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煒
平凡的畫面打破革命神話,卻仍舊能夠讓理想的激情繼續燃燒在畫面之中——這是“真實電影”的一場“革命”。
《切》是我在2008年最想看的一部電影,但直等到它在戛納得了獎、在紐約電影節引起一番轟動,又苦等它的院線發行達半年之久以后,才在劍橋市專放藝術電影的KendallSquareCinema看到由獨立電影公司(IFC)發行的完整版本。四個半小時的電影分成上下兩集:《阿根廷人》和《游擊隊》。果然很好——好到我第二天把下集又看了一遍。
索德伯格拍的《卡夫卡》和《性、謊言、錄像帶》,影像和立意都前衛超凡,近年來在“十一羅漢”系列電影中越來越趨向主流,好萊塢得讓人頭皮發麻。但《切》不可思議地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它是返璞歸真的現實主義電影,在數字化、魔幻化空前的影像時代,以冷靜真實的激情、抹平了技巧痕跡的長鏡頭和場面調度、質樸含蓄的本色表演,將一個“革命電影”變成了一場電影的革命。
我說把下集又重看了一遍,實在是因為后半部分的電影,最具美學和思想的力度,而寫實的形式自然、感人,更超越了前半部分稍嫌有遵傳記片“常規”的處理方式。電影前半部分《阿根廷人》,在時空交錯中描繪了主人公的革命生涯,仍含有歷史的線性痕跡:阿根廷青年恩斯托在1950年代后期到古巴打游擊戰,一場場戰斗打下來,從沉默寡言的“外國人”變成鎮定自若的指揮官,這既是他個人的成長歷史,也是古巴革命走向勝利的過程。上集結束在格瓦拉指揮的“圣克拉拉戰役”大捷之后,經歷了一年多苦戰的游擊隊已經走出叢林,來到大路上;格瓦拉的車隊正在逼近哈瓦那,一片金黃色的絢麗秋景預示著革命的最終成功。
《阿根廷人》的素材取自格瓦拉的自傳《古巴革命戰爭回憶錄》,而《游擊隊》不僅根據格瓦拉的《玻利瓦爾日記》改編,更是索德伯格在重返現場大量采訪之后,試圖重現格瓦拉生命中最后342天的影像“記錄”。這個記錄在《游擊隊》中逐日推進、展開——這種看似平鋪直敘的敘事形式,是毫不含糊的大膽行為,它緊跟著格瓦拉的身影,追隨他在1966年化裝潛入玻利瓦爾,深入安第斯山脈的農村中策動游擊戰爭,訓練新兵,宣傳革命,聯系群眾,謀取發動新的一場南美解放戰爭,直到遇阻、生病、被捕、被殺,這中間沒有多少情節旁支,甚至沒有音樂和情緒上的渲染,而是嚴謹遵循著事件內在的“現實”時間,以隨著“動作”積累、加快到令人不禁屏息的緊張節奏,讓觀眾“目睹”了格瓦拉最后一場革命的全過程。《游擊隊》重現了“真實電影”的輝煌成就,它無意于制造幻覺,而是從歷史記憶的迷思中拯救了“真實”——人的真實,包括他的理想、愛、努力、痛苦和他的限度。
傳記電影多要呈現人物的一生一世,但《切》僅取格瓦拉生活中的兩段經歷,且在后一部分中僅僅專注于一個場景,卻活生生地從中寫出了這位早被神化的革命家的性格氣質,這是極具藝術氣魄的大手筆。在很大程度上,這也歸功于主演戴爾多羅不“演”而成的表演。戴爾多羅是這部電影的真正策劃者,身為波多黎各人的他,說服索德伯格來制作該片,而與其說他扮演了格瓦拉,不如說他“經歷”了格瓦拉的人生。在電影畫面中的戴爾多羅,不是“溢出”自己的演技派明星,而仿佛在“吸入”格瓦拉的靈魂。大多數時候,他面無表情,言語不多,但他的身體與身體動作,或平淡,或冷靜,或沉思,或痛苦,或(偶爾的)快樂,與“情境”緊密合為一體,舉重若輕地塑造了人物的“真實”。
電影中直到最后,格瓦拉被殺之后,感情才突然釋放出來。格瓦拉的尸體被送上直升機,機翼轉動扇起塵土,鏡頭轉向站在不遠處的一群“旁觀者”:玻利瓦爾的農村婦女們。她們目光茫然地看著這位來“解救”她們的革命者的軀體,舉起袖子遮擋滿天的飛塵。格瓦拉被綁在直升機降落支架上,隨著起飛,他的身體越來越高地遠離了青山和峽谷。他被蒙住了臉孔,而他死去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他為之戰斗的土地和人群,這時響起了蕩氣回腸的南美民歌。
“真實電影”本身已是一個潮流——遠的不說,眾多中國新導演在近作中對現實的影像記錄都有著這方面的追求。但如《切》這樣,在歷史中再現“真實”,面面俱到卻不瑣碎,盡可能地脫離敘事成規卻仍有“故事”好講——并講得那樣令人神往,以平凡的畫面打破革命神話,卻仍舊能夠讓理想的激情繼續燃燒在畫面之中——這本身就是超越了題材和技藝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