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熱一杯酒的濃情是幾度

風為裳

端一杯酒,拉開夜的面紗

袁新進來送資料時,我頭痛欲裂,兩邊的太陽穴像是被一根鐵絲橫穿過去。他問我要不要一杯水,我擺擺手,讓他出去。他轉到門邊,又轉過來說:“閻妍,你到底有什么不開心的事,為什么非得天天被宿醉折磨得精疲力盡才算完呢?”

我一個文件夾砸過去,那些紙像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了一秒鐘,紛紛落地。門開了,袁新走出去。辦公室里一片空寂。

生活仿佛就是這樣,一天就是一個月,一個月就是一年,一年就是一輩子。我的人生仿佛就這樣透明見底。突然覺得很無聊,很無助,很想痛哭一場。

晚上7點,我回到空空蕩蕩的家里,沒開燈,在幽暗的光線里坐到夜色彌漫。換了衣服,去了“悠仙”酒吧。

從一瓶瓶啤酒到紅酒,肚子里的酒精仿佛是催化劑,把我心里不安分的東西放大出來。有男人過來搭訕,眼里是曖昧的微笑,手漸漸地不安分起來。杯子里的紅酒像是在燃燒,我卻手腳冰冷……

頭重腳輕地被那個男人挾裹著走出酒吧,冷風吹來,我差點坐到臺階上。彎下腰,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臟東西濺了男人一身,他含混著罵了一句什么,閃身走開。我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很困。

很想就這樣睡下去,永遠不醒來。一雙手把我托住,我的胳膊本能地纏上去。

點一根煙,等它燃盡

我醒來,陽光斑斑駁駁地在墻上打上了格子。頭很疼,我完全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么事情,這里又是哪里。我的身上只剩了內衣褲,胳膊上有淺淺的淤痕。

屋子里簡單整潔,床頭柜的一角擺了一摞書。我疑心自己依然是在夢里,赤著腳跳到地上,一扇門一扇門打開,沒有人。

我重新回到床上,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開了。進來的男人居然是袁新。他說:“你醒了?再多睡一會,我幫你請了假。”他手里提著早餐。

我瞇著眼睛,問:“昨晚我們睡在一起?”袁新的臉微微地紅了,他回頭指了指客廳:“我睡在沙發上。”

我聳肩笑了笑。

袁新去上班了,我繼續睡覺。被噩夢驚醒過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廚房的燈開著,袁新在里面炒菜。他轉過身來,沖我笑:“醒啦?”

我洗漱干凈,臉上沒有抹任何的東西坐在袁新面前,安靜地吃他炒的菜。

吃過飯,袁新遞了外套給我,說:“我送你回家。”

站在我家樓下,袁新遞給我兩盒木糖醇。“想吸煙或者喝酒時,就吃它。無論怎么樣,都要好好照顧自己。”他這樣說。

很久前,沈醉墨就是用這句話結束我們的關系的。

最慢的是活著

跟沈醉墨不清不白地混了兩年零七個月。我以為自己是個賊,在偷另外一個女人的感情。可是,在商場的扶梯上,我與沈醉墨一家三口交錯而過時,我知道,真正可憐的那個人是我。我視為生命的愛情是見不得光的,我不能跟他光明正大地出去吃一頓飯,完整地擁有他一個晚上都是件奢侈的事。我能做的就是等待,像個怨婦一般等待他來,而且,為了證明我的愛,我不愿意花他一分錢。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不管不顧地打電話給沈醉墨,威脅他如果10分鐘之內不來,我會讓他后悔一輩子。電話那端的他有些懶洋洋的:“閻妍,我相信你的素質,那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你做不出來。自殺這種傻事你也最好別做。”

我冷冷地笑了:“我會把咱倆的事告訴你妻子和女兒,然后我再死給你看。”

10分鐘后,沈醉墨黑著一張臉闖進了我的家門。他氣洶洶地問我究竟想怎么樣,我點了一根煙,說:“我要錢,10萬,然后我自動從你眼前消失。”

沈醉墨的目光柔和了下來,他說他理解我看到他和他妻子女兒在一起的感受,他說他最愛的人是我,但是他四十多了,很多東西不是說扔就能扔的。

他用這話騙了我快3年了,我把手里的酒杯扔了過去。

沈醉墨匆匆地離開了。家里空寂得像座墳墓,所有的酒都被我喝光了,醉了真好,什么都不用想……

我明白了醉生夢死的含義,當你對什么都不抱有希望時,過一天算一天,喝一杯算一杯的日子也過得飛快。可是我還是嫌慢,是誰說的來著,最慢的是活著,是的,活著是最慢的,像凌遲處死。

