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霸權不會出現

王達三

現在時髦的話題不再是中國能否崛起，而是已經或正在崛起的中國將會對世界秩序和文明格局產生怎樣的影響。英倫學者馬丁·雅克新近出版的《當中國統治世界時：中國的崛起與西方世界的終結》一書，即是眾多著作和觀點中較具代表性的一種。

雅氏的邏輯是，中國崛起指日可待，特別是崛起后的中國必將回歸儒家傳統，從而以一種迥異于西方文明模式或現代化模式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并必然導致西方文明的衰落與終結，整個世界秩序不得不按照中國的種族和文化進行重組，最終會形成“中國文化霸權”的人類文明格局。比如作為傳統東亞政治秩序的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體系”，就極有可能會擴展至整個世界。

筆者贊同雅氏如下預言，即中國必將回歸儒家傳統以及中國崛起是一種文明模式的崛起。但是，雅氏把崛起后的中國模式理解為文化霸權，卻是一種嚴重的誤讀，甚至讓人聯想到19世紀西方世界盛行的“黃禍論”。

崛起并且回歸儒家傳統的中國，絕不會走向文化霸權，此是儒家文化的價值理念和歷史傳統所使然。儒家對于世界秩序的設計是“以天下為一家”的天下主義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大同理想，秉持“道并行而不相悖，萬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原則，相信不同文化應該而且可以實現“和而不同”與“各美其美”，認為豐富多元的文化生態是人類文明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必要條件，亦即《國語》上所說的“和實生物”，而同質的文化生態則有可能使人類文明因缺乏反思與借鑒的參照系而走向枯萎與消亡。

毫無疑問，中國崛起并回歸儒家傳統，對西方的文化霸權肯定是一個挑戰，并有可能造成雅氏所說的西方世界的終結。但是，從儒家的觀點來看，目前西方的文化霸權本身就是不可欲的，也是不可能長久的，因為它以犧牲和吞噬其他國家與民族的本土的或傳統的文化為代價，并造成了人類文明的同質化和僵硬化。儒家文化的復興和西方世界的終結對整個人類文明而言，并不是一件壞事，而是一件幸事，因為它不會帶來中國的文化霸權，而是預示著不同文化平等與共榮的時代的到來。

相比那些視中國為另類、中國文化為異端以及中國崛起為威脅和災難的西方人而言，近年來雅氏在一系列文章和著述中為中國和儒家文化做了不少精彩的辯護，并反復告誡西方人不要用西方標準評判中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消解和顛覆西方中心主義的作用。然而，正如愛因斯坦所言：“我們的理論決定了我們觀察的結果。”囿于西方中心主義而不自知的雅氏，習慣性地按照西方的價值觀念和思維方式，誤將崛起的中國模式視為文化霸權，不能說不是一種遺憾。

雅氏的誤解尚有情可原，國人的誤解則令人吃驚——在一家網站上，介紹雅氏觀點的文章后的400多個跟帖中，95％以上的為雅氏叫好，缺少起碼的反思性批評，表明國人對儒家文化的陌生和疏離，并不亞于外國人。與此同時，“言必稱希臘”的中國學界，文化上的“自我殖民”現象有增無減。就此而言，雅氏所說的中國的文化霸權，未嘗沒有實現的可能。▲（作者是北京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