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杰克遜終結(jié)了誰？

連清川

世人熱愛英雄超凡脫俗，卻又痛恨他們完美無瑕。于是悲劇便會產(chǎn)生，痛苦便會出現(xiàn)

美利堅民族是一個極其崇拜英雄的民族，英雄史觀幾乎是他們解讀歷史的唯一方法。這不僅僅表現(xiàn)在政治上——他們總是以200多年前的英雄的建國之父一代來羞辱當今的政客——而且表現(xiàn)在經(jīng)濟、文化、學術(shù)、音樂??等等所有的行業(yè)中。好萊塢自然是塑造和強化英雄史觀的最強大機器。

邁克爾?杰克遜就毫無疑問地是他們所公認的英雄之一。

這樣的論斷似乎有點匪夷所思，不是嗎？在過去的多少年里，他一直都是美國媒體和公眾好奇、嘲笑和唾棄的對象。皮膚漂白和整容不過是早期的噱頭，婚姻的失序無非是個人生活的失敗，但臠童這樣的新聞卻是對公眾道德觀念的終極挑戰(zhàn)。整個社會都一面倒地對邁克爾?杰克遜嚴陣以待——他罪無可赦。

英雄史觀從來都不是一個單向度的觀念。在我看來，美國人所謂的英雄史觀，未必是英雄能夠天時地利人和地去改變或創(chuàng)造歷史的進程，而毋寧說，這個英雄以一己之力，去對峙政治的腐朽，去對抗社會的偏見，去對決世界的不公；總的說來，就是與既成建制抗爭。成功了，則是喜劇英雄；失敗了，則是悲劇英雄。

當然，邁克爾是一個悲劇英雄。

美國音樂史上向來不乏英雄。每當一種音樂形式成為流行，總會有英雄公然反叛，將人們拖出沉溺，尋回激情，從而拯救美國人的耳朵和靈魂。從20世紀開始，音樂史上的英雄人物如同燦爛煙花般漫天開遍。起初是爵士樂，路易斯?阿姆斯特蘭、艾靈頓公爵的英勇而艱辛的抗爭，使黑人民間音樂尋獲尊嚴，登堂入室；貓王的叛逆，為戰(zhàn)后平靜無聊的生活注入活力；披頭士從利物浦登陸美國，鮑勃?迪倫鄉(xiāng)村搖滾勃興，到60年代末期鮑勃?馬利(Bob Marley)創(chuàng)設政治性雷鬼(Reggae)音樂均為民權(quán)運動奏響戰(zhàn)歌。而到了七八十年代的時候，美國人重新回到優(yōu)裕沉悶的歲月中：爵士樂進了廟堂，搖滾樂欲振乏力，唯有激情時代的遺老余孽憑托伍德斯托克(Woodstock)發(fā)出無力的尾音。

這個時候邁克爾?杰克遜適時出現(xiàn)。他叛逆、激情、無視音樂界現(xiàn)有的規(guī)范。他跳脫出搖滾樂60年代陳規(guī)，在舞臺上挑逗而瘋狂，在MTV里縱橫捭闔。他跨越了美國小情調(diào)，代入了國際大情懷。他的Bad挑戰(zhàn)美國現(xiàn)行的中產(chǎn)階級價值觀，他的black or white抨擊種族不平等，他的Heal the World則是對整個世界和平的憂心忡忡??

整個他的時代里，唯有那個風騷透入心臟、女性主義到尾骨的麥當娜勉強可以望其項背。

為什么在那個眾多的音樂傳奇在世的時代里，邁克爾?杰克遜能夠在全世界掀起旋風，開辟新的時代？

因為他就是對那些傳奇的再反叛，他就是對那個沉悶的社會的挑戰(zhàn)，他就是直接面對一個新的世代發(fā)言，他就要把對于音樂的激情，對于世界的熱愛，以一個前所未有的流行的姿態(tài)，澆灌到一個已經(jīng)被固化了的世界里去。

他是第一個世界級的流行天王。無論是貓王還是披頭士，他們在全世界的被接受，都是身后事，唯有邁克爾?杰克遜直接向全世界發(fā)話。

邁克爾?杰克遜的悲劇在美國便是如此。他是一個時代的英雄，卻難免紅塵俗世。他害怕世人不能接受黑人身份(那可是在80年代早期，民權(quán)運動剛剛過去10多年啊)，所以漂白皮膚；他的富貴都在商業(yè)中，卻痛恨商業(yè)化的媒體炒作，于是首鼠兩端；他的文化氣質(zhì)生性高貴卻難免世俗庸碌本能??

世人熱愛英雄超凡脫俗，卻又痛恨他們完美無瑕。于是悲劇便會產(chǎn)生，痛苦便會出現(xiàn)。“如夢相似”。

邁克爾?杰克遜之后，人們不再期待，甚至需要扼殺英雄的出現(xiàn)，音樂商業(yè)通過MTV的成功，終于發(fā)現(xiàn)了原來這個世界并不需要英雄，像小甜甜這樣的音樂白癡，或者恩雅那樣的音樂俗物，只要通過適當?shù)陌b，都能夠給他們帶來巨額的收入，而且更易于控制、炒作和包裝。英雄對抗世界是要把世界往上提，而包裝明星卻只需要迎合公眾的低俗甚至往下拉；英雄可遇不可求，而明星卻俯仰可拾。

邁克爾?杰克遜的離去便是如此的一個時代符號：英雄已逝，小丑登場。至少目前如此。

可是，偏愛英雄的公眾便真的愿意如此善罷甘休，沉淪在音樂界的謊言和欺騙之中？但，英雄畢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