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５元的教育和２９元的教育

龐捷敏

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經常會坐火車穿梭在杭州與寧波之間。15元票價的火車是兩地之間票價最便宜的綠皮車，29元票價的火車是城際列車。

15元票價的車上曾有一個三口之家讓我印象特別深刻。那是春節前夕，正值春運伊始。在這三口之家里，父親是民工，孩子大約是在上小學一二年級。好不容易干了一年攢了些錢，父親總想滿足孩子的要求。于是，大瓶的雪碧，孩子想喝就買給他喝。可是小孩太頑皮，把大半瓶都灑在了座位上，使得家長也狼狽不堪。后來，小孩嚷著要吃火車上五元一盒的泡面，父親雖然舍不得，但想到平時對孩子關心不夠而心存愧疚，也就咬咬牙答應了。身旁的孩子媽也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想來平時家里一切都是丈夫做主。孩子只是出于好奇才買了泡面，隨意吃了幾口后就給了父親，父親只好無奈地把剩下的都吃完。老實巴交的父親不奢望孩子將來成才立業，只求他能健康成長，做個自食其力的人。他沒有時間和精力與孩子經常溝通，不了解他的內心世界，有的只是樸實的干勁和身為一家之主的擔當。

29元票價的車上也是一個家庭里的三位成員:母子二人，加上小孩的奶奶。孩子母親的職業不清楚，孩子還在上幼兒園。這對母子間的對話頗為豐富，讓人深思……

兒子:這是集裝箱嗎？火車上可以運集裝箱嗎？

母親:這是車廂，集裝箱是在港口上的，是要運到大海上的。

母親:現在我們開始吃甜瓜。媽媽切的是甜瓜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我們下次再吃。（我很驚訝，這只是還在上幼兒園的小孩啊！）

兒子:（一會兒，指著手上的一小塊甜瓜）我手上是六分之一嗎？（我再次驚訝，這是上幼兒園的小孩嗎？）

兒子:媽媽，到杭州了嗎？

母親:火車現在開往杭州，到達杭州還需要一小時五十分鐘。現在是余姚。“余姚”呢，兩個字拆開來剛好是兩個姓。下一站是上虞，“虞”是《虞美人》中的“虞”。《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紹興到了，紹興是著名作家魯迅的故鄉，他曾寫過《閏土》:“深藍的天空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

兒子:媽媽，我可以吃面包嗎？

母親:不可以，要奶奶吃了三片后你才能吃一片。因為奶奶沒吃晚飯，媽媽才買了面包。奶奶肚子餓了也舍不得吃。（后來，小孩奶奶為了小孫子能吃上面包，就往嘴里塞了三片）你要知道你現在能吃上面包是沾了奶奶的光，本來你已經吃過晚飯了。

兒子:媽媽，我能要這個飲料嗎？

母親:我們不是已經有水了嗎？不需要飲料。

兒子:嚴禁喝飲料嗎？飲料里有防腐劑嗎？有色素嗎？飲料有毒嗎？……

母親:（笑）毒倒沒有，呵呵，飲料能存放那么長時間是因為里面添加了防腐劑。防腐劑對身體不好。

……

一路上，小孩問題不斷，但不吵不鬧。我好幾次都驚訝于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有如此豐富的詞匯量，并且很懂事理。母親對孩子的提問總是很有耐心地進行回答，并且善于抓住機會對孩子進行教育。她不一定都要求孩子領會，更多的時候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但多少都會潛移默化地對孩子產生影響。

【作者單位:臺州職業技術學院，浙江臺州，318000】

評析?冰心老人在78年前寫過一篇文章《分》。文章講的是產房里剛出生的兩個嬰兒。一個是教授的兒子，另一個是屠夫的兒子。其中有一個情節講教授來看兒子，他和嬰兒母親之間有一段對話:“父親立起來，坐到床邊的椅上，牽著母親的手，輕輕地拍著:‘這下子，我們可不寂寞了，我下課回來，就幫助你照顧他，同他玩;放假的時候，就帶他游山玩水去。——這孩子一定要注意身體，不要像我。我雖不病，卻不算強壯……母親點頭說:‘是的——他也要早早地學音樂，繪畫，我自己不會這些，總覺得生活不圓滿呢！還有……父親笑了:‘你將來要他成個什么“家”？文學家？音樂家？母親說:‘隨便什么都好——他是個男孩子呢。中國需要科學，恐怕科學家最好。……父親說:‘我們應當替他儲蓄教育費了，這筆款越早預備越好。”文章又假借屠夫兒子之口，描述父親來看他時的情形:“今天我父親來了，對母親說有人找她當奶媽去。一兩天內我們就得走了！我回去跟著六十多歲的祖母。我吃米湯，糕干……”文章最后寫屠夫的兒子說道:“是呀，我們誰也不愿意和誰不一樣，可是一切種種把我們分開了，——看后來罷！”

是的，“一切種種”把他們分開了，雖然在被護士抱去洗浴時，“他們并排躺著，都穿著同樣的白白長長的小衣服”，從外表上看他倆沒有什么區別，但事實上，他們已經分開了。“——看后來吧。”在《15元的教育和29元的教育》中，從兩個不同言談舉止的小孩身上，我們似乎看到昔日兩個嬰兒的影子。不同的家庭環境，給孩子不同的氣質熏陶;家長不同的受教育程度，決定了孩子不同的舉止;孩子所接受的不同的教育，決定了他們不同的將來……

是什么讓兩個同齡的孩子有著這么多的不同？又是什么把他們分開？而教育對于一個人一生的重要意義之一即是能夠顯著地改善他的生存狀態，因而教育也被視為實現社會平等“最偉大的工具”。 當一個孩子失去了受教育的機會，也就失去了一個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重要機會。教育公平是社會公平價值在教育領域的延伸和體現，包括教育權利平等和教育機會均等兩個基本方面。沒有教育公平就實現不了社會公平。柏拉圖最早提出教育公平的思想，亞里士多德也提出通過法律保證自由公民的教育權利。我國的大教育家孔子也提出“有教無類”的樸素教育理念。然而，在實現“教育權利平等和教育機會均等”的背后，還有著“一切種種”要做的事……希望在78年后，我們的后代所讀到的文章不再是今天這篇文章的續篇。

責任編輯/吳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