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宗鋒陜西鳳翔縣人,西北大學文化與翻譯研究所所長,西北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副院長。中國翻譯學會理事,陜西翻譯協會副主席,陜西譯協文學翻譯委員會主任。美國伊利諾大學(俄本娜-香檳校園)高級訪問學者。主要從事英美詩歌、文化與翻譯、陜西作家與世界文壇等方面的研究。
第一次見到賈平凹先生是在二十二年前的1986年10月。
當時我在西安交通大學外語系讀研究生,我的英美文學課老師,美國明尼蘇達州作家、詩人和鋼琴家比爾問我當代最有名的中國作家是誰,我回答說是賈平凹。他說自己孤陋寡聞沒有聽說過這個作家。我說這不奇怪,中國當代很多著名作家的作品都沒有被翻譯成外文。比爾問我最喜歡賈平凹的什么作品,我說是散文,其次是小說(我當時真是這么認識的,他的書讀多了以后,才又喜歡上了他的小說)。他問我能否將賈平凹的散文作品翻譯一兩篇讓他看看,我說當然可以了。 但我又補充說我的英語水平恐怕還沒有達到能傳神地表達賈平凹作品真諦的水準。他說你的英語已經夠好了,如果你都翻譯不了,恐怕世界上再無人能翻譯了吧。我知道比爾說的是玩笑話。但我還是利用課余時間翻譯了賈平凹的兩篇散文。比爾看后說,不愧是我的學生,還是很有眼光的,你所喜歡的這位作家很有沈從文先生的文風。比爾教授在美國講授中國文學和英語寫作,是一位不通中文的“中國通”,他鼓勵我以后可以將自己的事業放在中國文化和文學的對外翻譯和介紹上。他說要翻譯一個作家,首先是要研讀和了解這個作家,這樣才能真正的翻譯好這個作家的作品。于是,我產生了與作家賈平凹聯系的念頭。
當時賈平凹先生已是全國很有名的作家,我一個毛頭小伙子人家會給我面子嗎,況且我還不知道他的具體聯系方式。于是,我就很冒昧地給賈平凹先生寫了封信,說我是一個研究生,想研究和翻譯他的作品,問能否拜見他。由于不知道賈先生的具體通信地址,我便把信寄到了西安市文聯。
沒想到一個禮拜后,我就接到了賈平凹先生的親筆回信,我是那樣的激動,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信封,信中云:
胡宗鋒同志:
好!
收到您的信很高興,您如此關照我的創作,我萬分感激!
至于翻譯的事,我想這樣,您是否在空閑之時,能到我家來一趟呢?咱們談談,我交您一、二本書看看。因為我不知您的具體要求。
我家住:市南院門大車家巷橫巷一號樓一單元七號。
致
禮!
賈平凹
86.10.11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仍舊保存著賈平凹先生的這封親筆信,每每看到此信,心中依舊有二十多年前的感動和感慨)
1986年10月13日,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敲開了賈平凹先生的家門。他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一點兒也沒有名人的架子。他那憨厚、誠實、熱情、認真的待人態度以及那雙有神的眼睛使我一下子覺得離他很近。他給我讓煙,給我倒茶。那一刻,我覺得我不是來拜訪一位全國有名的作家,倒像是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親戚家。他像一位長兄那樣詢問我的學習和生活,并囑咐我要在年輕時多把時間放在學習上。他還問了我許多外國作家的問題,只可惜我當時由于學識淺薄,竟有好多東西都回答不上來。從那一刻起,我就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特別是外國文學的基本知識,否則以后還有什么臉面再見賈先生呢!
那天我在賈老師家呆了大約有近一個小時,臨走時,他送了我他的兩本散文集:《心跡》和《愛的蹤跡》。
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緣分吧!二十二年前賈平凹老師的這一顆心和一份愛讓我真正體會到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句話的含義。正是有像賈平凹老師和比爾老師這些人無私的關懷和鼓勵,我才從一位鄉村少年成長為了一名大學教授。
1988年我研究生畢業,分配到了賈平凹先生的母校——西北大學,終于實現了我做大學老師的夢想。
但我沒想到的是,賈平凹就住在與我只有一條甬道之隔的西北大學校園里。我與他的友誼從此真正的開始了。在西大,我又結識了賈平凹老師創辦《美文》后從河北挖過來的作家、優秀編輯穆濤。古人云“相見亦無事,不來常思君”,這句話說的是人與人交往的高境界。每每在西大遇見賈老師,雖然只是一會兒的寒暄,都會讓我激動好幾天,也極大地滿足了我的虛榮心。因為,總會有人問我“呵,你認識賈平凹!”
