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 潔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大大小小繁復不堪的檢查考查,讓基層的接待工作衍生出一套“接待政治學”。基層政府究竟有多少接待應酬?一次接待的成本究竟有多少?如何看待接待中的形式主義?
一個基層政府的接待任務到底有多重?在廣東,各個鄉鎮每年接受上級單位的考查為20至60項次,最多的達90多項次。鄉鎮領導一年差不多有150天至300天忙于應酬接待。在河北,某縣一個月就接待了92批來自省、市的考核、評比、達標檢查團。在東部某市一街道辦事處,一天之中接待了6個考查組。中午安排考查組在6家酒店分別用餐,一把手坐著小汽車逐個飯店敬酒。送完各個考查組,辦事處主任竟累倒在門口。
排斥與渴望之間
“基層干部太難當了!”采訪中一位副鄉長發出如此感慨,“下來的都是領導,每天的接待除了精力上的大量支出,精神也始終處在一種焦慮之中,生怕哪里沒陪巴適了。”從心理上說,他們是很排斥上級頻繁光臨的。
上面的考查層層下壓、生生不息,并且往往書記、鎮長都得作陪,一二把手不出面,就體現不出對工作的重視。因此經常是一個檢查團沒走,又得去跟另一個檢查組打招呼,一天的時間和精力就這樣耗費了。“現在的檢查工作就是比接待,誰接待好,誰的工作就能打高分。” 皖南某縣一位基層干部說。
“我說句自私的、水平低的話,沒有時間陪那么多檢查團。”天津市華明街道辦事處黨委書記張長河說,“不出來接待,就是你不重視。實際上我們有很多事。接待確確實實牽扯我們很大的精力。”
除此之外,接待工作對基層干部的身體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比如近年來,官員因接待喝酒猝死的新聞屢見報端,有的甚至被視作“因公殉職”而追認為“烈士”。酒量已成為接待工作的一項硬指標,成為了基層官員接待的“必修課”。據報道,內蒙古一些鄉鎮的干部為了接待應酬,一年要喝100公斤的“工作酒”。
在去年重慶春季雙選會文科專場,從廣東趕來的陽東縣政府接待辦公室的招聘要求很特別,不僅要求能歌善舞,還要能喝酒。招聘方表示至少要能喝一斤白酒。
“其實我們陪得也很惱火,有的領導喜歡喝酒,你要是沒陪到位,他不高興;有的領導不喝酒,但是我們總得表達感情啊,還是要敬幾杯。”一位基層干部說,“這種應酬酒哪個想天天喝嘛。”
記者在調查中發現,基層干部對接待工作既有頭痛的一面,隱隱中卻又有所期待。“怕來人,更怕人不來”,是他們矛盾心態的寫照。
“上面來你這兒是給你面子,來得多才體現你這個地方的重要性。”一位窗口大鎮的黨委書記告訴記者,“領導常下來考察,對你這兒的人和事都清楚,給項目甚至選拔干部才想得起你,機會也就多了。”
而記者在一些經濟條件較差的鄉鎮了解到,由于交通、發展情況等條件的制約,領導下來考察得少,這些地方的負責人甚至想方設法主動去請領導下來“看看”。
“大量事實證明,哪個地方的接待工作做得好,其對外開放、利用外資的成功率就高,上級的了解就更深入,獲得支持的力度就更大,經濟發展也就較快。”昆明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黃云波說。
在這種矛盾的心態下,一場場基層繃緊神經接待、上級心照不宣笑納的接待秀生生不息。
驚人的接待成本
據報載,中國行政成本高居世界第一。接待的成本,無疑從中分了一杯羹。
飯桌上的費用像流水一般無法統計。在貴州,接待用酒上已經形成了“非茅臺酒拿不出手,非茅臺酒不喝”的潛規則。貴州省一個貧困縣的負責人曾表示,當地一年至少要用一卡車茅臺酒搞接待。有人算了一筆賬,每個縣按100箱茅臺計算,以市價6000多元一箱,全省的招待費用光喝茅臺一項,就在5000萬元以上,這“還是非常保守的估計了”。
