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社
一
初秋的柳林堡,陽光很香,像烤著嫩玉米;顏色也很美,金燦燦的。每天下午,金鳳總要帶著女兒真真,迎著又香又美的陽光,穿過長長的街道,順著村西的大道,去看自家的玉米田。玉米田的地頭已被她踩硬了,玉米的葉子也被她看得由青變黃了,連玉米穗也被她瞧熟了,露出黃黃的玉米籽。她站在玉米田的田頭,不再看玉米了,而是向西張望,向大路的盡頭搜尋。
大路的盡頭是空中飛動的陽光粒子,跑運輸的三碼車和年輕人騎摩托車的身影,看不到她希望看到的。她又轉過身,低頭看玉米。玉米好像理解她的心事,靜靜地列隊站在她的面前,與她一起想心事。
“他該回來了,為什么還不回來呢?芽”
她再向西張望,目光迎著陽光的波動,一直向前延伸,似乎順著大道,逆光而行,就能看到他的身影。她的目光一直向前走,走向看不到之處,走到107國道,也沒有遇到他的身影。她把落空的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身旁玩耍的女兒,沒想到真真一雙清澈的眼睛正對著她的臉。
“媽,你天天帶我來這里,不是看玉米的,對嗎?芽”
她點了點頭。
“媽,你是看誰的?芽是看我爸嗎?芽”
她又點了點頭。
“我爸要回來嗎?芽”
她彎下腰,一下抱住了真真,任自己的淚水滴落在真真的臉上。
“你爸就要回來了。”她哽咽著說,“他說他要在玉米長熟的時候回來。”
“可玉米已經長熟了,爸為什么還不回來呢?芽”
她沒有回答女兒,她也無法回答女兒。
母女兩個掰了幾個嫩玉米,拽了幾把豬愛吃的野菜,開始往回走。一邊走,她還一邊往回看,她知道他的身影總是在她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
但今天沒有出現。
或許是因為自己太經意了。
走回村子,看到好多外出做生意的男人回來了,連在東北賣標準件的人,幾千里地的路程都回來收秋了。鄰居單玉香總是揀最不開壺的話說,在大街上,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就對她說:“別怕是林雙良在外面混了女人,不想回來了。”
她朝單玉香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心里一下子透亮了許多。單玉香凈會開這種玩笑,她最不害怕的就是林雙良在外面找女人,她太了解他了。令她擔心的是別的,外面的社會太復雜,他一個人在繁華的都市里開著一間賣標準件的門市,白道、黑道經常找上門來,她擔心的是他擺不平那些伸手要錢的白道與黑道。
回到家,太陽光已經從她家的院子里退去了,真真出去玩了。她一邊喂豬、做飯,一邊想心事。一天的時光又過去了,林雙良這個混蛋又讓她白等了一天。她想好了,等他回來,她要先在他的身上打三拳,以解她天天等他之恨。
做好飯,天色已近黃昏。她把飯桌支到院子里,盛好飯,喊真真回來。真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
“爸……爸……回來了。”
她站起身,正要迎出去,丈夫林雙良提著一只皮箱走進了院子。她的淚一下子涌到了眼眶,她噙著淚迎上前,攥住拳頭,要打他三拳的時候,卻見他的背后站著一個女人。
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
二
那個女人叫蘭英。
丈夫說,她是一個客戶老板的女兒,從小在城里長大,沒有到過鄉下,這次跟他過來,就是來看看鄉下的。
金鳳浮在心頭的疑慮消失了,招呼他倆坐下休息,給他倆打來洗臉水,又拿來毛巾。她一邊忙碌,一邊偷眼瞧那個叫蘭英的女人。臉不是長得太好看,有點長,顴骨又高,還有星星點點的黑點子,只是脖子修長,雙肩下削,腰身挺美,再加上穿著一身黑色的裙子,倒襯得她有幾分洋氣。金鳳在廚房邊做飯邊暗想,她除了城市給她養下的那副身骨外,沒有別的什么。金鳳放下心來。
做好飯,與他們坐到一塊吃著飯,不知怎么的,金鳳看見丈夫那熟悉的眼神有一種異樣的東西在閃。莫非真讓單玉香說中了?芽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與林雙良的結合可不是一般的結合。
還是在學校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整天坐在教室一角、不敢與同學一塊耍鬧的林雙良。那時,她的爺爺是村里的貧協主席,她是班里最紅最紅的紅小兵,而林雙良因為奶奶出身地主,成為班里最臭最臭的黑小子。她越是紅,越是注意林雙良那雙幽深的眼睛,注意他閃著聰慧與誠實的四四方方的額頭,還有他在操場上彈跳力極好的雙腿。那時,她就對自己說,要找對象,就找像林雙良這樣的男人。
但林雙良一直躲避她。在學校不敢與她說話,畢業后,在生產隊仍不敢與她搭腔。即使并肩在地里鋤地,他跟別的姑娘有說有笑,但與她的目光一對,他就臉紅了。
直到有一天,她當上了婦女隊長。一個初秋的日子,她跟他一塊在棉花地噴農藥,她把別的姑娘派到遠處干活,地里只剩下了她與他。
她說:“你干嗎老是躲著我?芽”
他囁嚅道:“我一見到你,就渾身不自在。”
“我身上又沒長刺。”
“我不是怕刺,我是怕我身上有刺,冒犯了你。”
“你不理我,才是冒犯了我。”
“那我理你吧。”
“理我就過來。”
他背著噴霧器,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她把他身上的噴霧器卸下來,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
“你摸到什么了?芽”
“你的胸口在跳。”
“知道嗎?芽我一見到你,心口就跳。”
“我也是。”
“從啥時候開始的?芽”
“十年前,你在學校的院子里,跳忠字舞的時候,我的心口就開始跳了,一直跳到現在。”
她朝他的胸口打了一拳:“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跳的。你這個家伙?選”
他把她拉過來,抱住她,滾進了棉花地的一個低凹處。她解開他的衣服,然后,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扣上,讓他解衣服。
“我不敢。”
“我讓你解,你就解。”
“可是,一旦讓人知道了,那怎么辦?芽”
“先把生米做成熟飯再說。”
他們在下午閃著金色香味的陽光里,在棉花地蟈蟈的鳴叫聲中,把生米做成了熟飯。
吃過晚飯,金鳳又給丈夫和那個叫蘭英的女人打來洗腳水。他們一邊洗腳,一邊聊城里的事情。那個女人說,在她的城市里,太嘈雜,沒有這里安靜,她那里太潮悶,沒有這里清爽,還說,她那里的蚊子無聲無息地咬人,這里的蚊子嗡嗡叫著來咬人。這話把真真逗樂了。那個女人從包里掏出好多糖果、點心和真真喜歡的畫片給真真,真真竟然坐到她的腿上,與她逗著玩。
金鳳讓真真下來,真真卻撒嬌道:“不嘛,我愿意跟阿姨玩,阿姨身上好香。”
的確,這個女人的身上真的好香。
金鳳讓真真陪著那個女人睡在西陪房里,她與丈夫睡在北上房。臨睡前,丈夫仍像過去每次回家一樣,從包里取出掙回來的錢,如數交到她的手中。她在丈夫的臉上親了一口,丈夫卻紅著臉,囁嚅著想說什么。她等著他說,他卻不說了。
