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十五年解決數百貿易爭端 復雜原因導致中國輸多贏少
WTO
本報駐瑞士特約記者 金寒冰 本報記者 魏 萊
上圖:位于日內瓦的WTO總部
右背景圖:爭端解決機構聽證會會議室
白帆、游輪、天鵝、野鴨……總是將瑞士日內瓦近郊的萊蒙湖裝點得一片寧靜,但是位于湖邊的WTO總部威廉·拉帕特中心內卻從來沒有窗外那樣的安詳與平靜。WTO全球153個成員間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為貿易發生各種爭端,而所有矛盾都集中反映到這幢四層樓高、總長不過百米的大樓內。WTO下屬的貿易爭端解決機構就在這座大樓的東面二層,這里是WTO最繁忙的地方,有人將其描述為“全球貿易戰風暴眼”。
爭端解決機構保持“中立”立場
記者常駐瑞士日內瓦多年,經常參加WTO各種會議,也旁聽過不少爭端解決機構的聽證會和裁決。每次記者踏入威廉·拉帕特中心二層,走進爭端解決機構的辦公區域,總能看到兩邊大大小小的會議室正在舉行周而復始的貿易磋商與談判,官員們埋頭伏案有忙不完的上訴案例要處理,秘書處的工作人員總是行色匆匆地將聽證會需要的各類文件與陳述材料送到該歸放的位置等候下一環節的審理,而不滿裁決結果或意見仍存嚴重分歧的爭端當事方與涉案方也會常常在此展開辯論甚至爭吵……隨著本月WTO爭端解決專家組裁定中國在中美知識產權仲裁中敗訴,而中國又表示要向WTO提起上訴后,WTO爭端解決機構越來越多地被媒體提及。《環球時報》記者近日專門再次探訪了這里,為讀者詳解它是如何組成和運作的。
曾任爭端解決機制“上訴機構”成員的新西蘭籍法官艾倫·德文希爾博士在威廉·拉帕德中心接受了記者的采訪,他告訴記者,目前,WTO“爭端解決機制”安排為兩個部門分兩個階段來完成,即“專家小組審理”與“上訴機構復審”。“專家小組是個非常設機構,在國際貿易界、法律界均享有崇高威望的專家名單被公開列在WTO貿易爭端解決機制的專家名冊中,供發生貿易爭端的各方選擇,任務完成專家組即告解散。”德文希爾說,“而上訴機構是個常設機構,主要受理爭端方就專家小組對案件裁決結果的上訴,一般情況下由7人組成,設主席1人。成員先由WTO現有153個成員提名,在提名基礎上由WTO總干事、爭端解決機構主席等聯合提出建議名單,最終由爭端解決機構正式任命。”2007年,WTO曾任命中國律師張月姣為該組織的上訴機構成員,她也是中國內地首位WTO上訴機構大法官。
此前英國媒體曾評論說,中國政府越來越希望通過多邊機制來捍衛自身的貿易利益,因此默認了(像WTO)這些由西方主導的機構的權威。但德文希爾向記者強調說,“爭端解決機構成員不僅要求精通WTO法律法規,而且在處理實際案例中必須保持中立,不能代表任何國家的政府立場,不必對特定的國家負責,以避免此前曾經出現的成員間政治交易的現象。”他介紹說,為了保證這種公平客觀,上訴機構成員受理爭端案件實行內部輪換制,原則可以總結為“隨意選擇、不可預見、機會均等”。每個案件由3個人審理,最終決定也必須由這3人共同作出。
錦天城律師事務所資深WTO貿易爭端律師傅東輝對《環球時報》表示,WTO中一審的專家組有100多名各個國家的法律專家,二審上訴機構的法官一共有7名,最后仲裁請的3名法官必須是一名原告方自己請,另一名被告方自己請,第三名法官需要得到雙方共同的認可。因此,中國企業擔心“WTO法庭被西方國家主導”、“自己吃虧”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其實也是多慮了。
原告獲勝幾率達九成
朱利安·梅德卡夫博士是WTO爭端解決機構法律顧問,他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說,從WTO成立以來的近15年間,成員發起的各類貿易爭端近400件,其中60%以上的案例最終都是通過友好磋商或自愿調解解決的,真正付諸專家組和上訴機構的不足40%。據WTO統計,在提起的訴訟案件中,發達成員提起的占2/3以上,發展中成員提起的為1/3。
中國WTO研究會常務理事何偉文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截至今年8月初,中國作為起訴方共發起4起爭端解決案件,被訴16起,起訴數量與被訴數量嚴重失衡。訴諸WTO最多的是美國,總共起訴人家93件,主要針對歐盟;被訴也最多,106件,主要也來自歐盟。歐盟起訴和被訴分別是81件和64件。其他主要發展中國家起訴案件也遠遠高于中國。印度起訴和被訴分別是18件和20件,巴西是24件和14件。
