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成

新中國建立那年,我已經三十一歲,大學畢業也有七年了。我讀理科,不涉及政治課,從來沒談過政治,也不懂。因為在學校里辦過壁報,學會畫一些有關學校生活的漫畫。畢業后于四川曾在化學工業研究社工作四年。1946年,因為和女朋友分手,很苦惱不安,無心繼續工作。那時日本剛失敗投降,在四川可以看到上海報紙,上面有漫畫發表。我決定辭職,去上海改業以漫畫創作謀生。時機很巧,使我很順利地獲得在一家廣告公司任繪圖員。因此獲得業余畫漫畫的條件,就畫了,投稿到報紙上發表。我畫的是新聞漫畫,對時事問題作評議。這時我開始意識到,這是涉及政治的事情了,但還不大在意,因為米谷和丁聰他們就是畫這種漫畫發表的。將近1948年,國民黨軍戰敗潰退,上海局勢緊張,我們這些漫畫界“左傾人士”紛紛逃避到香港。
1949年夏,我來到北京,入《新民報》任美術編輯,一年后調到《人民日報》編輯部。那時正是在朝鮮戰爭期間,我繼續畫漫畫,在報上發表。
新中國實行無產階級專政,自然講階級立場。像我這樣的人,那時是歸屬于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成為“團結,教育,改造的對象”。所以一邊工作一邊學習,進行思想改造。這就需要常聽報告,學習,要讀《政治經濟學》之類的幾部《干部必讀》的書。規定每周兩個下午開會,談政治,談思想,談學習和體會,進行討論,批評。
可政治究竟是什么?怎樣解釋?我一直不明白,說不清。曾有一天,在電視上看到一位市長說過:政治是階級斗爭。
那時,一系列的政治運動先后發動起來了:鎮反,肅反,三反,五反,反右,反右傾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在我們的工作部門和小組里,我是三十多歲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其他組員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在政治運動期間,自然都要學習,開會討論,揭發,批評,有時或有斗爭等等。“三反”是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我檢查過,曾用公家的信紙信封寫過私信。肅反所肅對象是作家胡風和他的朋友們(后來均獲平反)。政治運動總要開會討論,揭發,批評,或斗爭的。那時只有我這個知識分子會和作家有來往,可能會與這次運動有關連。經揭發,知道我不認識胡風,和他也無任何關系。有人想到,胡風有集團,就揭發可能也有集團的問題。因為我和鐘靈兩人曾合作漫畫多年,我妻陳今言也是漫畫家,三人常在一起,可能是個小集團。于是揭發出鐘靈在中南海當俱樂部主任,曾帶過我進中南海去看電影。中南海是國家領導人工作和聚會的地方,是不應該帶我進去的。于是叫鐘靈作了檢查。但我依然經常進中南海,因為這些年我們合作漫畫,都是在他家里畫的,他家就在中南海里面,我們還在繼續合作。
1957年,我見許多人寫文章討論小品文可否繼續存在的問題,在報紙上發表。為此我寫過一篇諷刺性的雜文《過堂》,表示我的意見。不久,發動“反右”運動,諷刺作品被劃為“毒草”,作者就被劃為“右派分子”,因此罹罪,遭長期發配,監督勞動。據初步統計,知識分子被劃為右派分子的,達五十多萬人。后來聽說不止此數。我卻很幸運,因老領導們手下留情,我雖屬右,事只存檔,不劃右派,我尚不知。
1966年夏“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發生了。那時前老領導已外調他任。年輕的新領導是在無產階級專政后加入無產階級隊伍里的,對政治運動十分積極。在個人專業上,他和我屬同行。為表現其政治積極性,又有利可圖,就從檔案中翻出我那篇雜文《過堂》來,以“漏網右派”罪名,把我劃為“牛鬼蛇神”,“揪”出來,“勒令”勞動去!然后帶人來抄家,再押進“牛棚”,監督勞動。記得在這次運動中,全報社被流放10年,遭監督勞動的編輯人員,僅我一個。我妻漫畫家陳今言同時遭難,不幸英年早逝!我家破人亡。
1976年“文革”結束,實行改革開放,我獲平反,恢復工作。我寫的那篇雜文《過堂》,今已收入《中華雜文百年精華》(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雜文經典》(春風文藝出版社),《中國當代文學作品精選》(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我學習政治多年,親身經歷所理解的,就是這些。
(方成,原名孫順潮,中國當代著名漫畫家。1918年生于北京,祖籍廣東中山 。1942年畢業于國立武漢大學化學系。一生致力漫畫事業,發表很多影響社會的重要作品。出版漫畫集、漫畫理論和幽默研究、雜文集等共計30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