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斷章

梁積林

1

那是一堵夕光粉刷過的高墻

墻根里,是幾只撿食樹葉的小風

嗯,每棵樹的下半截都抹著

黃膠泥,有幾棵還裹著塑料布

收了工的民工……他

腳下踩響枯黃

心想,深秋了,老娘的關節炎

是不是又開始隱隱作痛

2

打工的人,在廢棄的高樓上

坐了一個后晌

這么好的樓房,說拆就要拆了

日影斜過去;延長

像是一只鳥蹲久了

抻了抻翅膀

3

“松散的琴弦被笨重的拇指撥弄”

那狗,一下午了

不停地嘶嚶。——在工棚的一側

天很冷

一根煙囪,炊煙西傾

有一只小鳥落在地上啄了幾下,又

飛起

好多次,像是在模仿著一位裝修工

一次次從地上拔上一棵釘子

釘在天空的頂板上

工棚的房門開著

門扇晃來晃去

門軸咯吱咯吱的

像一個想像的民工

拉了一下午的二胡

4

這是一排簡易工棚

門口,擱著一個皮吹風和一個打氣筒

還有一輛架子車里放著幾袋粉刷用的大白粉

一把豁了牙的鐵锨生銹了,在墻根打著鼾聲

他在一個水房前,修著

壞了的水龍頭

過來了兩個背著行李找活干的民工

搭了幾句話后,就遠去了

他鋸響了一截鋼管

持續地,像

發著了身體的發動機

5

天已經很冷了

河灣里的幾個民工

還在挖砂子

咯吱聲,使我想起

剛才他們歇息時,蹲在岸上,啃著凍干糧的樣子

天,真的很冷了

一只烏鴉叫了兩聲

飛離而去

像我伸出的手臂

敲了敲天空

——硬邦邦的

6

這是早春

那個民工:剛剛初愈

咳嗽聲,像是有一把錘

在,吭吭吭地,敲打著

正在解凍的身體河道里的冰塊

工地上的一堆舊鋼管

像一個季節跑爆了

換下的一截截輪胎

他又咳嗽了一聲

扶墻而行

倒春寒的風,齜著白錆錆的冷光,野狗一樣

嘶咬著他的腳后跟

7

我在進山之路的一條干沙河里

躑躅。迎面,碰見一位從城里打工回鄉的

人,他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我

說:出門才幾個月

一茬麥子就全黃了

明天就能收割

他說這話時,像一把鋼銼

把時間又銼短了一大截

他說這話時

我看見一只蜥蜴墜在一根藤上

像爬過黃昏腳踝上的青筋

竄進了草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