“你這個家伙,”她說,“過去每次回來,總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這回回來,咋不說話了?芽”
“坐車太累了。”丈夫說,“上床睡吧。”
上了床,拉熄燈,金鳳摸索著丈夫的臉,感到丈夫明顯瘦了,可她還是不能放棄自己的心愿,在丈夫的身上捶了三拳,笑罵道:“這三拳,是解我天天等你之恨。”
丈夫沒有反應。
她舉拳欲要再打時,卻聽見丈夫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
她坐在丈夫身邊,對著寂靜的黑暗,心里涌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三
后半夜,金鳳才迷迷糊糊地睡著。這時,她感覺到丈夫的手在她身上輕輕地撫摸。她睜開眼,看見丈夫一雙眼睛閃著燈一樣的亮光。這才是她的丈夫,一個叫林雙良的男人。她掀起被子,一下子把他拉進被窩。林雙良像一頭猛虎,撲到她的身上。
夜色忽然變得如白天一樣,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雙良的眉里兩根長長眉毛,四方的額頭和肩膀上一塊黑記,他呼出的氣息,也如過去的林雙良,夾雜著微微發臭、又飽含著男人味兒的汗腥。金鳳為剛上床時對雙良的無端猜測感到羞愧。他怎么會呢?芽他是她的唯一,她也是他的唯一。
他們并肩躺在床上,望著一點也不像黑夜的屋頂,述說各自分別之后的夜話。
金鳳說:“我最想你的時候是晚上,往床上一躺,就想你。”
雙良說:“晚上我倒頭就睡了。最想你的時候是早上,一覺醒來,就希望把你摟在懷里。”
金鳳讓雙良休息兩天再上地收秋,雙良不休息,雙良說,他回來就是收秋的。
那個叫蘭英的女人聽說要上地割玉米,也要跟著去。金鳳不同意。雙良說,讓她去吧,她來咱家就是看秋的。
雙良開著三碼車,金鳳與真真、蘭英坐在三碼車斗上,從長長的街上嘭嘭地駛過去,引來好多人的目光。金鳳希望蘭英能低下頭,別讓那么多的人看,可蘭英偏偏仰起頭,使勁地看別人,任她的披肩發在空中飛揚。
真真說:“阿姨,你的頭發真好看。”
金鳳有點恨蘭英。看著她的披肩發在空中飄揚的姿態,確實很好看,她恨不起來了。
到了玉米地,雙良夸贊玉米長得好。金鳳便向他說澆了幾遍水,拔了幾次草,還向他講在烈日下施化肥的辛苦,唯獨沒有講在玉米成熟的季節她是如何在這里等他回來的。
但雙良指著地頭被踩得光光的硬地說:“還有一個女人,領著孩子,天天在這里向西張望。”
她捶了他一拳:“你聽誰說的?芽”
雙良說:“在夢中,我全看見了。”
金鳳的鼻子有些發酸。
雙良說:“那天早上,我突然想起來,一會兒也等不及了,就走到了火車站,跑著追上開動的火車。我是在火車上買的票。”
她問蘭英怎么上的火車。
雙良默然不語。
正在逮蟈蟈玩的蘭英連忙湊上前說:“我是在火車上等到他的,我知道他要上火車回家,就提前在車上等他。”
雙良狠狠地瞪了蘭英一眼。
蘭英似乎沒有注意雙良的眼色,依舊領著真真逮蟈蟈玩。金鳳不想再追問下去了,讓他們倆之間的秘密爛下去吧,她想。自己不是也有秘密爛在肚子里嗎?芽那個叫柳光華的男人,每當她感到孤立無助、遇到不順心事的時候,總是悄悄地出現在她面前。
玉米確實長得很好。割著玉米,金鳳一不留神,就會想起柳光華,這玉米種是他給買的,上的化肥,也是他送到地里的。但柳光華永遠是柳光華,絕對代替不了雙良,正如蘭英也絕對代替不了她金鳳一樣。
休息的時候,雙良仍像早先做純粹的農民一樣,仰面八叉地躺在玉米秸上。她也學自己早先的樣子,側身躺在他的身旁,頭枕在他的大腿上。太陽黃黃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閉上眼,滿是紅彤彤的一切,身下的玉米秸吱吱地響,身上有蟋蟀蹦跳,遠處有蟈蟈鳴叫,丈夫腿里的血液在她的太陽穴汩汩地流動,震動著她的全身。真真還在與蘭英一塊玩,但她分明感受到那個蘭英的目光在她與雙良身上掃來掃去。
她愜意地笑了,嘴里流出一絲口水。
四
一大堆剝了皮的玉米運回到院子。望著這堆金黃,不知怎么的,金鳳沒有了往年收獲的快樂,而像望著一堆歲月,一堆滄桑的歲月。
她忽然覺得一直裝在心底的生男孩的大事情不能再拖了。
雙良說:“看著這堆玉米,挺多的,要在前幾年,夠高興的,現在看來,不值幾個錢。”
一堆不值錢的歲月。
而那件大事卻金貴無比。只要生下那個男孩,任歲月怎么不值錢,孩子也會一天比一天長大。
雙良說:“不值錢也得種,農民嘛,要是丟下地不種,心里虧得慌。”
雙良打來一盆溫水,穿著小褲頭,在院子的西南角嘩嘩地洗身子。真真寸步不離蘭英,連蘭英去茅房,她也跟著,聽蘭英講故事,蘭英喝口水,真真就嚷嚷著,催蘭英快點往下講。金鳳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在心里嘆息。她又恨起蘭英了,這個女人非親非故,究竟來這里干什么?芽看秋天?芽秋天有什么好看的?芽繼而又恨真真,這孩子一點也不懂事,干嗎非要跟著這個女人呢?芽
等她往院子倒洗菜水的時候,瞧見蘭英與真真坐在一塊,繪聲繪色地講故事,她忽地又恨起自己來,蘭英這個女人一點也不賴呀。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飯桌邊吃邊笑。蘭英一開始還笑,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蘭英說,她明天要回武漢去。雙良還沒有反應過來,真真放下碗,跑到蘭英的背后,摟住她的脖子:“我不讓你走,還有好多故事沒有講呢。”
金鳳扯過來真真,讓她別說話,真真卻哭了起來。她真想揍真真一頓,真真卻跑到雙良的背后。雙良一邊哄真真,一邊對蘭英說:“再住幾天吧,你不是看秋天嗎,秋天才剛開始,日子還長著呢。”
蘭英點了頭。
金鳳發現,蘭英點頭的時候,眼里噙滿了淚水。她替蘭英咽下一口唾沫,竟覺喉頭有些發酸。
“再住幾天吧。”她也對蘭英說,“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聊聊呢。”
蘭英仰起一雙淚眼:“你是個好嫂子,我全看出來了。”
對著這雙眼睛,金鳳忽然明白了,趕走這個女人的最好辦法,也許是對她好。
金鳳從立柜里拿出從來沒有蓋過的、還是從武漢買來的綢緞被子,送到蘭英的床上。
蘭英說:“我蓋舊被子就行了。”
金鳳說:“你是客人,遠道來的客人,咋能蓋舊被子呢?芽”
一旁的真真說:“不是客人,是阿姨。”
“去去,小孩子懂個啥。夜里別煩你阿姨。”
真真噘起嘴:“老說我是小孩子?選我不小了,我啥都懂了。阿姨,你說是不是?芽”
蘭英說:“是是,我的小大人。”
金鳳又給她們換上了干凈的床單、枕巾,臨走時,還親手將蚊香給她們點上。
金鳳走出門,蘭英送出來說:“你真太好了。”
她笑了笑說:“這不算什么好,等我為雙良再生下一個男孩,那才算真正的好呢。”
五
金鳳回到自己的屋,雙良已經睡了。她脫下衣服,拉熄燈,剛躺下,一雙手慢慢地走進她的被窩,她沒動。那手順著她的身體的波浪,從上到下地一點點地走,又從下向上地慢慢地行,她依舊沒動。那手便順著她的乳溝,徑直走向她的孩子窩,她伸手抓住了那只手。雙良掀開被子過來了。她迎著他。他一進入她的體內,就閉住眼睛,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說:“你不能快點?芽”
