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恩正
(接上期)
不平靜的夜晚終于過去了。陳翔將自己的發現詳細地寫了一份報告,要益西甲措趕到離這里只有五天路程的一個牧場去,向有關科研單位報告。他自己留在湖邊,繼續監視這怪獸的動態。
整整九天,陳翔都藏身在湖邊的一處灌木叢中,用望遠鏡監視著湖面。這真是一場嚴峻的意志考驗,為了不驚動這種警惕性很高的動物,他蜷曲在草堆里動也不敢動,顧不得肌肉發麻,骨節酸痛,每天就靠一點清水和硬面餅維持體力。
陳翔的努力終于有了結果。到了第九天的傍晚,當夕陽的余輝已經消失,夜幕開始籠罩大地的時候,陳翔忽然發現懸崖下面有一個比巖石更黑的黑影,閃入了湖中。這是疲勞的眼睛產生的幻相,還是怪獸的現身?
第二天早晨,經過仔細觀察,陳翔斷定懸崖下面確實有一個巖洞。看來,這可能就是怪獸藏身的巢穴了。而怪獸的兇猛從第一天晚上它獵馬的動作就可以推測出來,如果孤身一人,在這黑暗的洞穴里遇上了它,那危險真是不可思議的。陳翔生平第一次猶豫了。
但是陳翔想到,為了解開這種世界罕見的科學之謎,總得有人進洞去探個水落石出的。與其讓其他同志去冒險,不如自己先去試試。于是,他回到營地,給益西甲措寫了一封信,告訴他自己的發現和進洞探險的措施。然后將剩下的糧食吃掉,飽餐了一頓,帶上繩索、電筒、沖鋒槍和照相機,就出發了。
到了洞口,陳翔根據兩次觀察到這怪獸的活動時間進行分析,它顯然是白天休息、晚上覓食的,所以陳翔最大的希望,就是它現在正在睡覺。“如果這真是一頭恐龍的話,它的一切習性、感覺器官恐怕也是與人類熟知的現存的動物兩樣。”想到這,陳翔對自己的行動又沒把握了。
陳翔從小就不是一個知難而退的人。他不顧內心的緊張,仍然沉著地檢查了自己的裝備,然后謹慎地沿著懸崖邊緣的雜樹藤蘿爬下去,在洞口側面一塊突出的巖石上站住了腳。
陳翔察看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發現這個洞的穹頂離開地面足足有十幾米。陳翔沿著洞壁的石縫往里爬,不久就到了露出水面的洞底。越往里走,光線就越暗。四面被水侵蝕得奇形怪狀的石灰巖,就像一頭頭神話中的怪獸,隨時使人驚懼停步。進洞三十多米以后,周圍的一切就完全墜入黑暗之中了。他的眼睛雖然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是鼻子卻聞到了一種特殊的腥味,這使他認識到自己離怪獸的巢穴已經不遠了。
突然,陳翔的第六感官告訴他,自己并不是這寂靜的洞里唯一的生物,就在這黑色的帷幕后面,就在這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雙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這是一雙殘忍的眼睛,它在等待陳翔步入陷阱,然后突然襲擊……
陳翔站在那里,他的每一條筋肉都繃得緊緊的,這種緊張的氣氛就像無形的鉛飯似的,從四面八方壓迫著他,使他難以呼吸。這時候他已經忘記了謹慎,忘記了可能產生的其他后果,僅僅出于一種求生的本能,他不自覺地按亮了電筒,光柱移動著,于是就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種人類只有在夢魘中才能看到的恐怖景象。
就在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蹲著一頭足足有兩層樓那么高的巨獸。它的頭厚重結實,下顎向前突出,血盆大口張開著,露出上下兩排半尺長的獠牙,脖子又粗又短。前肢長著三支鐮刀似的利爪,后肢強壯有力,彎曲著撐在地上。它的身后拖著一條長尾,全身覆蓋著一層濕淋淋的鱗甲。唯一與它龐大的軀體不相稱的是它的小眼睛,長在額部的兩側,閃著一種殘忍的綠光。現在,任何人都不能懷疑了,這是一頭恐龍,一頭真正的、活著的霸王龍。足足有半分鐘之久,這一人一獸互相凝視著、對峙著。恐龍,在一個遙遠的歷史時代里曾經是地球的主人;而人,卻是現在地球的主人。在他們之間,原來橫亙著成億年的歲月,而現在,這兩個歷史時代的產物卻在這黑暗的山洞里相遇了。最先動作的是陳翔,他的手機械地摸到了照相機的按鈕,輕輕一捺,閃光燈的光芒刺目,裝著廣角鏡的照相機攝下了這一震撼世界的畫面。在強光照射之下,恐龍微微退縮了一下。
