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出來的老板

張　哲

1995年，我是內地一所大學的西方文學老師。

一天，蜂窩煤爐又滅了，我在黑得白天也要開燈的底樓教工宿舍偷偷用電爐煮飯，后勤處有人來查，情急之下，我拔掉電源，將通紅的電爐墊了塊毛巾從窗口扔了出去。被查住的人，罰款是其一，要命的是還要將名字公開貼出去。無法想像，如果那樣，我將如何再面對我的學生。后勤處的人進來時，鹽仍擺在地上；鍋中濺出的油星也清晰可見，在他們居高臨下的目光中我覺得自己變得像只沒孵出的鵪鶉，內心掙扎、堅守了很久的東西頃刻崩潰了。

一周后我留下一份辭職信只身到了深圳。在沙頭角一家合資的服裝公司，面試我的董事長是位香港老太太，她問我到公司能做些什么，我說我可以寫些東西。老太太直言道：“這里是企業，有什么東西要寫？！”

最后我以高中畢業證與1.8米的身高成了一家電器公司的送貨員。那是一段簡單得要傻掉的日子：拿到送貨單，照著上面讀過小學二年級就認識的幾十個字去倉庫提貨，然后裝車出發。在大貨車車廂里，我們居高臨下地看著路上跑著的小轎車，猜旁邊座位上的女子是老婆還是情人，然后大笑。

一天，隨車去華僑城送一臺上萬元的彩電，按說我們是包安裝的，但那天，一則我們偷懶，再則我們也的確不會，于是貨往地上一放，就要客戶簽字，那個掏錢的老板沒說什么，旁邊一位老板母親模樣的老太太氣憤地罵道：“照你們這種做事方式，一輩子只配給人送貨。”

從那戶人家出來同伴互相嬉笑著模仿老太太的話，我卻笑不出來。老太太鄙夷的眼光和憤怒的話語一遍一遍地在我腦海里翻騰，我當初為什么來深圳？難道我就一輩子這樣給人家送貨？

我下決心從那一刻起送好貨，然后再干好別的。于是，我用別人沒貨送時打牌的時間向公司的師傅學調試電視、安裝音響，學一切家電常識。再給客戶送貨的時候，我都盡心給客戶完成安裝并調試，還細心地留下公司的維修電話。對于同伴異樣的眼光與調侃，我都置之腦后，在日復一日的送貨安裝中尋找自己存在的價值。

9個月后，一位已記不得何時給他上門送過貨的戶主按送貨單上的維修號碼打來電話找我，說有事與我商量。在環宇酒店，桌上的早茶誰都沒有動一下筷子，但我們談定合伙開一家電器行，他出資，我打理業務。我被天上突然掉下的餡餅打蒙了，那個直到現在我們仍有良好合作關系的人說，10年前他在香港就是送貨員，那時他做送貨員是為了盡快熟悉香港的街區道路。他說他看見我不同于別的送貨員的樣子就想起了他自己，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覺得我可以成為他很好的合作伙伴。“5年，跟我做5年，然后你自己出去做老板，這沒有什么不可能的，深圳什么都可能。”他說，“深圳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片機會的樂土。”

這話足以讓我銘記終生，它是需要信心，需要性情，還需要長足的經歷才能凝聚出來的理念。

后來，我專程前往華僑城看望那個喝斥過我的老太太，那個我生命中的恩人。隔著防盜門，我把那天她說的話以及后來發生在身上的事講給她聽。她大樂：“我兒子也是老板，怎么來的，不就是我罵出來的嘛！”

我認認真真地向她鞠躬，告訴她：“那你現在罵出兩個老板了。”

孟憲忠摘自《商界·城鄉致富》 編輯/李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