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界坡上的一棵古樹

潘年英

都柳江兩岸有些古老的寨子是很美麗的。岑界苗寨就是其中之一。

和別處大多數的苗寨一樣，這也是一個建在山頂上的寨子。村寨距離江邊公路大約有10多里山路。周圍全是綿延大山，鮮有平地。因此田少人多，交通不便，生活于這寨子上的人們在物質上向來都極度匱乏，經濟貧困，生計艱難。

為了改變這一現實，當地政府曾經絞盡腦汁，想盡各種辦法幫助他們脫貧，然而最后一招竟然是“移民”。

有關部門出資在公路邊修建了一排嶄新而整齊的木樓村寨，然后動員岑界坡上的苗族同胞搬下山來住。但很遺憾，沒有一個人愿意來。

我每次乘車從那新村經過，看到新房變舊房，新村變老村，卻始終沒人來住，就問他們山上的苗族同胞為什么不喜歡來住？

“傻嘛！那些人。”多數的干部這樣回答我。我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答案。即便不是從人類學的角度去理解，我也不認為人類社會中竟存在著一種會傻到不知道趨利避害或不懂得往高處走的族群。

于是，某一年的春節正月初二，我跟隨幾個從江的朋友來到了岑界。

遠遠地，我們就聽到了蘆笙的轟鳴，還有時斷時續的鞭炮聲響。及至走進寨子，立即被寨子濃烈的節日氣氛和村民巨大的熱情所包圍和感染了。

“是你安排的吧？”我問陪同我前來的從江縣衛生局的敖家輝局長。

“我沒有安排，是他們自發的，今天本來就是他們傳統的跳蘆笙的日子。”“不過，他們是知道我們今天要來的。”敖局長補充說。

“你跟他們約好了？”我問。

“對，”敖局長解釋說，“他們修這條公路的時候，我是出了點錢的，現在公路修通了，肯定要請我來看看啦，而且，你來看——”

他把我請出車子，來到村口一棵巨大的古樹前，說：“當時他們打算把這棵古榔榆樹砍掉，讓公路扯直從這里經過，我當時剛好來檢查工作，看到了這個情況，立即阻止了他們的行動，要求他們繞開古樹修公路。”

“嗯，你的這個建議太好太及時了。你保護的其實不僅是一棵古樹，而是一種觀念，一種文化。”

“我倒沒有想到那么多，但我總覺得一棵樹長到這樣子真不容易，我們為什么要那么輕率地砍掉它呢？”

“你的想法是完全正確的。”我說：“一棵樹本身的價格是有限的，但它的生態價值和文化價值卻是無限的。其實，你注意到沒有，苗族寨子周圍都有很多古樹，而這些古樹是與他們的歷史和文化緊密相連的，如果你有時間深入了解，你肯定會發現，在每一棵古樹的背后，都有著非常精彩的歷史故事和傳奇。”

“你這樣一講我就更加理直氣壯了，不過當時我提出要保護這棵樹的時候真的沒想到那么多，但我知道砍掉大樹肯定不是出于本地村民的意愿，因為我太了解他們了。后來我一打聽，果然，提出砍掉古樹的是搞公路測量的人。”

“其實從他們專業要求的角度來看，他們也沒有錯，因為他們是按最節省修路成本的思路來設計公路線路的。但從人文關懷的角度來講，他們就做得不夠了。”

我們就這樣邊聊邊走進寨子。我一看，這寨子除了到處是熱情而淳樸的面孔外，它周圍參天的古樹群以及寬闊的視野，的確給我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

后來我一個人獨自走到了位于村寨背后的一處社稷壇前，憑吊了很久。我沒有時間進一步訪問和了解到有關這個社稷壇的具體情況，但我卻從村民對于這個社稷壇格外隆重的保護中，似乎尋求到了他們為什么不愿意移民搬遷下山的某種答案。

我想，換了我，我也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