他說:“這事要慢點做,仔細品味才有意思。”
“慢點生下的是女孩,快點生下的才是男孩。”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生孩子。”
金鳳不吭聲了。雙良過去從來沒有這樣責怪過她。他愿意怎樣做就怎樣做吧。她一動不動,不過,她還是不甘心,輕聲問:“你不是打算再要一個男孩嗎?芽”
“我要幸福。”雙良粗聲粗氣地說。
金鳳一聽幸福這個詞,就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里。
爹用放羊的鞭子在她身上抽打,又長又粗的用豬皮擰成的鞭子,啪啪地打在她的肚子上,她想用雙手護住肚子,但雙手被反捆在院子的榆樹上。
爹說:“那個野男人是誰?芽”
她說:“我是你的閨女,你愿意打死就打死吧。”
爹掄起鞭子:“你還嘴硬?選你給我丟盡了人,我就是要打死你?選”
娘過來攔住爹的鞭子,對她說:“孩子,你不說那個男人也行,可你總得說一句軟話,求你爹甭打啦。”
她不說。
爹推開娘,又掄起鞭子。一鞭子下去,爹還扯著臉;兩鞭子下去,爹還瞪著眼;三鞭子下去,她尖叫一聲,爹的身子震顫了,看見血順著她的褲腿流到地上。爹撇著嘴,哭了,邊哭邊說:“你說,你到底為啥這樣氣爹啊?選”
她說:“幸福,為了我的幸福。”
爹說:“你行,你比爹厲害。你走吧,跟那個男人走吧,永遠甭再回來。”
爹回屋了,娘要來扶她起來,也被爹拽了回去。
她想站起來,站不起;她想爬著走,去找雙良,告訴他,她與他的孩子被爹打掉了,卻怎么也爬不起來。沒有月亮,只有星星點點的星光,在寒夜里閃著微弱的亮點。她真想哭,但她抑住自己堅決不哭,因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在棉花地那金黃的陽光里,她就預見到會有這一切,她不能為金黃的陽光而掉一滴淚。
一個黑影越墻跳進了豬圈,又從豬圈跳出來,帶著一身豬糞味。她透過豬糞的臭味,聞到了雙良那股子徹骨鉆心的汗腥香氣。
雙良小聲說:“跟我走吧。”
她哽在喉頭的悲痛再也憋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
雙良背上她,走到門口,剛剛拽開門閂,背后傳來爹的大聲猛喝:“我早就猜到是你這個兔崽子?選告訴你,帶著金鳳遠遠地走吧,越遠越好,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她在雙良家養息了三天。在一個漆黑的早上,雙良背著行李卷,牽著金鳳的手,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離開了柳林堡。
登上南行的火車,從車窗里看著遠去的柳林堡,金鳳又哭了。雙良用袖子給她抹淚:“甭哭了,我們會有幸福的。”
她一頭撲進雙良的懷里。
他們在武漢下了火車,先是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飯館里打雜,混口飯吃。后來,他們在武漢開了一間小雜貨鋪,在真真出生的那年,她接到了爹的來信,爹病了,他想在臨死前得到女兒的原諒。她與雙良抱著真真回到柳林堡。爹見到她,就老淚縱橫。
“原諒爹吧。”爹說,“看到你們幸福,我好高興。”
她撲通跪在爹的面前。爹拉住她的手:“你要跟雙良好好過日子,爹在九泉之下會保佑你們的。”
爹帶著一副慈善的面容走了。
她總覺得爹是在冥冥之中保佑著她。爹死之后,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了,她與雙良把在武漢的小雜貨鋪改成賣標準件的門市,專門經銷永年老家生產的標準件,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在真真七歲那年,為了真真能夠上學,她帶著真真從武漢回來了。她在家蓋房子,種地,帶孩子,照顧雙方的老人。雙良在武漢開門市,每隔一兩個月回來一次。而每次回來,她就覺得像過一次新婚。她覺得這是爹在冥冥之中的特意安排,因為她與雙良沒有舉行過婚禮,沒有新婚之夜,爹便讓她每隔一兩個月過一次新婚,以補償她的缺憾。
論房子,她蓋了五間北上房,在柳林堡屬于上好的房子;論過日子,丈夫主外,妻子主內,不愁吃,不愁花,在柳林堡人人羨慕。要說有缺憾,那就是再要一個男孩,就萬事圓滿了。
但雙良似乎不急著要孩子了。為什么呢?芽
六
雙良一邊刷牙,一邊嘟嘟囔囔地說,今天要去刨花生。刷完牙,又說,今天吃餃子吧,羊肉大蔥餃子。他要金鳳和蘭英在家包餃子。
吃過早飯,她從街上買羊肉回來,雙良搖開了三碼車。車子開動的時候,蘭英突然從廁所跑出來,一邊喊雙良等一等,一邊對金鳳說:“嫂子,你一個人包餃子吧,我也要去刨花生。”
蘭英跳上三碼車,向她擺了擺手,一口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長長的頭發向她揮灑著無言的飄逸。
金鳳覺得那種飄逸很美,但正因為美,她心里反而不得勁。
本來,雙良一個人回來,與她本該是新婚一樣的團聚,為什么中間偏偏夾著一個蘭英呢?芽
蘭英的長發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她剁著肉也在想她,包著餃子也在想她。餃子整齊地放在用高粱尖做的鍋蓋上,放滿一個鍋蓋,她忽然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到花生地看看他們,他們真的是在刨花生嗎?芽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就朝外走,用鎖子咔嚓鎖住大門,望著晃蕩的鎖子,她猶豫了。
看什么呢?芽是去捉奸嗎?芽她為自己臉紅。
恰好真真從外面回來了。她讓真真去花生地找爸爸和蘭英,真真高興地蹦跳著去了。
她為自己這不錯的主意偷偷發笑。
中午,雙良開著三碼車,載著三麻袋花生,花生上坐著蘭英和真真,又說又笑地回來了。她仔細看雙良的臉色,見他面容紅潤,精神煥發,這是他過去每次回家時的樣子,而這回回來,卻是頭一回出現。她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悲哀。雙良一口吞進一只餃子,連連說好吃,又把一只餃子夾起來,送進蘭英的嘴里。望著蘭英含著餃子吸冷氣,盯著蘭英雪白的牙齒和紅潤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嚼餃子,雙良竟忘記了金鳳和真真的存在,親切地問蘭英:“我們家鄉的餃子,怎么樣?芽”
“好香?選”
雙良又給蘭英夾起餃子,蘭英瞥了一眼金鳳冷冷的臉,對雙良說:“別貧氣了,我能夾。”
雙良哈哈大笑。
金鳳覺得那笑惡心。