為了敦促下邊重視本部門安排布置的工作,有時本來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工作,現在動輒就組成一個個轟轟烈烈的檢查組,連吃喝外帶土特產,多少經費就這樣流走。一些單位借檢查之際,還向基層單位吃、拿、卡、要,這無疑還滋長了腐敗的生長。
接待中的紙張浪費情況也相當嚴重。重要檢查講究“規范化”,匯報材料用紙鉛印,裝訂成冊,一些趕制出的材料有一米多高。又有幾個領導能從頭到尾細細看完?檢查一結束,成堆的材料只能當廢紙賣。
而從一般賬目上看,是看不出接待的全部花費的。一位鄉鎮黨委書記坦誠地告訴記者:“在決算報表上,我鎮的接待費用是5萬元,其實去年真正花費是16萬元,而我們的全部財政收入才120萬元”。
一名多年在基層政府工作的工作人員公布了一筆接待一個20人的檢查組一天的成本:匯報材料5元×60本=300元,臺賬資料費用3000元,就餐1000元/桌×4桌=4000元,禮品6000元……總計為22500元。
作為付出這樣接待成本的回饋,他表示,“考核結果99.9999%通過。”
為了在考查中讓上級領導看得“賞心悅目”,基層政府有時可以說是“不惜血本”。某地一鄉鎮在接待上級考查基層司法所場地建設的情況時,原本鄉里是把司法所、綜治辦、維穩辦幾個職能相近的部門合在一起辦公的,但為了達到考核標準,硬是又籌了幾十萬給基層司法蓋了一棟獨立的辦公樓。
據了解,目前接待的經費主要由鄉鎮自籌,上級財政沒有專門的撥付。為了政績和個人仕途,接待的“裝點門面”費又不敢省,還得咬著牙打腫臉充胖子。而鄉鎮的財政情況本就很緊張,有的鄉鎮負債嚴重,這無疑更加加重了基層負擔。
形式主義的惡果
如果說是為領導考察而修建造福百姓的民生工程,那也不算浪費。然而不少項目卻是形式主義唱主調,勞民傷財,花錢不少,百姓卻不買賬,甚至會惡化干群關系。
記者在調查中有鄉鎮反映,新農村建設中,上面要來檢查新農村的廁所建成情況,要求家家要有沖水便盆。但建一個廁所要幾千元,雖說有政府補貼,但農民也得自己出錢,有的還是新修了房子,又要重新改造格局,很多農民都不愿意。但上面要求的時間很緊,沒辦法,只能強制執行,本來是件好事,政府還貼了不少錢,卻弄得怨聲載道。
在另一個鄉,縣委縣政府下達了建沼氣池的任務。但用沼氣池節約能源的前提是農民必須養豬,才能提供沼氣原料。而這個鄉很多農民不養豬。上面要來檢查落實情況,鄉政府只好從財政經費中補貼修建了40多個。到現在,建成的池子全是擺設。
“農民最講實事求是,其實打心眼里看不慣鄉鎮干部的這種做法。”湘南某鄉鄉長說,“搞這些形式主義的東西,最后受到傷害的都是群眾,損害的是黨和政府的威信。”
在一些地區,部分基層官員的浮夸風愈演愈烈。上一任當政者爭相在當政期間搞些“形象工程”作為升遷的本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誰不造假誰吃虧”的現實。而繼任者面對爛攤子有苦難言,索性也只好變著花樣搞“形象”政績,結果為百姓所做的民生工程越來越少,基層政府的債臺卻越筑越高。
在現實中,領導的愿望和百姓的需求有時會發生錯位。在這兩者發生沖突時,作為鏈條和紐帶的基層政府往往將領導的愿望放在首位。接待中的形式主義,往往導致干群關系緊張甚至惡化,與執政為民的本義南轅北轍。
形式主義的危害還在于,上級在基層官員的引導下,所見所聞并非實情。這樣,當上級要對某個地區的發展做出規劃和決策時,就有可能因了解的情況不真實,而造成決策的失誤。一方面可能會給當地的發展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另一方面,如果由此下達了不科學的指標,下級將更加變本加厲地造假,惡性循環就此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