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

王小妮

很久了，我都想弄明白，我的學生們為什么這么熱衷于鼓掌。

2008年，給08年的大一學生上的第一節課，我問：1989年出生的有嗎?沒有人舉手。這是我進大學4年來第一次發覺，上世紀80年代就這樣被一筆勾銷了。第一節課下來的印象，除了他們的年輕之外，還有他們的興致，太活躍太盎然了。凡是我的提議，他們的即興發言，從宣布上課到宣布下課，他們幾乎隨時都在準備鼓掌，隨時期待著被哄堂而起的響聲鼓動。

下了課，感覺不太對，在肅靜的上課時間，教室里的掌聲會顯得異常歡騰，甚至還透出某種勵志激昂的氣息，這些恐怕是一個老師期望的效果。但我總是感到可疑。

第一個得到持久掌聲的學生是陳小力。新學期的課，仍舊有10分鐘時間交流新聞，每個學生都可以說話，陳小力起來，先讀了一段新聞，緊接著自我發揮了一大段關于振興崛起的即興演講，照搬了電視里“大專辯論會”最佳辯手的節奏和聲調。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昂，學生們也相當配合他的“激情表演”，他還沒講完，下面已經掌聲四起，熱烈程度可以用雷鳴般形容，直到陳小力坐下，掌聲還沒斷。這樣，他再次起身，向教室后面各方向揮手致意，這下招致更熱烈的掌聲。

另一次，林樂慶同學在講新聞的時候，加了他自己的一段評語：同學們不要忘了，在我們討厭的國家里除了美國和日本，還有另外一個國家，我最近才知道他們有過排華歷史，現在證據就在我的手機里，同學們可以拿去傳看—下。說到這兒，他已經在傳遞手里的電話。隨著林樂慶關于民族自強不屈的結束語，下面又是“雷鳴般”的掌聲。林樂慶坐下以后，掌聲還沒斷，我看見他目光很久都炯炯的。

從陳小力和林樂慶開始，我開始特別關注課堂上的掌聲。

最能引起掌聲的話題多數有關民族。各種媒體上都報道抵制某個跨國公司的時候，課堂上的掌聲也因此比任何時候都熱烈。等掌聲落下，我問，有不同意抵制的嗎?馬上有人大聲說，當然沒有。我說，不同意的可以舉手。有3個人舉手，其中有來自貴州的趙朝舉。下了課，我問趙朝舉為什么不支持抵制。他回答我：售貨員是中國人，賣的是中國貨，買東西的也是中國人，抵制他們就是抵制我們中國自己。正說著話，有兩個女生湊過來，我問：你們都贊成抵制?她們只顧著笑。我說你們是不是都鼓掌了?仍舊是笑。我問她們為什么鼓掌。一個牙齒很白的女生說：不知道。原來，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們也會鼓掌，這是一種情緒感染?

丁傳亮也是班級里得到掌聲比較多的一個。他講新聞，不是枯燥地念完了事，經常隨口加一句評論，只評一句，絕對地簡短明快，好像是他的自言自語，內心獨白。有一次，他講到受金融風暴影響，還沒到春運，已經有農民工提前回家鄉了，說到這，他卷起抄新聞的本子，加了一句：我看叫“農民工”不好聽，應該叫“外來務工人員”，“農民工”這個名不好。說完這句，他就坐下了，教室笑聲和掌聲同時響起來。我在心里說，丁傳亮啊丁傳亮，這兩個說法有本質區別嗎。課間休息，我隨便問一個來自城市的女生為什么給丁傳亮鼓掌?她回答我：聽他說得挺好笑。

如果“一言堂”是中國大學課堂上的常態，鼓掌，就是學生們除了發言以外，他們所能做的最快活的事情。鼓掌，先天地帶有集體性，最具整齊劃一的效果，也許，這只是他們從中小學教育中一路帶來的快樂因素。對于不滿20歲的青年學生，借一個集體動作表達贊同贊許或者自我振奮。有相當多的時候，它只是機械的、無意識下的拍打，表達的僅僅是對周圍氣氛的呼應，常常是不用經過大腦的。漸漸地，我也在他們的掌聲中體會到了譏諷嘲弄哄笑拆臺和“算了吧”等等多重隱喻。最后這類情形在后半學期會更多出現。

我得承認，我不喜歡他們這么熱衷于鼓掌。我把薩特關于二戰時期法國人境遇的隨筆《占領下的巴黎》拷給他們，在課上讀了這篇隨筆的節選，下面安靜，沒有掌聲。

我也把新近搜集到的海南歷史資料中關于日軍侵占海南島的記錄介紹給他們：1939年2月10日，日軍3000人攜偽軍3000人趁夜晚渡過瓊州海峽登陸海南島，當時，被稱作中國四大古炮臺之一的海口秀英炮臺上，幾門德國造的滿是銹跡的炮，已經閑置了半個世紀，滿城找不到會放炮的，緊急請出幾個早已退役的前清老兵，有一種說法是：老人們用僅有的百余枚老炮彈抵擋了日軍，迫使他們改到離海口市更遠的地點登陸，時間上延后了幾十分鐘，最終日軍還是順利登島。據稱，在被占領的第4天，海口市市面已經大致正常，商販開始營業，報館開始出報，而占領者日本海軍司令部就坐落在曾經的海南大學舊址中。我對他們說，我查到的歷史記錄顯然太少，很可能記錄不準確，希望他們將來有興趣的去做新的發現和補充，把真相一點點找出來。這節課，同樣沒有掌聲。

接近學期末，班長在說新聞的時候加了一條和學生們緊密相關的消息：農業銀行不能給我們貸款了，因為我們學生的還款率低于50％。班長坐下以后，下面有幾分鐘的混亂和議論，然后鴉雀無聲。

最后一課，我說，雖然只相處了不到4個月，我還是感覺到，你們長大了，有心事了，學會用自己的腦子想事情了，不再像我們的第一次課上。我看到下面一片孩子，揚著被軍訓曬得通紅的臉對著我傻笑，我親眼看著你們正在成為這個國家最年輕的知識分子，得祝賀你們。下面，沒有熱烈的掌聲了，這是我這學期的最大成功。

(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