雙良說武漢的飯怎么甜、膩和腥,不如家鄉的飯醇厚和咸淡可口;雙良又說武漢的人怎么騷和能吃苦,不如家鄉的人寬厚和平淡;雙良還說武漢的街怎么看都不順眼,老覺得心緒不寧,不如家鄉的街順眼,一聞土味,就寧靜自如。雙良滔滔不絕地說,說了武漢好多的不是,蘭英就跟他辯論起來,他們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邊吃邊說。金鳳端上一碗餃子,到街門口吃了。
鄰居單玉香從街東頭走了過來。金鳳一瞧見她就想起身躲避,無奈單玉香連聲喊她,走到她跟前,悄悄說:“前晌我以為你跟雙良在地刨花生,兩個人親親密密,還拉手呢。后來聽俺老頭子說,不是你,是雙良帶回來的那個狐貍精。俺老頭子不讓我告訴你,可誰讓咱倆好呢。”
金鳳沒有理她,徑自回到了家,一進院子,又看見雙良與蘭英還在天南海北地神侃。她又退回去了,退到院子與大街之間的小過道里。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空間變得很小,好像不是在自己的家里。心里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恨,恨了一陣,又覺得可笑,誰也沒有招惹自己啊。
她喜歡過黑夜,黑夜什么都消失在遙遠的黑暗中,只有她與雙良兩個人在一起。雙良睡也罷,醒也罷,說話也罷,不說話也罷,始終在她的身邊存在著。瞧著雙良回家以來日漸消瘦的面龐,她說:“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不要再干了。”
“我回來就是干活的,地里的活要干,床上的活也要干,哪一樣活不干,我心里也不舒服。”
她把頭枕在雙良的臂彎里,嗅著雙良腋窩里散發的濃香的氣息,喃喃地說:“告訴我,那個蘭英到底是個什么人。
雙良不耐煩地說:“不是早告訴你了嗎?芽她是一個客戶的女兒,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一個大客戶,武漢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她說:“她要真是這樣,我就對她好;她要是一個勾引你的狐貍精,我就轟她走。”
雙良在她肚子上擰了一把:“要是她真的呆在咱家不走了,你會怎么樣?芽”
“她敢?選”她也在雙良的肚子上擰了一把,“要是那樣,我就死。”
雙良雙手把她摟在懷里,摟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讓自己化成一股水,任雙良使勁地摟吧。這時,真的有一股水,涼涼地淌在她的臉上。她抬起眼,看見雙良的淚正在一滴滴地向下落。
“你怎么了?芽”她為雙良抹淚。
雙良放開她,趴在被子上嗚嗚痛哭。她坐起來,望著雙良抖動的身子,聽著他從胸腔里發出來的帶有血絲的哭聲,她感到床下的地在顫抖。
七
雙良去買化肥了,真真出去玩了,家里只剩下金鳳和蘭英,她們坐在院子里摘花生。金鳳看見蘭英十指修長,動作麻利,再瞧她的全身,透著一股清香,渾身彌漫著月亮般的仙氣。她明白了,雙良可能就是為她而哭,這樣的女人,連她自己也會喜歡的。
她忽然感到整個院子一片蒼白,連綠的花生葉,也成灰色的。
她又恨起了自己。蘭英好,自己也該好,為什么自己會這樣地小心眼呢?芽
蘭英低頭摘花生,長長的眼睫毛覆蓋在眼簾上。金鳳知道在眼睫毛之下,可能隱藏著蘭英所有的秘密。她拿不準該不該掀開那個眼睫毛,掀開后,又怕自己后悔。
“哎。”她喊了一聲她。
她抬起眼,在眼睫毛之下,一雙又黑又深、浸滿了水的眼睛對著她:“嫂子。”
她對著那湖水一樣的眼睛試探著往湖水里投下一顆石子,看看湖水到底有多深:“你跟俺家雙良是怎么認識的?芽”
眼睫毛又蓋住了眼睛,半晌,她才抬起眼:“雙良去我家給我爸送禮,我爸沒收,他就天天來我家,就這么認識了。”
“你爸是干什么的?芽”
“我爸是一家國營大廠的廠長。”蘭英邊摘花生邊說,“每天都有人到我家找他,每天都有送禮的人找上門來。爸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把送禮的人打發走,把他們送的禮扔出門外,不管是錢還是物。爸很贊賞我,我是爸的獨生女,掌上明珠,我要什么,爸從來沒有拒絕過。但有一樣,爸沒法滿足我。”
她不想問,但她還是禁不住地問:“是什么?芽”
“愛情。”
她一聽,就后悔自己問了。她不敢再問下去了,她知道觸及蘭英痛處的時候,也就觸及自己的痛處。她不要觸及那痛處,自己的痛處無所謂,讓蘭英的痛處自己品嘗吧。
蘭英接著說:“其實,我不是一個姑娘了,我……”
金鳳趕緊站起來,說該做飯了,就跑進了廚房。她使勁地捅火眼,讓蘭英的傷口使勁地疼吧,自己決不會心軟,決不會為她的傷口而傷心。
蘭英卻自顧自地說,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了廚房:“十年前,追求我的男人能排成一個長隊,但那時我不懂珍惜,我只滿足我的虛榮心,從中挑了一個家庭條件最好的、長相最帥氣的,嫁了過去。過了五年后,我才知道,那個身高一米八三,只求自己快活的男人,根本不是我心里想要的男人。我心里想要的男人,是那種……”
金鳳不想聽蘭英的下半句,猛勁地捅火。火杵碰斷了一根爐支,火炭嘩嘩而下,冒起一團團煙灰,等煙灰散盡,她一看火,成了一個黑窟窿眼。
她驟覺自己的心也黑如火眼,便一屁股坐在廚房的凳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門外響起了雙良三碼車的響聲。雙良高喊著她的名字走進院子,她沒動。雙良說,他回家這么多天了,還沒有喝過酒,他買回來了酒和下酒菜,中午不用做飯了。
她依舊沒動。
雙良在院子里擺開了桌子,又擺上了酒菜。蘭英與真真坐到桌子前。雙良又喊她,蘭英和真真也喊她,她出來了。
雙良說:“你的臉色怎么這么白?芽”
“沒事。”她說,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奇怪的是,她并沒有感到酒辣,而感到特別順暢、飄然。于是,她又連飲了三杯。
她恍然明白男人為什么喜歡喝酒了。
她喝醉了,平生第一次喝醉了。雙良扶著她回到屋,讓她躺下,給她蓋上了被子。
醉的感覺是什么?芽是心底清清楚楚,心上模模糊糊,這是醉吧。她呼吸著被子上雙良的汗腥味,沉進似是而非的醉夢中,心底明明白白地感覺到雙良去廚房了,雙良在劈柴,雙良在廚房生火,青色的煙霧彌漫了整個廚房,嗆得雙良直咳嗽。蘭英也進了廚房,用扇子扇火。雙良大聲責問她:
“你跟她說了什么?芽”
“沒說什么,只說我爸是個廠長。”
“現在不要跟她說什么。”雙良邊咳嗽邊說,“不要讓她傷心,傷她的心,就是傷我的心。”
“我知道,可我……”
“你……你甭說了,你為什么要愛我?芽你要不愛我,我這輩子就死了這份心了。”
“你為什么要去我家?芽我要不碰到你,說不定早跟哪個大款快活去了。”
他們兩個都在咳嗽。
金鳳在醉夢中后悔了,不該把火眼捅熄。他們咳嗽一下,就讓她難受一下。
她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扶著墻,走進廚房。在煙霧中,她見他倆手拉手,在相對飲泣。
“把火眼捅透,就不冒煙了。”她朝兩張沾著淚的臉大聲喊。
八
金鳳睡醒一覺,睜開眼,以為是白天,床上明光光的,細聽,萬籟無聲,才知道這是黑夜,充滿月光的黑夜。她伸手摸旁邊的雙良,他還在,奇怪的是,他兩眼忽閃閃的,沒有睡。
