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衛寧女,供職某機關,從事網絡信息與期刊主編工作。80年代初開始寫作。河北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散文《愛到深處》被《新華文摘》和多種選本轉載。
也是“編輯部的故事”,怪誕得令人發笑,笑得讓人心酸,黯然神傷、潸然淚下。
20年前,我畢業分配到×市×廠的××報社,老傅是這個報社的副總編——我的第一個上級。
我那時涉世不深,未脫盡小姑娘的脾氣,卻深沉地把馬尾辮梳得低低的。
大家叫老傅“傅總”,名副其音,言者許是叫“副總”,但聽者可以理解成抬舉他就是老總。
×廠占×市的二分之一面積、三分之二人口及四分之三的生產總值,是×市的驕傲。×市的每個家庭幾乎都有成員在×廠。要是×廠哪天分了雞鴨魚肉豬狗牛羊,傍晚時分,全城就會彌漫出一派“燈亮亮,月茫茫,風吹樹低現肉香”的幸福生活景象。但在報社里,只有兩個人的家庭與×廠沒有絲絲縷縷的聯系:我,還有老傅;×市距省城不到二百公里,但在報社里,只有兩個人與省城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系:我,還有老傅。
我出生并成長在省城,18歲考進東北某大學,然后分到××報社。老傅出生并成長在×市市郊,18歲考進省城一所學校,然后分配到省報社,然后下放到××報社。我們在不同的時間段各呆在省城18年,長度是兩個抗日戰爭加半個解放戰爭。
我全家都在省城,畢業后其所以沒有分回省城卻來到×廠,原因很簡單,計劃經濟,黨操心人民,從人民的出生到吃喝到上學到就業,把一切全計劃好了。反正人民按照黨的計劃行事就行了。你要想計劃外行事,那就得層層請示,逐級上報,生生把個計劃外搗騰成計劃內才行。畢業那年,計劃里給我們學校我這個專業分配回省城的指標只有一個,該指標最后給了某某,因為某某獨生子,且母親癱瘓在床。而我,上有兄有姐,母親健壯,“×市距省城很近,往返方便,再說女孩子往回調比男孩子容易,單位容易放,你說是不是?”學校的領導拍著我的肩膀關切地對我如是說。“那當然,我媽是黨的人,那我就是黨的女兒,黨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北M管我的肩膀麻酥酥透出一絲寒意,知道若回調省城,接收單位要男生易而要女生難哪,但享受到領導如此關切的口吻,我還是比潘冬子還激動。老傅,畢業分配到了省報社,這可是省委、省政府的喉舌部門,不是什么一般人都能進的呀,不但要根正苗紅,而且還要政治理論高,業務素質強,可見青年時期的老傅肯定是個好青年。但他為什么在省報只呆了幾年就被下放到了×廠,卻是個復雜的問題,一個不大不小的謎,沒人知道,至少沒人能清楚地讓我知道。
報社,老傅最大,52,我最小,22。
22歲的我總猜想年輕時的老傅為什么沒經受住黨的考驗,被喉舌清了出去。那年頭,黨經常說人們如果放松了對自己的思想改造,會在三個問題上犯錯誤:政治問題,經濟問題,作風問題。我敢肯定,老傅不會在經濟問題上犯錯誤,他有一句金錢觀的至理名言:“是我的,一分錢別少我——少了我的我也沒辦法;不是我的,我一分錢也不多拿——給了我我也要退回去。老天爺睜眼看著呢!”這話是我在領取了第一月的工資手舞足蹈興奮異常順便詢問老傅開了多少工資時他沉著臉對我說的??刹皇?,咱不信誰也不能不信老天爺的眼呀!老傅也不會在作風問題上犯錯誤。老傅家在×市郊區,幾代扛鋤頭的就出了他這么一個捧書本的。