但專家告訴記者,盡管中國迄今只提交4宗申訴,遠低于印度的18宗和巴西的24宗,但這主要和中國入世晚,熟悉規則需要時間有關。印度是1995年加入WTO的,巴西更是1948年就加入了當時的關貿總協定,是最早的締約國之一,它們也是在熟悉規則中逐漸成熟起來的。清華大學經濟外交中心主任何茂春對記者說,入世以來,中國在WTO的確敗訴多,勝訴少;被人家告的多,告別人的少。“這主要還是一個學習的過程,沒什么大不了的。隨著中國今年有望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會加速在WTO解決國際貿易爭端,也會更主動地在促進自由貿易方面更新WTO規則,不再謙讓。這既是保護國家的利益,也是保護納稅人的利益。”傅東輝則告訴記者,“事實上,有統計表明,在主動申訴的案例中,原告獲勝的比例是90%。中國入世8年了,學習的時間也夠長了,需要迅速成長起來,敢于在國際組織內維護自身的利益。”
英國《金融時報》此前曾發表專欄文章“樂見中國打官司”說,“WTO成立14年來,已經審理了數以百計的倒霉故事……真正意義重大的是,中國越來越多地接觸最重要的國際審判庭。”文章稱,“在最初的五年,每當中國遇到起訴或面對法律行動的威脅,它都會逆來順受地和解。此后,中國學乖了。去年12月,中國在美國、歐盟和加拿大于2006年提交的汽車部件一案中上訴失敗,標志著中國首次堅持到法律程序終結。在對付WTO方面經驗豐富的新一代律師,正鼓勵中國國有企業更有力地堅持自己的主張。”作者認為,這是一個好消息。一個有效的WTO,需要全球第三大經濟體的活躍參與。
中國要善于利用WTO這個平臺
盡管迄今為止,美國和歐盟仍是WTO的“被告大戶”,但是一個明顯的趨勢是,中國與其他WTO成員間的貿易摩擦正在不斷增加。一位在WTO爭端解決機構任職的中國籍專家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參與世界貿易的比重與發生貿易摩擦幾率是成正比的。目前中國已躍居全球最主要的貿易大國行列,2008年中國出口貿易總量以1.43萬億美元位居世界第二,緊隨排行第一的德國1.47萬億美元,而進口貿易量中國則以1.13萬億美元排行全球第三。在這么龐大的進出口貿易中遇到貿易摩擦也是難免的。
中國與外界貿易爭端頻發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金融危機下保護主義的卷土重來。據WTO今年7月2日發布的報告顯示,今年第二季度,就有24個國家和歐盟不顧自己曾在各種國際場合倡導“抵制貿易保護主義”的承諾,先后出臺了83項旨在阻礙全球自由貿易的新壁壘,這是同期貿易自由化舉措的兩倍多。去年,反傾銷調查比2007年增長了28%,而今年上半年貿易調查的數量更是較2007年上半年幾乎翻了一倍。數據顯示,今年第二季度,美國發起的調查數量居世界第二。印度最為活躍,在WTO成員發起的總計35起調查中占到1/3。在所有的調查中,有80%是針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
負責WTO與反傾銷業務的環球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陳幻中律師在接受《環球時報》采訪時說,向WTO爭端解決機構提起申訴,本質是一場國際訴訟,特別強調當庭抗辯。縱觀對中國有重大影響的以及中國對國際有重大影響的案例中,中國還是輸多贏少。這完全可以理解。首先,過去中國缺乏法制的傳統,不習慣打官司。其次,對很多發展中國家而言,用別人的語言和別人的規則來與別人抗辯,本身就是“小木船”對抗“航空母艦”。再次,國際訴訟案例中最重要的是庭辯律師的個人能力與反應,是不可替代的資源。這種特別的能力在西方教育中有幾百年的歷史。中國背景的律師在國外拿了名校的法律學位,但并不能因此就有“在西方法律程序上運用事實實現政治過程的控制力”。在高壓下,當庭能機智果斷又不失分寸地唇槍舌劍,為國家爭取利益,這樣的人才中國非常缺乏,即使法律事實對中國有利,如果缺乏運用的能力,國際仲裁的結果也未必對中國有利。因此通過WTO爭端解決機制維護國家利益,迫切需要解決法律人才方面的問題。▲
環球時報2009-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