“我一直沒睡著。”雙良說。
“你心里有鬼,當然睡不著。”
“你聽我說……”
她不想聽,翻轉身,留給雙良一個背。雙良對著她的背,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金鳳不想聽,又不想不聽,就任雙良在背后絮絮叨叨地講。月光浸染了半個床,她閉著眼,讓心浸在月光里,明明滅滅,雙良的話也像遙遠的月光一樣,明明滅滅地在她的心中掠過。
他說,他是在想她想得要命的一個晚上去朱廠長家送禮的。摁響了門鈴后,蘭英出現了,那一刻,他就預感到蘭英會給他帶來無盡的麻煩,他很害怕,就把送給朱廠長的裝著錢的信封扔到沙發上,跑了出來。但他跑得快,蘭英追得快,他跑到樓梯口,蘭英也追到樓梯口,他剛一轉身,蘭英便把信封扔到了他的身上。
“拿走你的臭錢?選”蘭英朝他喊。
他撿起錢走了,沒敢回頭瞧蘭英,他怕一回頭,他就走不回去了。她的神態、她的氣質、她的一切,都與他每天晚上思念金鳳時出現的幻影相同,令他渾身麻酥。
后來,他再沒有去她家,而是到廠里直接找朱廠長。但朱廠長在廠里總是打官腔,對于他要求做廠里唯一標準件供應商避口不談,而要失去這樁生意,他在武漢的標準件門市將難于維持。在那個令他懊喪、苦悶的日子里,他天天在廠門口轉悠,在武漢的大街上徘徊。那天,他路過一家珠寶店,看見一件翡翠項鏈,那翠玉的色澤、韻味、氣質,與蘭英一般無二。他買下了那串項鏈。晚上,他去朱廠長的家,把項鏈送給了蘭英。
蘭英把項鏈戴到脖子上,對他說:“你為什么要送這件項鏈給我?芽”
他說:“為了做生意。”
她說:“那你做不成生意。”
他說:“怎么說才能做成生意?芽”
“說你的心里話。”
“我的心里話就是通過你,讓你爸給我做成那筆生意。”
“這不是你的心里話。”蘭英對著他的臉說,“你別以為我還是一個小姑娘,我結過一次婚,交過十幾個男朋友,我從你的眼里,看到了你的心里了。”
“我要說了,你不生氣?芽”
“你要不說,我才生氣呢。”
“我喜歡你。”
“這就對了,你的那筆生意做成了。”
金鳳扭轉身,在月光下看雙良的臉,這張臉一如在棉花地的金黃的陽光下的那張臉,透著一絲膽怯,又蘊含著寬厚、剛毅和誠實。
她說:“你真的喜歡她?芽”
他說:“當時是。”
“現在呢?芽”
“說不準。”
她掀開被子:“過來?選”
他鉆過來,她一把將他摟在懷里,把乳頭塞進他的嘴里,喃喃地說:“等種完地,我跟你一塊到武漢去。”
九
弧形的犁鏵如明鏡一般,把黃色的土嘩嘩地翻卷過來。蘭英拉著真真的手,跟在犁的后邊又叫又笑。蘭英說,北方的土才是真正的土,南方的土不叫土,叫紅泥。蘭英的鞋里灌滿了土,身上、頭上落了一層蕩起的塵土,她全然不顧,像個大孩子一樣,與真真在剛剛耕過的暄軟的土地上翻跟頭,打土仗。等雙良開著小拖拉機耕到她身邊時,她朝他大聲喊:“我喜歡這里?選”她生怕他聽不見,提高嗓門,又尖又甜的聲音從嘭嘭響的拖拉機聲中冒出來,“這里的土好香,像古代漢語的味道。”
雙良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沾著黃土的牙齒。蘭英和真真在拖拉機后邊跑著,追著拖拉機。蘭英邊跑邊指著天說,天上的云多白,又指著地說,地上的土多軟。真真喊著說,要上拖拉機,蘭英也跟著喊,我要上拖拉機。雙良停下車,讓蘭英坐左邊,真真坐右邊,兩個人手搭在雙良的肩膀上,三個人說笑著,在嘭嘭響的拖拉機聲中耕地。
金鳳在一旁撒化肥。剛才的一切她一眼也沒看,可剛才的一切又被她的心看得清清楚楚。她依舊撒化肥,撒一把,就會從地上的雜草叢中驚起幾只蟋蟀,它們驚慌地奔逃,以逃避化肥帶來的氨氣味,但隨之,又被拖拉機帶著的犁鏵翻卷在地下。不知怎么的,金鳳忽然覺得自己的生趣,也像蟋蟀們一樣,被土埋住,了卻一生。
她不想自己沒有生趣。她抬起頭,是高高的、空闊的天空,四處張望,不想一眼就瞧見了單玉香在不遠處的田頭干活,兩手打著眼罩,正朝這里張望。而真真與蘭英卻高聲唱著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她朝真真厲聲喊:“真真,快下來?選”
真真朝她喊:“我偏不下來?選”
“再不下來,我就過去了。”
真真噘嘴下來了。蘭英也跳下來哄真真。她走過去對真真說:“再給我犟嘴,小心我打你。”
蘭英給她賠著笑臉說:“嫂子,不怨真真,是我要她上去的。”
她本想說“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話到嘴邊卻說:“我是怕你們坐在那里危險。”
蘭英又領著真真去玩了。她望著她倆在松軟的土地上赤腳奔跑的樣子,心里又灰暗了。
是她,她在心里恨恨地盯著蘭英的背影,是她讓我不能開心顏的。
中午回到家吃飯,蘭英也像雙良一樣,把碗往飯桌一放,就沒事了。她心里生出一絲怨憤,隨后覺得全身有些懶散,便把碗也放到飯桌上,躺到床上休息了。剛躺下身,聽見蘭英在收拾碗筷,她在心里竊笑,讓你也干點活吧。
蘭英在廚房嘩嘩地洗碗。聽了一會兒這聲音,她一骨碌爬了起來。不能讓蘭英像家庭主婦一樣洗碗,家庭主婦應該是自己,而不是蘭英。她跑進廚房,把碗奪了過來。蘭英走后,她又后悔了,罵自己太賤,干嗎不能讓蘭英干點活呢?芽
她狠勁地洗碗,讓碗與碗在水里響亮地碰撞。一只碗碰壞了,她心里一點也不心疼,反而更痛快些。碗片劃破了手指,她覺得更加舒服。血從手指上洇洇地流,她不動,任那血流吧,流得越多越好,流盡了才好呢?選
十
金鳳從來沒有感覺過自己蒼老。她與真真和雙良一家三口并肩走在大街的香甜氣息里,中秋節的陽光彌漫著玄色的昏黃,街景充斥著歲月的亙古悠長,兩旁的老人與來來往往的拉著莊稼的農用車,交織著一股浮躁與無為的命運。那一刻,她忽然感到自己老了。
她的心一陣緊縮。
蒼老的降臨或許和中秋節要回娘家送月餅有關,她勸自己。再看看右邊的雙良,他倒顯得越發年輕了,至于真真,已經長得快與自己一般高了,真真的高,更讓她感到歲月的積累在向她逼來。
她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月餅,雙良提著一大袋水果。在邁進娘家大門的時候,真真叫了一聲姥姥。沒有人應聲,只有幾只雞飛快地躲避,院子里的荒草回蕩著真真的童音,自己所有的童年歲月被甩在這片空荒的院子,連灰色的墻磚也泛起了白色的堿晶。金鳳驟然感到自己的歸宿也成為一片虛無。
邁進門檻,看見老娘坐在炕頭,一頭白發和布滿皺紋的臉。她在心里責備自己不該等到中秋節才來,她連聲叫著娘,似乎要把屋里的孤寂氣氛驅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像童年時一樣在這個屋子里回響,心里馬上活泛了。自己沒有老,自己還是早先那個小金鳳。她打來水為娘洗臉梳頭,鋪炕疊被,打掃房子。她又讓雙良出去買娘最愛吃的驢肉香腸,為娘做飯。她一邊說,一邊為自己渾身充滿活力而慶幸。
娘坐在院子的陽光下,幸福地瞧著她忙里忙外,她的心里也漾起一泓幸福的水。
她愿意讓這幸福一直持續下去。
吃過午飯,她對雙良和真真說,你們回去吧,自己要陪娘過一夜。說完這句話,她看見雙良的嘴角冒出一絲暗自得意的意味。
她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正在向一個狹窄的地方滑退?