記得我談戀愛的時候,我的女朋友問我:“陜西有個賈平凹,你知道不?”我有點得意地說:“當然知道了,不是陜西有個賈平凹,是中國有個賈平凹,他是我的朋友哩。”女朋友說:“吹牛吧?只怕你認識人家,人家不認識你?!蔽艺f,“哪天你有時間我帶你去見他?!迸笥颜f:“你就吹吧?!?/p>
有天下午,穆濤給我打傳呼(當時流行的是BB機,手機還是顯示人身份的高檔玩意,被人們稱為“大哥大”,我一個大學窮教師還用不起)說有個東西要翻譯一下,我就叫上女朋友趕到了賈老師任主編的《美文》雜志社。穆濤說:“老賈有幾封國外來信,你給翻譯一下。”我問,“有沒有錢?”穆濤說:“你向老賈要去,他對你那么好!”我忙問:“賈老師在不在?有個美女想見見他?!蹦聺牢艺f的是我的女朋友,便說:“美女老賈肯定要見,你就算啦?!痹掚m這樣說著,我們還是來到了主編室。見到了賈老師我就介紹說:“賈老師,這是我的女朋友?!辟Z平凹老師一邊和我的女朋友握手一邊笑著說:“怪不得好久不見你了,原來是忙著談戀愛去了?!蹦聺谂赃呎f:“美女的手握一會兒就行了,不要拉住不放,我老兄這人好不容易找個女朋友,再握有人就要打你了?!辟Z老師笑著說:“穆濤就這一點不好,老把人想得跟他一樣,握個手能咋的?!?/p>
那天,賈老師給我的女朋友送了一本他的書,并在扉頁上寫到:送給我朋友的朋友。
2001年對我來說很有意義,一是我終于結婚了,二是我當上了正教授。人們常說的“五子登科”——房子、妻子、孩子、車子和票子我已經擁有了前二子。在大學里,當上了教授算不了啥,但當不上教授,啥都算不了。其中的艱辛我就不言了,但我結婚確實是在賈老師的關心下完成的。
一天下午,穆濤打電話(這時我已有了手機,因為已經到了連收垃圾的人都有了手機的年月)給我說他和賈老師在一起吃飯,讓我也過去聊聊。就在那次吃飯的時候,賈老師說:“胡,你還不結婚,你這個人表面上看來很西化,實際上跟我一樣,骨子里是很傳統的。結婚有了老婆和娃,日子就更踏實了。”我說:“那你給咱看個日子么!”他伸出手指算了算說:“一個禮拜以后?!蔽艺f:“啥?一個禮拜以后,那不行,咱現在都當了教授了,好賴得準備一下吧!”他又算了一次說:“那就是一個月以后了?!辈⒔o我說了具體的時間。我說:“可以, 但我有一個要求,我結婚時你得來參加我的婚禮。”賈老師說:“那沒問題,參加教授的婚禮還能不去。但你的罰單不要太高了,咱又沒多少錢?!蔽艺f:“只要你來,那就是最好的禮?!?/p>
我結婚的那天,一大早天灰蒙蒙的,《美文》的小夏說:“賈老師,你看你給人家胡看的日子,天都不亮堂么!”賈老師笑著說:“你知道個啥?等一會兒你再看。我看的日子能不好?”果不其然,到了十一點,天開始晴朗了,不一會兒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艷陽天了。賈老師對小夏和我說:“你看, 咱看的這日子!沒兩下子,敢給人看日子!”
納禮的時候,賈老師問我:“你那些好朋友納多少錢?”我說:“我給人家說最多也就是五百塊錢,納多了給人感覺咱不是結婚,是斂財來啦。”賈老師說:“那我就納六百吧,六六大順嗎!”
有的朋友寫文章說,賈老師很吝嗇,吃一碗面都不想掏錢,這是幽默和開玩笑。實際上,賈老師的平常心是讓人很感動的。
有一次,我和他參加完一個熟人孩子的婚禮,順路搭他的車,我說到西大附近的一所診所,孩子在那兒打吊瓶。車到了診所門口,我說你們走吧,但他說:“那不行,一定要把娃看一下?!庇谑牵屲囃T诼愤叄阄业皆\所去看望打吊瓶的我女兒。診所的人認出了他,驚訝地對我說:“你還認識賈平凹!”