去省城時,家里給他訂下親,據說女方溫柔敦厚,只是年齡大了老傅三歲,爹說“女大三,抱金磚”,成,就是她了。老傅在省上時,媳婦就在家里種田喂豬,養雞燒菜,侍奉公婆,撫養兒女,沒跟著去省城過生活。老傅每年按時歇探親假過法定的各類節假日,每回都是小別勝新婚,沒什么緋聞從省上傳出來。老傅下放到×廠,媳婦依舊在家里種田喂豬,養雞燒菜,侍奉公婆,撫養兒女,沒跟著到×廠過生活。“老傅每天早晨騎車50分鐘到廠,晚上騎車50分鐘回家,按點出窩,準時返巢,規規矩矩?!边@話是比我早一年畢業分配到廠組織部的小王神秘地對我說的。他以一個人事干部的敏銳,對老傅從省上報社下到廠報社的表現固然敏感,卻找不到任何的蛛絲馬跡,只好當作一個大大的問號掛了起來。
我認定老傅犯了政治錯誤。于是,跟老傅打交道。我的頭皮總是陣陣發緊。咱得時刻繃緊“階級斗爭”這根弦兒不是,不能讓別的什么階級拉攏腐蝕了革命青年。
老傅身高一米五幾,上身長下身短,頭大腳小,典型的兒童期營養不良綜合癥。老傅其貌不揚,可圈可點處本來就不多,可他偏偏把身上為數不多的優點遮蓋起來,而把缺陷發揚光大,頗有彰顯身殘志不殘之氣勢。比如,老傅的頭發濃密黑亮微微卷,廣為那些“聰明絕頂”的男士所欽羨,他卻一年四季戴著那頂藍里透黑的王鐵人式的帽子,除非撓頭偶爾露崢嶸外,恕不免冠。再比如,他的聲音倍兒亮,笑聲倍兒爽,很難讓人相信他那瘦小的胸腔音箱能發出如此嘹亮而又雄渾的音質,但他整日正襟危坐,話不過三,難得一笑。
老傅的雙眼,怎么說呢,我相信它曾經大而有神,熠熠生輝,但不知道從什么年代、哪個運動開始,這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黯然失色,然后近視,然后戴上眼鏡,然后雙眼變形眼球外凸,然后忽然摘掉眼鏡不戴了,充滿血絲的雙眼渾沌不清,像一盞剛剛吹滅的燈火。我問他干嘛不戴眼鏡,瞧這臉上鼓著一對金魚眼夠多難看的,他說:“唉,鼻梁子受不了啊?!蔽蚁耄隙ú皇潜橇鹤拥膯栴}。他從不主動跟人打招呼,看不清人家是誰呀,人家看他沒戴眼鏡,也就不怪罪什么,倒免去很多的口舌應酬。他不戴眼鏡肯定還有很多的好處,不過是為了好過天天生活在云山霧罩中的不好??床磺逡簿偷啦幻?,不知不為罪,眼不見心不煩,肚皮里頭朗里個朗的清靜亮堂,你能把他怎么樣?
老傅個矮,卻偏要騎個車大座老高的二八型自行車,腿的長度有限,騎起車來只能靠屁股的左右扭動增加腿的長度,遠遠望去,活生生一個現代奔跑版的“唐老鴨”。賢惠的媳婦用黑絨布繡上兩朵紅艷艷的牡丹。里面墊上棉花做了松松軟軟的座套,老傅的屁股在牡丹花上左右忙碌,自得其樂。騎到景致優美處,偶爾一手撒把,摘了帽子,任憑春風夏風秋風冬風吹皺一頭青絲,然后亮起雄渾的嗓音:“好風,好風,好大風!”這一刻,他變形的雙眼炯炯有神。
但多數時候,老傅會遮起他濃密的黑發,封住他洪亮的喉嚨。大睜外凸的雙眼,邁動超級短腿,在報社樓里跑跑顛顛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老傅的行政級別是副處,在報社,官居二品。據說當年他從省報下來時,廠報的總編提升廠黨委副書記搬進了政工樓,副總編提升總編搬進了總編辦公室,本就是省報新聞部副主任的老傅就成了×廠報的副總編,搬進原副總編的辦公室。
話說這個辦公室,有一面市里獎勵給報社的“先進宣傳單位”的鏡子,一直掛在南墻上,正對著屋門,屋門正對著校對科。校對科兩位胖大姐雖然愛美,但卻不愛對門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