娘在她身后勸她回去。娘的話反而打消了她的顧慮,她對真真說:“晚上好好陪你蘭英阿姨,天氣變涼了。”
娘的炕上拍一巴掌就塵埃飛揚。娘不打掃,娘說人是土人,有土人才能不生病。金鳳躺在炕上聞著土味,覺得又舒服又心靜。娘的話仍像早先一樣真實可靠。
自己就是在這樣的炕上,由一個小孩長成了一個大姑娘。金鳳仍記得那是一個臘月廿九的晚上,滿世界是雪,她與一群姑娘到本家的一個新嫂子家玩。新嫂子挨個問姑娘們有沒有定親,結果,都定親了,只有她沒有定親。新嫂子說,晚飯是好飯,不是疙瘩就是面,一定有一個好女婿在等著你呢。她踏著雪,咔嚓咔嚓,在街上走著,想那個好女婿。新嫂子最后一句話尤其讓她不能放下,新嫂子說,好狗不咬人,好女不出村,她的好女婿就在咱們村子里呢。
她踏著雪回到家,娘在炕上睡了,她就像現在一樣,躺在娘的身邊,將全村的小伙子們一個一個地在腦子里過,過了一遍,沒有一個讓她滿意的,就過第二遍,還是一個也相不中,哪一個也不像一個好女婿。她不想再過第三遍了,想要睡覺了,就在那時,林雙良恍然闖進了她的腦子里,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制服,扛著鋤,正要去上工。風吹著他的又黑又油的頭發,露著腳拇指的黑條絨鞋吧嗒吧嗒踏起路上一片塵埃。
莫非他就是那個好女婿嗎?芽
第二天一早,生產隊的鐘聲一響,她扛著鋤一出門,一眼就看見了林雙良,他正穿著一件藏藍色制服,扛著鋤,要出工。
她在心里感覺到,那個好女婿非他莫屬了。
金鳳像少女時代做著好女婿的夢一樣,在娘的身邊睡得好香。第二天,她沒有回去,又在娘家住了一夜。第三天,她還沒有回去,她貪戀娘家的自在與輕松。第四天早上醒來,她猛覺得不能再耽擱了,一骨碌爬起來,連衣扣都來不及系好,一路小跑向家跑去。
十一
她使勁敲了兩下臨街的大門,覺得響聲太大,怕街上的人會停下來看自己,便小聲地敲門,但門一直不開。越是不開,她越擔心自己害怕的事情會出現,她便小聲地不停地敲門。門開了,蘭英披著衣服,一臉剛睡醒的樣子。第一關,她放心了。
她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她想在下一步證實什么,又希望不要出現什么,進了屋子,雙良還在被窩里睡覺,是一個被窩,沒有她所害怕的跡象出現。她輕輕喘了一口氣。
屋里的一切還是她所在時的一切,她縫制的被子,她鋪的床單,她擺的家具,還有她掛在墻上的掛歷。她雖然三天沒有在家,但她的存在一刻也沒有離開這里。她放心了。
她想叫醒雙良,叫了兩聲,雙良還在睡,這讓她起了一層疑心。雙良平日睡覺很輕,一叫就醒,只有在與她同房之后才能睡得這么沉。她再掃視整個房間,又覺得這個房間變得陌生了,好像充斥著另外一個女人的影子。
她打開衣櫥,里面全是她與真真的衣服。她打開抽屜,里面全是她隨手放進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打開放在電視柜下面的小木箱,里面全是她放進的戶口本、房產證之類的東西。她用手一翻,發現一沓非她放進的證書,她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她害怕是某些證據,又希望是某些證據。她顫抖著手拿出來,竟寫著她的名字,細看,是雙良在武漢的標準件門市的營業執照、稅務登記之類的證書。她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十二年前,她與雙良在武漢開門市的時候,因為雙良出身不好,怕辦證時牽連到出身,便用她的名字進行了登記,沒想到這么多年來,雙良一直沒有更名,用她的名字經營到現在。可能雙良這次回來時間長,怕證書在武漢丟失,才帶回來吧。她為自己剛才無端的猜疑感到羞愧。
她把證書又放回原處,走到雙良床頭,在雙良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雙良說:“你從娘家回來,變得陌生了。”
金鳳說:“我還是我,哪兒陌生了?芽”
雙良一邊嚼著紅薯,一邊說:“傻瓜,我是說,你變得比早先耐看了。”
她說:“好看是我,不好看還是我,我始終是我。你能像我一樣,過去、現在、將來,都是你嗎?芽”
不知是她的話還是紅薯,雙良被噎得伸著脖子,直拍胸脯。她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一旁的蘭英輕輕放下還沒有吃完飯的碗,悄悄地走出屋子。她覺得蘭英走動的背影不正常,就偷偷跟了過去,她看見,蘭英走進了廁所,雙肘頂在墻壁上,掩面哭泣。
蘭英的哭,讓她高興,又讓她悲哀。
蘭英為什么要哭,她心里清楚,但她還是極想證實她的猜想。有許多次,雙良不在跟前時,她想直截了當地問蘭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在蘭英面前落個小肚雞腸的名聲,落個喜歡探聽別人隱私的名聲。
放棄一切焦慮吧,她勸自己。
蘭英不哭的時候很美,很大方,她喜歡蘭英的眼睛,那眼睛常常閃爍著來自天上仙女才有的純真和仙氣,她覺得,自己應該放棄身上固有的柳林堡女人的猜疑和土氣。她應該向蘭英看齊,從她身上吸收女人的仙氣。
這樣一想,她覺得自己的心情豁然開朗了,好像身在柳林堡,而心已是在天上飛動的仙女了。她做飯、喂豬、洗衣,連鋪床疊被,也具有仙女才有的樂趣,飛、飄、快樂。
她喜歡蘭英了。有蘭英在家,她覺得自己超出了柳林堡,成為一個心游八極、貫通天地的女人了。
或許是因為太興奮了吧,那天晚上,她正吃著飯,就打起了瞌睡,放下碗,上到床上睡了。睡夢中,還時時聽到雙良與蘭英在院子里聊天。他們海闊天空地聊,坐著小凳子,頭頂天空的星星和一勾彎月,無邊無際又充滿激情地聊。她一邊睡著,一邊感受他們的聊。她睡得挺香,但又感受著聊的樂趣,幽幽地、娓娓地傳來的聊的話語,帶著她,輕輕地、飄飄地隨著話題滿世界飛。她不自覺地在睡夢中笑了,笑罷,她猛然驚醒了,心里一陣恐懼。
自己剛才對蘭英所感受到的,也正是雙良對蘭英所感受到的。
那么,雙良注定要愛上蘭英。
那么,雙良已經愛上了蘭英。
她用被子蒙住臉,任哭的痛從鼻孔咝咝走出來,任痛的淚從眼睛里汩汩地流出來。
金鳳不想看雙良的臉,但她的心里還是時常注意雙良的臉,雙良的臉上打著蘭英的印痕,不僅臉,從他的眼睛里也可以瞧見蘭英的光在里面閃爍,還有他的語氣、神態,甚至連動作、姿態,也處處包含著蘭英的影子。
她有些絕望。
她盼著秋天快點過完。秋天一過,她要與雙良一塊去武漢。她給豬喂的都是玉米,讓豬趕快長肥,在臨走前將豬賣了,好無牽無掛地走。豬也知道她的心事,吃了睡,睡了吃,膘一天天地見長。而與此同時,雙良與蘭英互相傳遞的眼色越來越明顯了。