2007年,一個讓人傷感的年份。
這一年,有幾位好朋友的父母離開了這個世界。其中就有賈平凹先生的母親——我妻子的干媽。我有了女朋友以后,有一次去看賈老師,賈老師的媽媽說:“胡有福氣,這女子長的很水靈,干脆讓我認個干女兒。”我和妻子也很高興,我妻子高興地對賈老師說:“以后,我見了你就叫賈哥了。”賈老師說:“你不知道,給人當哥不好當哩。你干媽都把你認了,我還敢不認?!?/p>
從那以后,我每年都按舊禮數去賈老師家納禮。有一年都正月十四了,我還沒有去,中午老賈打電話說:“你再不來納禮,年就過完了?!蔽颐?“那你說我啥時來?”(在陜西,走親戚都要定個日子,要不你去了,親戚家沒人,而親戚家的人也不能等半天沒人來,這一點倒是有些西方化)賈老師說:“明天是十五,你上午來吧。”
賈老師母親病危的那天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我剛打完吊瓶回家,穆濤打電話讓我趕到西安至陜南的高速路口。我接到穆濤的電話后,立即下樓叫了一輛出租車前往。臨走時,我妻子還說你一定要告訴咱哥說沒有人看娃,她走不開。老賈的弟弟、妹妹、穆濤和我,護送老人回丹鳳縣棣花鎮的老屋。老賈留在西安料理并準備后續事情。
到棣花鎮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兩點多了。老人家在家里安詳地度過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三天。我清楚地記得,老人家去世的那天是個星期五,我剛好上完課,穆濤在電話上用低沉的聲音對我說:“今天凌晨老太太走了,你準備一下,咱們中午就往棣花趕?!?/p>
坐在開往高速路口的出租車上,我的心里很難受。三天前,我們都還覺得老人家回到故土以后,心情好,病情也就會減輕,沒想到這一切來得這樣突然。我的腦海里一直浮現出的是我在西大校園里遇到她的情景,她總是很親切地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流了下來。出租車司機是個有心人,他問我:“這么著急地趕往高速路口,是不是出了啥大事?”我回答說:“家里老人去世了?!?/p>
穆濤的車早就在高速路口等我了,我們一行下午兩點多趕到了老人家的身邊。老賈身著長子的重孝在門口帶我們進去,為老人上香磕頭。
老賈的妹妹為我準備了一頂孝帽,因為我是干女婿,按規矩著半孝。在陜西的鄉下,辦老人的喪事時,人們從你著孝的樣式就能看出你與老人的關系。小夏不懂問我:“你光戴個白帽子干啥,誰知道你是誰。”我說:“你碎娃不懂,村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咋回事了?!?/p>
出殯的頭天晚上,祭奠老人的時候,是從遠房的人先開始上香、燒紙和磕頭,直到最后是重孝的兒女。當司儀喊女婿上香、燒紙和磕頭時,我和老賈還在老人家的棺木跟前坐著說話。聽到喊聲,他推了我一把說:“該你去燒紙了?!眱晌唤惴蛑匦?,我和他們跪在一起給老人燒紙和磕頭。我只戴一頂孝帽,這就是女婿和干女婿的區別。
給老人燒紙是有講究的,既要把紙燒干凈,還要不讓紙灰飛起來。連續幾天,每遇大的場面祭奠老人家,我都是在火紙堆旁幫人燒紙。其實我知道,這個工作一般都是由村上有身份的長者負責的。我做了,沒有人說什么,因為我是戴著孝帽的,那就比村上的人更親近了。老賈是知道這個講究的,我記得有一次,有人想叫我出去一下,他只說了一句話:“胡不能走,他要管燒紙呢!”
我很感謝老賈,感謝他對我這個干兄弟的認可。更感謝他讓我有機會代我妻子——老人家的干女兒最后為老人家盡一點孝心。
老賈是名人,但也是普通人,他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母親的去世,讓他很難過。他為母親跪腫了雙腿,為母親哭紅了眼睛,為母親盡到了一個長子和孝子能做到的一切。在為母親送葬的那幾天里,他的話很少,只是默默地按照村上主事人的安排做他該做的事。主事的讓他跪他就跪,讓他燒紙他就燒紙,讓他磕頭他就磕頭。對于遠道而來的客人和朋友,他一定會堅持將他們送到門外頭。人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當母親入殮的棺蓋就要蓋上時,他像一個小孩子喊媽媽那樣,淚如泉涌,大聲哭喊著,把兩只手伸向棺中的母親。這也許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這樣當著那么多的人,哭喊著要媽媽。媽媽走了,再也不會親切地叫“平”了。那一刻,房間里男人們嗚嗚的哭聲真的讓人的心都碎了。那一刻,孩子們將母親深深地葬在了自己的心底。
老賈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名人。我為有這樣一個干哥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