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繼平：警察與重犯的托孤協議

李鑫金　劉勝斌

2009年4月18日，武漢市公安局水上分局王家巷派出所教導員劉繼平收到了一封寄自北京某高校的來信，他拆開看著看著，眼眶就濕了。7年了，比自己親生兒子還疼愛的養女珍珍終于長大了!

劉繼平和這名養女的故事，源于他和一名重犯之間的一份協議。

臨刑托孤，一諾千金

2002年6月6日下午，在武漢市寶豐路一處出租屋，涉嫌一宗系列麻醉搶劫案的龔文君和她另外5個親屬被一網打盡。

這是一次漂亮的抓捕行動，但主辦此案的劉繼平卻驚訝不已：搜查的半個小時中，龔文君的女兒一直專心致志地做著作業。她叫珍珍，14歲，讀初二。當劉繼平問到她爸爸時，女孩深深低下頭不語。此時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臨走，劉繼平問她：“你身上有錢嗎?怎么吃飯呢?”女孩不做聲。劉繼平當即從自己身上掏出30元錢給她：“你先拿著用吧。”

6月9日上午，劉繼平帶著民警再次踏進這個屋子時，眼前的一幕再讓他心頭一顫：珍珍蜷縮一團，斜靠在床上，默默地背著英語單詞。

經再三追問，珍珍有氣無力地說：“20元交了資料費，另外兩天上學來回坐車用了4.8元，昨天吃飯用了4元，還剩1.2元，想留著明天上學坐車用。”“跟叔叔走!”給珍珍買了一些吃的東西后，劉繼平將她帶回派出所，當晚又將她送到她外婆和舅舅家。

兩天后，劉繼平帶人到龔文君另一處出租屋搜查。一推開門就呆住了：還是這個小女孩，踮腳站在小凳子上，吃力地晾曬衣服。書本、獎狀，整齊地擺在床上。“舅舅家房子小，住不下……”孩子欲言又止，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迷茫和絕望。

劉繼平的眼睛濕潤了：龔文君吸毒10年，又有誰會收養她的孩子呢?

在派出所，知道女兒處境的龔文君情緒失控，以頭撞墻。隔壁瘦弱的珍珍以淚洗面。“怎么辦?”劉繼平陷入深思：“送社區、學校，可以暫時幫孩子渡過困難，但孩子的健康成長不只是管吃管穿就能解決的，需要有人全身心的關愛。”短短10分鐘，在和教導員商量后，劉繼平決定自己來撫養這個逆境中酷愛讀書的孩子。

自殺未遂，龔文君歇斯底里地喊：“誰?誰來管我的孩子?”“我管!”劉繼平平靜地回答。此時的龔文君，根本不相信這一切，只覺得會不會是劉繼平想以此打動她，讓她配合破案。她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劉繼平，并用挑釁的語氣說：“你管可以，我們簽個協議。”劉繼平愣了一下。龔文君冷笑：“天下哪有這么好的事。自找麻煩!”

沒想到劉繼平卻斬釘截鐵地說：“你別說了，我馬上簽。”

隨后，警察與囚犯之間簽訂了我國公安史上獨一無二的一份監護協議。內容大致是，劉繼平負責代養珍珍，直到她大學畢業找到工作能獨立生活為止。

協議簽完了，劉繼平卻發現，龔文君的表情怪怪的。她沒有表示出半點感激的意思，而是緩緩將協議揣進了貼身的衣服里，嘴里還念叨著：“我到哪兒都帶著，我到死都帶著!”劉繼平明白，龔文君的態度是完全不相信。自己是抓她的警察，她怎么會相信抓她的警察會撫養她的女兒呢?她的樣子、表情讓劉繼平心里很難受。

幾天后，在麻醉搶劫案告破后公安機關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一幕：龔文君不顧周圍的記者詫異的眼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著說：“劉所長。謝謝、謝謝你撫養我女兒!”

很快，這一特殊的協議被媒體知曉。劉繼平的壓力更大了。因為他知道，珍珍的成長環境和家庭背景比較復雜，她還很小。把她撫養成人到高考還有四五年時間，這中間變數也很多。在他自己看來，這個孩子在自己接手的時候是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又是三好學生，考試成績又是100分。很擔心在自己手上，被養成了半途而廢，誤入歧途。

父女情深，孤女不孤

話雖然說得輕松，可生活卻實實在在是個難題。珍珍在劉繼平的身邊生活得很平靜，但母親的經歷還是在她心靈上留下了陰影，每天除了上學，她哪兒也不去，就把自己關在屋里看書。有一次，學校開家長會，她拿回通知書，卻不知道該給誰，讓自己的舅舅去?他避自己都來不及。劉繼平會去嗎?她沒有把握，因為他總是那么忙。無奈，珍珍就把通知書壓在茶幾上。在她心中，真的希望自己也和別人一樣，能有父母出席家長會。