秋氣越來越涼了,院子里的榆樹每天早上會掉下一層樹葉,小麥已經種上,紅薯也已刨完。院子里亂七八糟的玉米、花生、紅薯已收拾清。早上,金鳳將院子打掃干凈,蘭英蹲在院子里刷完牙,對她說:“我不能再穿裙子了。”
金鳳就等著這一天,她早就盼望她換下裙子。沒有裙子,蘭英身上的仙氣、渾身散發的張揚定會減去一半。
一會兒,蘭英從屋里出來了,換了一身牛仔裝。她一看,手中的掃帚掉到了地上。牛仔裝比裙子。反而讓蘭英充滿了比仙氣更厲害的張揚,蘭英的雙乳、兩個屁股蛋子鼓得更狠,連她兩個大腿間的那個地方,也深溝高阜地顯得明明白白。金鳳感到自慚形穢。
她的絕望更深了。
絕望是可以排遣的,她不讓自己閑下來,心里便沒有絕望的疼。她拿簸箕揀花生中的土塊,她上房頂曬玉米,她到村頭的菜地用水壺沖白菜心,只有在喂豬的時候,看著長得又肥又壯的長白豬,大口大口地吞食她的心才又回到蘭英與雙良的身上。誰知心事一回到這里,便從廚房傳來了蘭英與雙良的說話聲。雙良:“我沒法向她說,我開不了這個口。”
蘭英:“遲早也得有個開口的時候,長痛不如短痛,早說早好。”
雙良:“我不忍傷害她,讓她傷心,比讓我傷心還難受。”
蘭英:“那就讓我傷心吧。”
雙良:“你傷心讓我更難受。”
金鳳扔下豬食瓢,快步走進廚房,對他們兩個說:“朝我說吧,我不會傷心的?選”
十二
金鳳也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那么大的勇氣,竟然正面問他們。他們吞吞吐吐地不說,他們說他們剛才的話是說的生意上的事,這讓她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了。她真怕他們說出他們之間的那種關系,如果他們說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但她還是添了一層憂慮。雙良說,武漢的生意沒法做了,因為門市被查封了,客戶斷絕了,他這次回來,就不準備回去了。之所以遲遲不告訴她,就是怕她傷心。
她想問他門市為什么會被查封,客戶為什么會斷絕,但她沒有問。她從雙良的眼睛里、話音里,知道再問下去,就會問到他不愿意說、難以開口的事情,那事情肯定是他與蘭英之間的關系。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讓那個傷疤暫時在他們兩個人的心里流血吧,她不想為他們止血。自己的痛苦不算什么,只要他們痛苦就好。
她的腦子里忽然閃現了她在小木箱里看到的、寫著她的名字的武漢門市的營業執照,不知怎么的,她心里頓然舒服了好多。看到蘭英跑出去,趴在豬圈的石頭墻上,表面上是在看豬吃食,實際上是在悄悄地流淚。她心里忽然有些高興。
活該。她在心里說,武漢那么多男人不找,跑到這兒來受罪,太賤?選
蘭英也學會了喂豬,這是她沒有想到的。蘭英拌豬食、提食桶、舀豬食的動作又麻利又干練,簡直不像城里人所為。蘭英說,她天天看她喂豬,看會了。
蘭英開始向自己發起了進攻,一種溫柔的進攻。
她猜對了。蘭英打掃院子,洗碗刷鍋,捅火做飯,一步步向她緊逼。更露骨的是,蘭英一發現有臟衣服,搶到她的前頭就洗。她看著這個洋里洋氣的女人像她一樣在家里干活,心里有些不忍,有些活不讓蘭英干,可蘭英非搶著干不可。她再也不能忍受了,早上,她早早起來,拿起掃帚掃院子,剛掃了兩下,蘭英從屋里出來了,從她手中就奪掃帚,她不給。
蘭英說:“嫂子,這些活就讓給我吧。”
她說:“不能讓,都讓給你了,我干什么?芽”
兩個人奪來奪去,誰也不松手。雙良這時也從屋里出來了,對金鳳說:“讓蘭英干吧,她在咱家總不能光坐著吃飯。”
她在松開掃帚的那一刻,感到自己太軟弱了,在蘭英的進攻面前退縮了。
她預感到有一天,蘭英最終會戰勝自己,代替她成為這個家庭的主婦。
看著蘭英跳進豬圈出糞,弄得滿身滿腳全是豬糞和污泥,她又懷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僅如此,蘭英還干掏茅廁的活,戴上口罩,拿著茅勺子,一勺一勺地往茅桶里舀茅稀。茅稀里凈是蠕動的蛆,還有嗡嗡飛的蒼蠅,這活連她自己也沒有干過,而蘭英油亮的披肩發,就在茅廁里甩來甩去。蘭英挑著兩桶茅稀穿過大街,對著街兩旁瞧稀罕的人們的眼睛,一點也不害臊,大大咧咧地向菜地走去。
蘭英回來后,她問蘭英:“說實話,你真的是城里人嗎?芽”
蘭英點了點頭:“城里人也是從農村來的,我的祖父就是北方農村人。我雖然是在城里長大的,但我骨子里還是農村人。”
“農村有什么好?芽”
“農村寧靜。”
金鳳不想再問了,再問下去,她怕又會觸及那個不能觸及的疼。
但正如蘭英自己說的,她的骨子里不像是個壞女人。她與蘭英一塊去鄉里的澡堂洗澡。進了澡堂,脫了衣服,看見蘭英毫無掩飾的身體,她明白雙良為什么要把蘭英領回來了。蘭英的身體太美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會有這樣美的身體,她自己根本與她無法比。她過去太小瞧她了,以為她的美是衣服的美。
從澡堂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問蘭英:“你為什么要來這里?芽”
“看秋天。”
她心底突然躥起一股怒火,揮手扇了她一個耳光。
蘭英捂著臉愣了:“你為什么打我?芽”
“虛偽?選”她向她喊,“秋天?芽秋天有什么好看的?選”
蘭英沒有回手打她,也沒有告訴雙良她打了她。金鳳反而感到心底隱隱作痛。該做飯了,她不想動,蘭英去做飯了。飯做好了,蘭英喊她吃飯,吃就吃,她坐到飯桌前吃起了飯。吃過飯,該洗碗刷鍋了,她不想管,蘭英去洗碗刷鍋了。然后,一堆臟衣服該洗了,她還是不動,蘭英抱上衣服去洗了。真真放學回來了,坐在院子里寫作業,真真喊她問一道數學題,她還是懶得動,真真便喊蘭英,蘭英過去給真真講解了。
她躺在床上,明白這個家庭離開她照樣過日子,她好像已經成為這個家庭的多余者了。
她的淚不自覺地順著眼角向下淌。
單玉香來家串門,看見她躺在床上,以為她身體不舒服。她一骨碌爬起來,說自己沒事。單玉香悄悄說:“是不是那個城里來的狐貍精氣的?芽”
“她才氣不著我呢。”她笑著說,“坐著沒事干,愿意躺一會兒。”
單玉香說沒事干還不如跟她一塊去村西頭的標準件廠打零工,一天也能掙個二三十塊錢。她也正想出去散散心,便跟單玉香到了標準件廠。廠里幾十名婦女正在干活,就是把螺母穿到螺絲桿上,穿一個五分錢,她與單玉香坐下來,一邊干,一邊與單玉香和眾婦女們說說笑笑,心里一下透亮了。
標準件廠的老板是她娘家的本家兄弟,看見她也來干活,跟她開玩笑說,一個月好幾百塊錢地花,卻來這里打零工,你們家到底是有錢還是沒錢?芽
