他,我們就贏了。駑馬說,有什么不贏的,他若再纏著桔柑,我還掄他嘴巴,看他還有臉在這混。
老墻高興了,他像取得了勝利,他對駑馬說,出去喝兩杯吧,北郊新開張一個緣之園。飯菜不錯,我駕車我們一起去那里。
他們有好久沒這么快樂了,就來到了那個叫緣之園的小店,店里比較安靜,環境也好,他們選了一處靠角落的雅間落座,這里避靜又面臨窗外,秋天了,大棚里還是鮮綠的各色疏菜,田野深處有火雞和鴨鵝在叫,他們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十分盡興,駑馬說,一個王丹紅,想治我死地,媽的臭娘們兒,她也沒想想,自己是不是對手,我駑馬帶了十年的兵,什么難剔的腦袋我沒剔過,什么難斗的人我沒斗過,我還在乎她一個女人嗎?
老墻說,是呵是呵,山再高高不過腳,跳蚤再多也拱不起被子,女人到什么時候都是女人,頭發長見識短,顧東顧不了西,你說是不是?
他們喝酒,碰杯,又碰杯,又喝酒。
老墻說,你剛才說什么來著,你說你不在乎女人?我看你是在乎了,你不在乎女人你找我,若不是我把她鎮乎住,你現在還能和我喝酒呀,你早讓那老娘們給耍得找不著北了。
駑馬說,我找不著北我怕什么,不就是找不著北嗎,但她不能拿咱們的女兒開玩笑,女兒可是咱的命根子。
老墻說,拼命是得拼命,但拼命你不行,你連王丹紅都拿不下就別講拼命了,會打的不出手,若是我,我早就把她收拾得老老實實了,讓她干啥她干啥,讓她東她不敢西。
駑馬說,對,讓她東她不敢西……
他們從晚上六點就開始喝,直喝到深夜十二點鐘,直喝得兩眼昏花,眼前的物件都晃了起來,身子也飄了起來。眼前的物件一晃,駑馬快活地樂出聲,駑馬說,你看多好玩,這天這地這房子,他們都隨著我們轉,要多聽話有多聽話,要多乖有多乖,這喝酒的感覺呵,可真好,就像當了一回神仙,就像坐在了搖籃或小船上,搖呵搖呵,搖到外婆澎湖灣。
駑馬這么一說,老墻也感到了晃晃悠悠的自在,他說,不像不像,不像搖籃,也不像小船,它更像子宮,我在我媽的肚子里就是這種感覺,對,就是這種感覺。
這比喻太形象了,迎得了駑馬筷子敲碗的贊同,他們達成共識就一起大笑起來。
可是接下來情況又有所變化了,桌上的碗筷不用敲自己就跳動起來,老墻說,你看多好呵,我們多高興呵,連盤子碗都為我們跳舞呢。駑馬說,可不是嗎,桔柑的問題解決了,老天有眼呵,別說盤子碗了,普天下都該跟我們同慶呀。
對,普天下同慶。老墻硬著舌頭附和著。
他們繼續喝,喝了兩瓶二鍋頭,又喝了十瓶啤酒,后來燈就滅了,再后來,就有人呼喊著紛沓地往出跑,駑馬惺忪著眼睛在黑暗中對老墻說,地震了,不地震不會有人往出跑呵。老墻趴在桌子上哼哼著,他差不多已經睡著了,他聽了駑馬的話,斷斷續續地應承著,地震怕什么,地震……地震就是睡覺。駑馬說,對,地震就是睡覺,和平年代不地震,不地震我們就睡覺……必須睡覺。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真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這個城市出現兩條爆炸性新聞,一是昨天夜里,全城發生一次里氏五點七級地震,共損失民房二千五百五十間,三百人受傷,死亡人數正在進一步清理中。二是城北緣之園由于違章建筑,新樓房倒塌,砸死兩名醉酒的顧客,其中一名就是這個城市的地震局長。
電視臺把這兩條消息播出后,有兩個人高興得手舞足蹈,女的就不說是誰了,她由于手腳老邁,動胳膊動腿時還把腰扭了一下;男的是吳落米,因為他頭幾天就收到省局的傳真文件,通知各地局密切觀測地震跡象,當他想把這個傳真報送局長時。也恰巧是局長讓他滾出地震局的那天,那加急傳真就自然而然成為他揩滿臉鼻血的廢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