第二天，珍珍上學的時候，對著劉繼平欲言又止，劉繼平問她：“你哪兒不舒服嗎?”珍珍搖搖頭，最后什么也沒說，就走了。劉繼平覺得奇怪，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在他正準備出門的時候，看見了壓在茶幾上的通知書，才猛然明白。

等到開家長會的時候，劉繼平特意穿著嶄新的制服，精神抖擻地來到學校。一到大門口，劉繼平就看見珍珍正站在那里張望，一看見穿著警服的劉繼平，她的眼睛亮了許多，她歡快地跑上前，拉著他的手，把他領向教室。在操場上，不時有同學和她打招呼，劉繼平聽見他們都在小聲議論：“珍珍的爸爸是警察?好神氣!”劉繼平再瞧瞧珍珍，見她臉上洋溢著驕傲的笑。

在劉繼平一年的努力下，珍珍的性格逐漸開朗，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劉繼平在朋友和同事面前開始稱呼珍珍為“女兒”、“姑娘”，但珍珍的反應卻出乎劉繼平的意料。珍珍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叔叔，你別把“女兒”掛在嘴上，放在心里就行了。

看到這張紙條，劉繼平覺得自己像掉進了冰窖，從頭涼到腳。

“欲速則不達，只能慢慢來。”從此以后，劉繼平更注意他的教育方法，在這個問題上他絞盡了腦汁。“把她當自己的孩子養，卻不是自己的孩子，方法肯定是不一樣的。”

2003年，珍珍順利地考上了武漢一所重點高中。然而，進入高中后，珍珍的成績卻出現了下滑。劉繼平于是同時扮演起了父親和母親的角色。“青春期的問題不是去一次兩次就能解決問題的。”每次去看珍珍之前，劉繼平都會想好和她說什么。

有些不方便說的話，他們會用文字來交流。劉繼平給珍珍的一封信上寫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人喜歡，證明你可愛，叔叔也高興。但現在還不到時候啊，特別是在如今學習日趨緊張的情況下。”劉繼平曾經偷偷地跟蹤珍珍兩次，看她有沒有談朋友，結果沒有發現什么異常情況。

劉繼平認為他和其他家長的教育方式還有一點不同。每次給珍珍買學習類的書籍時，他總會搭上一本小說，來調節珍珍的學習狀態。而小說的作者往往是韓寒、郭敬明等80后作家。

功夫不負有心人，高二下學期，珍珍的成績從全年級90名上升到45名，2006年畢業時順利考上北京的一所名校。4年的相處中，在珍珍的記憶里，還沒有人像劉叔叔這樣對自己細心呵護，生活中點點滴滴的關愛，使珍珍對劉繼平產生了父女般的情感。而劉繼平早已經把珍珍看作是家里最重要的一分子。他一個月的工資只有1200塊錢，加上珍珍，他要負擔兩個孩子的開銷，還要贍養自己的老母親。劉繼平自己省吃儉用，但對珍珍的生活、學習

用品，他卻是舍得花錢。

當劉繼平把珍珍送到北京后，分別的剎那，珍珍又給了劉繼平一封簡短的信：“四年多了，叔叔你可以放下我了，今后無論面對什么樣的困苦或悲傷，我都不會露出半分懼怕，咬牙堅持是我唯一不變的信念。過你該過的生活吧，帶上我的祝福。”

去年，珍珍上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劉繼平在中央電視臺演播室做節目，央視主持人給了他一個特別的禮物一那是他們背著劉繼平做的一個短片。短片中，珍珍當著全國觀眾的面，甜甜地喊了他一聲“爸爸”。當時，他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這是珍珍第一次喊他“爸爸”。

今年3月份，劉繼平在執行任務時受了傷，恥骨骨裂，珍珍得知消息后，馬上請假從北京專程趕回來，將熬好的一鍋骨頭湯送到了派出所。

鐵漢柔情，感動高墻

7年里，劉繼平這個養父不但在生活上壓力越來越大，更多的壓力還是阻力和非議。

他的一位同學直接對他說：“撫養這個小孩，你考慮后果沒有?因為本身這個小孩的母親是我們公安機關打擊的對象。你撫養她，她會不會接受你?她會不會對你有抵觸情緒?會不會做一些對你不利的事情?”

還有各種各樣的閑言碎語。有人說，珍珍再過幾年就成大姑娘了，你一個單身男人，帶著她不怕別人說什么嗎?還有人提醒他，你是她家的仇人，千萬不要讓人家抓住什么把柄啊!