她笑著說:“錢多了又不燙手。”
可她內心里對自己說,錢多了卻燙心。
穿好的螺絲裝進紙箱,馬上要發往東北。提貨的人也是她本家的兄弟,他在哈爾濱市開著一家標準件門市,一個電話打過來,就把貨提走了。
雖然只干了半天,累得她腰酸胳膊疼,卻已掙了十七八塊錢。她心情輕松地往回走,回到家,天已黑了。走進屋,拉開燈,眼前的一幕讓她驚呆了:雙良與蘭英互相貼身摟著,吧咂吧咂地親嘴。
十三
她不能再看雙良的臉了,盡管那臉過去是那么熟悉,左眉心有一顆黑痣,右臉側有一根長長的毛,遠看臉色白凈,近看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小坑坑兒。她現在一看那臉,就覺得上面印滿了蘭英幽幽的唇印。
雙良把臉伸到她面前:“你打我吧。
她舉起手,又放下了,她不能打他,打了他,反而便宜了他,他臉上痛快了,心里就高興了。她不能讓他心里高興。
雙良說:“那你別去找蘭英的事。”
她忽然明白了,打雙良的最好辦法,是打蘭英。
蘭英的頭發又黑又順,披散在臉上,低頭一下一下地洗衣服。在蘭英的背后,靠墻放著一根趕豬用的木棍,她站在蘭英的背后,心想手提木棍,照準蘭英的后腦勺,一下子,就夠雙良好好傷心了。她彎腰揀起木棍,盯著蘭英的后腦勺,看見蘭英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著黑緞子般的光澤,她的手不自覺地放下了木棍。
這頭美麗的頭發不該沾上血污。
在放下木棍的一剎那,她看見蘭英洗的衣服是真真的校服,心口怦然一熱,淚水不覺流出眼眶。
雙良這幾天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瘦了,兩鬢出現了幾絲白發,顴骨高聳,但他還在努力掩飾著內心的焦慮。他天天騎著摩托車往外跑,說是要在村南建一個標準件廠,正在跑批文和占地手續。可她總覺得,雙良是害怕回家,害怕同時面對她與蘭英。
她恨雙良,恨得心尖子絲絲發疼;又可憐雙良,可憐他活得太苦。
深夜,她睡醒一覺,起來解手時,發現雙良躺在床上沒睡,正在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她想接著睡,不搭理他,可看著雙良手上的煙頭明明滅滅地閃動,怎么也睡不著了。
她說:“你要蘭英在咱家呆多久?芽”
他說:“要是讓她走,等于讓我死。”
她說:“那我呢?芽”
他說:“你永遠是我的老婆。”
“胡說?選”她朝他喊,“我既是你老婆,家里咋能還有一個蘭英?芽”
他說:“蘭英只不過是一個人……一個女人而已。”
“女人而已?芽”她心底的疼忽然變成一股直沖胸腔的氣,一骨碌爬起來,伸手抓住雙良的下身,“女人,是為了女人,我要把你的這個玩藝拽掉,看你再要女人?選”
她用力地拽,像拽著她少女時代就有的那種刻骨銘心的夢,拽得她自己都心肝疼得忍受不住了,雙良竟一聲不吭。她細看雙良的臉,只見他牙關緊咬,眉頭緊皺,汗珠沁滿了額頭。
她問:“你為什么不吭?芽”
“在你面前,它該受這樣的罪。”
她使勁地放開了他的下身。
她以為放開了,自己會好受些。但是不,胸中的氣反而鼓得更緊繃,她騎到雙良的肚子上,雙手朝他臉上打,左一下,右一下,啪、啪、啪,打一下,心里就痛快一下,打兩下,心里就痛快兩下,她就一下一下地打,不停地打,痛快地打。她等著雙良說話,等著他的求饒,只要他說一句話,她就會饒了他。
但雙良一動不動,連一句疼痛的唉呀之聲也不喊。
她胸中的氣反而越打越大,氣推動著她的雙臂,她啪啪地打,打得手發疼了,雙臂發酸了,再也揮不動了,連氣也喘不上來了,她停住了手,趴到床上,嗚嗚痛哭。
哭夠了,滿腦子的痛隨著淚流盡了,她抬起頭,頭里竟空得好像沒有了自己的頭一樣。她爬起無頭的身子,發現天已大亮,身旁的雙良依舊仰面八叉地躺著,還保持著她打他時的姿勢。但他的臉腫了,腫得像兩個面包一樣。
“雙良?選”她叫他。
“讓我死吧。”他說,“死了死了,死了一切都了了。”
她跳下床,竟一頭磕到地上,她摸摸疼痛的額頭,才知道自己的頭還在。于是她朝蘭英大喊,又跑出去,找車把雙良送到了縣醫院。
十四
她真害怕雙良會死。
看著醫生、護士在病房忙忙碌碌地為雙良測血壓、量體溫、輸液,她不知道該恨自己還是該恨雙良抑或蘭英。
忙碌了一陣,醫生和護士都走了,病房只剩下她與蘭英了。蘭英說:“他不會死的。”
“你怎么知道?芽”
“因為我也死過一回。”蘭英說,“我的父母為了阻止我與雙良好,把我捆在家里的椅子上。父親用皮帶打我,母親在一旁哭。母親一邊哭,一邊勸我答應斷絕與雙良的往來,我不吭。母親哭著說,那你哭吧,只要你哭,你爸爸就會心軟的,會饒了你的。我不哭,我本來是個好哭的女人,但在這一點上,我一點哭的痛也沒有,眼睛后邊光光的沒有淚。父親就一直打,把我打昏了,但我在昏迷中,還是對自己說,我不會哭,更不會死。”
她說:“你父親用的是皮帶,我父親用的是皮鞭。”
“你也死過一回?芽”
她點了點頭,向蘭英講述了她與雙良的故事。講完了,蘭英撲進她的懷里,嗚嗚痛哭。
她抱住蘭英,也嗚嗚痛哭。
雙良在她們的哭聲中醒了過來。
她倆走過去,站在病床的兩側。雙良望著左側蘭英的淚眼,用左手給她輕輕抹掉淚痕;雙良又偏過頭,望著金鳳的淚眼,抬起右手要給金鳳抹去淚痕,金鳳把他的手推開了。
她沒有抹淚,任自己的淚水一邊流著,一邊跑出病房。
十五
她把家里的被褥全部拆洗了一遍,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她又到娘家,把老娘的被子拆洗了,屋子打掃了,臟衣服洗過了。她又來到學校,告訴真真,她要出遠門了,真真懂事地點了點頭,對她說,自己一定聽爸爸和蘭英阿姨的話。
回到家,她提起了皮箱,這是她為雙良買的、雙良每次去武漢常提的皮箱。
她最后掃了一眼她親手創建的這個家,然后,快步走出家門。
柳林堡的秋天已經過完了,樹葉正在飄落,小麥已長出了滿地綠色,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像這無邊的田,經過秋天的耕耘,又是一片開闊的綠野。
在車站登上火車,往行李架上放皮箱時,她再次打開皮箱,看了看放在里面的所有證件,那些寫著她的名字的所有在武漢開辦標準件門市的證件一樣也不少,她放心地把皮箱合住了,放在了行李架上。
列車啟動了。她打開車窗,想再一次呼吸一下秋天的空氣。這時,她看見雙良和蘭英在站臺上跑著,追著列車向她招手。
她嘭地放下了車窗。
責任編輯 詠 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