坐在公司的露臺上,我跟袁新說這些,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說起我的事,說出來,像把心里的大包袱扔出去,輕松了很多。袁新接過我手里的煙,掐滅。他說:“結束一段感情,并不意味著生活結束。”

請吸一口氣證明你開心

袁新成了我的酒伴兒。實際上他不是很好的酒伴,只喝一杯他就喊Stop。他一喝酒,臉就紅得很嚇人,他說他有酒精過敏癥,嚴重了要住院打吊針。我說:“那你就看著,不用陪我喝。”他不干,為了他的生命著想,我只好喝一杯就收山。

我問他每晚陪著我難道他沒有女朋友嗎,該不是想追我吧?他很親昵地點了點我的額頭,說:“我還沒瘋,準備追有酒癮的女上司。”

不知為什么,聽了他的話,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真正介意的是我做過第三者,還有那么多來路不明的醉酒的夜晚吧?

我笑話了自己一下,要了杯酒繼續喝。管他袁新袁舊,閻妍,沒有愛情你真的就活不下去了嗎?

中午在公司邊上的茶餐廳吃午飯時,沈醉墨坐在了我的身邊。他拿出一個綠色的小本對我說:“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是離婚證。我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說:“恭喜你!只是,這跟我沒什么關系。”

老天爺很愛開人玩笑。在我跟沈醉墨分手一個月后,沈醉墨的妻子要去美國做女兒的陪讀,為了辦簽證,他們辦理了假離婚。沈醉墨說:“假的還不跟真的一樣。”

我把手里的一杯橙汁潑到他臉上:“老娘沒那么賤,這替補你愛找誰找誰去吧!”

一個下午,袁新看起來都興沖沖的,給我送文件時,還哼著周杰倫不知所謂的歌。我問他是不是有喜事,他說:“頭兒,你看我老大不小的了,是不是該找個女人結婚了?”

我在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名字,頭也沒抬地說:“結婚是法律賦予你的權力,這事我管不著。”

袁新打了個響指,他說:“這事沒你不成,你還真得幫我點忙。”

我把文件甩給他。我問他看上公司里的哪個姑娘了,做媒的事我還真不在行。

袁新說:“攀個高枝,追領導你行不行?”

我板了臉,讓袁新出去。

兩個酒鬼的酒后真言

沈醉墨橫刀立馬殺過來,跟我擺事實講道理。袁新是我下屬,掙得比我少,年齡比我小,他跟我談愛情肯定是在騙我。

我問:“那你呢?你不是在騙我,難道是在愛我?”

沈醉墨的臉白了一陣,他說:“我是不想你受傷害。”

“我連你的傷害都不怕,難不成害怕個小毛賊?”我大聲說。

袁新站在我后面,他說:“閻妍,我可不是毛賊,我是偷心大盜,偷了心,就不還了。”

我喝光了杯里的酒,起身離座。

出了酒吧,風一吹,我又開始翻江倒海地吐。袁新給我捶背,他說:“你到底想怎么樣?跟那男人,不結婚時,你想結婚,能結婚了,你又不結婚了。對我呢,是愛還是不愛?”

我的眼神想殺人,我拍拍他的臉蛋,說:“我是你的有酒癮的女上司,你愿意娶我嗎?那就把我捅的簍子扛下來。”喝酒誤事,我簽的一單合同先付了貨款,供貨方收了錢跑了人。

袁新惡狠狠地看了我3秒鐘,轉身離去。

下午,老總把我叫去問話,說雖然袁新扛下了責任,但這不意味著我就沒事兒……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兩個大,袁新辭職了。

那晚,我沒有去酒吧,一個人坐在黑暗里,面前的電視里閃閃爍爍播著喜怒哀樂的愛情故事。

門鈴響了,我問是誰,外面粗粗的聲音回答說是收水費的。

我拉開門,袁新進來,手里提著酒菜。

我喝著喝著就喝高了,說:“如果我再年輕3歲,肯定考慮你。是你上司有什么關系,我辭職不就不是你上司了嗎?”

袁新壞笑著說:“你再小3歲,我還不喜歡呢!我這人受虐狂。”

我給他一拳。

他目光直直的:“閻妍,嫁給我吧!”

“什么,再說一遍。”

那晚,我不記得袁新說了多少遍這句話。我拿了手機,我要錄下來做證據。按來按去,袁新的嘴巴貼上來,手機扔在了一邊。

清晨醒來,我按手機錄音,空白。我推醒袁新,他嘿嘿笑,說:“想聽什么,我自動重復。”

原來,躲在酒精后面還是會孤單。靠近那個可以為愛拼酒的男人,才會遠離孤單。暖熱一杯酒的濃情在三十七度,這個溫度剛剛好,不瘋狂不盲目。

我決定戒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