有人問了劉繼平一個尖銳的問題：“你愛珍珍多一些，還是愛自己的兒子多一些?”這就如同問一個人：“母親和妻子一同落水，你會先救誰?”

劉繼平回答時沒有猶豫：“肯定是珍珍。除了我，兒子還有很多親人來愛他。但是我的愛對珍珍來說，就是她的全部。”

這個答案令人信服。

原來，他每個星期都會去前妻那里看兒子，自從收養了珍珍，他去得少了，不知不覺就讓兒子產生了看法。有一天，他滿心歡喜地去看兒子，不曾想，兒子劈頭就給他來了句：“連自己的伢都沒管好，還去管別人的伢……”這句話把劉繼平的心刺得生疼。

收養珍珍之前，劉繼平剛剛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女青年。本來就因缺少時間談情說愛招致埋怨的劉繼平，又“不清不白”地多了一個“女兒”，那個女青年很快就通知他：“我們不談了，你太復雜了。你還是一心一意照顧你那個‘女兒吧!”

好在他的努力和辛苦沒有白費。

2002年，龔文君被判無期徒刑。進入女子監獄后，因為牽掛女兒珍珍，她主動與劉繼平通信。一次次不同的內容，讓劉繼平感覺到龔文君內心的轉變觸及靈魂，脫胎換骨。

第一次，龔文君寫道：“珍珍一定在恨我，這一切痛苦我都愿意承受，請求你一定在萬忙之中給我回信。”落款是：罪犯龔文君。

一年后，珍珍在劉繼平的悉心照顧下，順利考上了重點高中，并獲得3000元獎學金，獄中的龔文君得知后欣喜不已。

2003年12月12日，龔文君在信中寫道：“我的心里充滿對劉所長的感激，充滿了對黨和政府的感激……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好干部，社會公民一定會安分守己，只可惜我的這份醒悟來得太遲了!”落款人是：服刑人員龔文君。

一個月后，龔文君寫信向劉繼平“匯報”了一個好消息：她決定把一年來省下的零用錢全部捐獻給希望工程，“希望天下所有和我女兒一樣需要關愛的孩子能得到更多的關心，也希望他們都能好好學習，將來成為有用之才，為國家多作貢獻”。

進入高中后，珍珍學習成績下滑，出現早戀苗頭，劉繼平煞費苦心，度過了最為艱難的一段時光。在給龔文君的信中，他很委婉地透露了這些情況。

高墻內的龔文君也猜出有些不對勁，她給劉繼平寫信：“為了珍珍，你比親生父親想得更周到……珍珍這孩子，從小就在一種失去父愛的環境中長大，性格比較孤僻。有時真的很不懂事，還望你多多教導。”落款是：龔文君。

這之后，龔文君還曾在寫給劉繼平的信中落款：永遠的朋友龔文君。

2006年8月，得知珍珍被北京一所重點大學錄取，獄中的龔文君再也無法入眠，連夜給劉繼平寫了信：“一個瘦弱絕望的小女孩，在你的教育和培養下，已是亭亭玉立、躊躇滿志；而一個曾經親手抓捕我的青春、帥氣的警察，在歷經了生活的艱辛，如今也變得蒼老許多……”，“你是一個非常稱職的‘父親，你用事實改變了我當初對你錯誤的想法，由最初的猜測、懷疑變成了信任……我一定用自己的實際行動積極改造，用汗水和悔恨的淚水洗刷心靈的污垢，只有這樣才能回報劉所長對我女兒的養育之恩，回報社會。”

一封封來信，一次次對話，一行行淚水，漸漸融化了那顆冷漠、厭世的心靈，龔文君臉上有了燦爛的笑容。獄中的龔文君在為女兒感到欣慰的同時，也在凈化著自己的靈魂。改造期間，她先后獲得4次表揚和1次記功，無期徒刑被減為有期徒刑17年。

劉繼平不但感動了監獄的民警和許多市民。中央電視臺《講述》等欄目先后數次播出劉繼平的事跡。他的故事感動了歌手孫悅。孫悅親自為珍珍挑選了通信工程專業，并負責她上大學期間的全部學費。

電視臺以劉繼平為原型拍攝了電視劇——《警察爸爸》。在人們看來，劉繼平當初的承諾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他和孫悅對龔文君母女的關愛，不僅避免了兩顆靈魂墜入黑暗，讓她們感受到了光明和溫暖，而且還向社會傳遞了一個可貴的信息：愛心是可以消融一切、改變一切的，只有愛心才是構筑和諧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