陳翔童年時代的夢想,現在已經實現了,他的科學研究,也得到了證明。他的手指扣到了沖鋒槍的扳機上,只要微微一動,50發子彈就可以密集地打在恐龍的頭顱上,但是在這關鍵時刻,陳翔沒有開槍。他知道這種珍貴的化石動物現在已經到了滅絕的最后關頭,它是科學研究的寶貴對象,是屬于全人類的財富。當恐龍沒有主動襲擊人的時候,陳翔沒有權利去打死它。于是他熄滅了電筒,想在黑暗的掩護下退出洞去。事后他才知道,熄滅電筒,這是他犯下的一個致命的錯誤。
就在洞窟恢復黑暗的一瞬間,恐龍從麻痹的狀態中解脫了,它那巨大的身體一躍而起,同時發出了一種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陳翔機靈地往旁一閃,雖然躲過了利爪的一擊,但是恐龍的身子微微一側,它那又粗又長的尾巴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掃了出來,快得使陳翔無法躲閃,陳翔65公斤的體重,就像一塊小石頭一樣給掃得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他只覺得頭部嗡的一聲,便癱瘓在地上了。恐龍回過頭來,狂怒地又大吼了一聲,然后一躍而起,張開大嘴,準備一口將這食物吞下去。這時最后一個念頭閃過陳翔的頭腦:“但愿照相機能保存下來……”。
恐龍的嘴已經伸到了他的前面,他感覺到了從它大嘴里噴出的腥氣。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兩道白光劃破了黑暗,照亮了龐大的、丑惡的恐龍的頭。與此同時,陳翔聽到了一聲熟悉的聲音:“陳翔!陳翔!”
這是秦小文的聲音!
陳翔睜大了眼睛,但是恐龍的頭擋住了他的視線。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恐龍奇怪的表現,當強烈的電筒光線射到它那沒有眼瞼的、像綠玻璃似的小眼睛上時,它雖然仍然張著大嘴,卻完全不再動作,而是靜靜地停在那里,像遭到了魔咒一樣。陳翔憑多年積累的科學知識和邏輯推理習慣,閃電般得出一個結論:由于晝伏夜出,恐龍的感官已發生變化,它的眼睛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東西,但在強光的刺激下,它不但是盲的,而且光線的刺激還會影響到它大腦的平衡。也就是說,只要光線不滅,人在恐龍面前應該是安全的。
“小文,用電筒射住它的眼睛,千萬不要熄滅電筒!”
陳翔用盡最后一口氣喊著。
“秦小文,別怕,用電筒照住它!”這是益西甲措的聲音。接著,陳翔感覺到自己的朋友鉆到了恐龍的頭底下,迅速地把他抱往洞口。
等到陳翔醒來的時候,他已經睡在營地的篝火邊了。陳翔回過頭去,他看見秦小文仍然坐在自己身邊。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充滿了緊張和痛惜,臉色蒼白,看上去有點兒憔悴。
“小文……你怎么會來的?”他孱弱地問。
秦小文按住了他想支撐起來的身體,微微一笑:“我不是早就說過嗎?我要跟你來找恐龍!”
這時益西甲措插嘴了:“她得到你不回內地休假的消息后,馬上就動身到西藏來了。我們一看到你留下的信,就知道你進洞考察去了,她一秒鐘也不敢耽誤,拖著我馬上就跑。唉,也幸虧我們沒有耽誤,好險哪!”
“你們沒有傷害那恐龍吧?”
“沒有,”秦小文又笑了笑,“我把兩支電筒放在巖石上,照著它的眼睛,就悄悄地退出來了,說不定這丑八怪現在還規規矩矩站在那里發呆呢。”
太陽出來了,金色的陽光照亮了雪山和森林,空氣中洋溢著野花的芳香。陳翔不知不覺又閉上了眼睛,他懷著一種溫馨寧靜的感覺,臉微笑地進入了夢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