闞紅柳
摘要:在中西文化第一次較大規模的實質性接觸中,清初史學亦成為二者會通與融合的媒介,并產生了中西方史學文化交流的初步成果。本文擬從西學觀念、官私史著對西學及西人的記述以及中西方的史學論戰等方面探討西學對清初史學的影響。
關鍵詞:西學;清初史學;影響
中圖分類號:K03文獻標志碼:A
自明萬歷十年,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到中國,中西文化有了實質性的接觸。除應用科學領域外,清初史學領域也成為二者會通與融合的媒介,并產生了中西方史學文化交流的初步成果。從文獻來看,“明末清初的中西文獻交流活動,是以耶穌會士為主要傳媒,以中西文獻雙向交流為主要特征,以傳教文獻、科技文獻、儒學和中國歷史文獻為主要內容而展開的”。據統計,16—18世紀耶穌會士譯述基督教史傳29部,其中17世紀23部,18世紀6部;地理和輿圖類13部,其中16世紀1部,17世紀9部,18世紀3部。另外,耶穌會士有一些對中國朝代史的一般性的論述,主要根據對中國史書的翻譯,或選取一些獨立事件匯集成中國歷史的簡要梗概。而耶穌會士本身及其帶來的西方文化則成為清初史家記述的史學內容。這些均為清初史學與西學的研究提供了參考資料。本文擬從西學觀念、官私史著對西學及西人的記述以及中西方的史學論戰等方面探討西學對清初史學的影響。
一、西學觀念對清初史學的影響
明末清初來中國傳教的耶穌會士大多博學多能,于科學技術方面造詣較高。傳教士傳人中國的科學涉及多個領域,對清初影響最大的屬天文學、數學和地理學。李約瑟談及耶穌會士對中國天文學的影響時認為:“17世紀到達中國的這些耶穌會士,同時又是文藝復興和資本主義上升時期發展起來的科學的大多數領域內的專家,在文明之間相互交往的歷史中,似乎找不到能與他們相提并論的人了。”
西方科學技術的實用性對一批明末士大夫產生了深刻影響,如李之藻在《請譯西洋歷法等書疏》中說:“今諸陪臣真修實學,所傳書籍,又非回回歷等書可比,……以上諸書,多非吾中國書傳所有,想在別國亦有圣作明述,別自成家??偨杂匈Y實學,有裨世用?!泵髂┦糠蛭瘴鲗W以求實學的思想影響了清初學者,清初實學思潮高漲,學界高舉“經世致用”旗幟,應該說與西學的傳人不無關系。
就史學而言,許海松通過研究浙東學派的學術觀點,認為:“作為清代主流學派之一的浙東學派,對西學東漸多作的回應已經涉及當時入傳西學的主要內容——西方科學和宗教,并且開始觸及西方科學思想和方法等深層次的內容。盡管浙東學人接受的西學因素還不足以促使他們完全突破傳統儒學思想的框架,但是在他取得的一些學術創見中無疑包含了西學的影響。這或許就是明清之際中西方文化首次直接對話的時代特征。”
無疑,西學科學技術之內涵與精神于清初未能深入到史學內里,對外來文化的精神實質進行文化層面的吸收與融合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與體驗,但清初史學之表層已展現出西學的多方面影響,尤其是耶穌會士所傳輸的基督教的宗教精神開始展現在清初學者的史著之中。一批人教士人出于傳播和發展宗教的需要,借助史書這一表現形式,開展與中國本土其他宗教的論戰,從而,清初的某些私史著作閃爍著基督教的宗教精神。
張星曜(1632-?),浙江仁和人,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受洗,名為依納爵,曾作《天儒同異考》。在與佛道的論戰中,張星曜積累了大量的歷史資料,而論戰的經驗則給張星曜這樣的啟示:不僅要搜集歷史資料作為證據,而且要主動撰寫歷史,發動對佛教和道教的斗爭?!翱滴醵拍?1690),星曜五十八歲,撰《歷代通鑒紀事本末補后編》,簡稱《通鑒紀事補》”,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對該書卷帙有詳細記錄:
《通鑒紀事本末補后編》五十卷,稿本,國朝張星曜撰,以袁氏本末惟有專紀崇信釋老之亂國亡家為篇者,乃雜引正史所載,附以稗官雜記及諸儒明辨之語,條分類集,以為此書。其記歷代佛氏之亂,日歷代君臣奉佛之禍(四卷)、日佛教事理之謬(十卷)、曰佛徒縱惡之禍(五卷)、曰儒釋異同之辨(五卷)、日儒學雜禪之非(十卷)、日歷代圣賢君臣辟佛之正(七卷)。紀歷代老氏之亂,日歷代君臣求仙奉道之禍(三卷),日道教事理之謬(二卷)、曰道士縱惡之禍(一卷)、日儒老異同之辨(二卷,附釋老異同)、日歷代君臣圣賢辟老之正(一卷)。學者欲知異教流失,得此總匯,亦易為明晰。星曜字紫臣,成書自序栽康熙庚午,尚未刊行,此其手稿,丁卯初東丁禹生(日昌)方伯新收借觀記。
以紀事本末體記錄歷史上的佛道之禍,當為張星曜所首創。而利用中國傳統史書體裁撰寫紀事本末體史書,以開展與佛道之論戰,有利于天主教傳播,更為中國史學史上之首例。這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產物,也是清代史學發展的新跡象。美國學者孟德衛(D.E.Mungello)在其專著《被遺忘在杭州的天主教徒》(The forgoaen Christians of Hangzhou)對其人其書有專門探討,并提出,“如果不是因為這部史書的緣故,張在中國歷史上的貢獻會被完全忽略,張星曜得以列名《杭州府志》(在邵晉涵纂《杭州府志》中,張星曜及其史書《通鑒紀事本末補后編》名列史部文獻類)即因為該書的關系。張的其他關于天主教與中國文化的著作未能列入,因為官方人物傳記的典型特征就是忽略宗教方面的各種著述。天主教與儒學不同,后者被認為是仕宦生涯的組成部分,而佛教、道教和天主教則屬于更加隱私的范疇”。他認為,張星曜的《通鑒紀事本末補后編》可視為“促進天主教移植中國文化領域的特洛伊木馬”。但畢竟,張星曜的私史著作僅為罕有的特例,不能代表清初史學發展主流。
綜上,從宏觀上看,西學觀念對清初史學有一定影響,但并不突出,亦不顯著。西學對史學的影響呈現出萌芽狀態的特征,通過研究能看出些許跡象,但因缺少實例而顯得色彩朦朧。
二、官私史著中關于西學及西人之記述
西學及西人,自明末進入中國以來,作為社會以及文化歷史發展歷程中的現象,自然為史家所關注,并作為一種新的史學記述對象,成為清初史家記述的重要內容,體現在清初的官私史著之中。
著名史家談遷在《北游錄》中記述了湯若望之行跡:“大歐羅巴國人湯若望,今官太常寺卿,管欽天監印務,敕號通玄教師,其國作書,自左而右,衡視之。制繭紙潔白,表里夾刷,其畫以胡桃油漬絹抹藍,或綠或黑,后加采焉。不用白地,其色易隱也。所畫天主像,用粗布,遠睇之,目光如注,近之則未之奇也。湯架上書頗富,醫方器具之法具備,有秘冊二本,專煉黃白之術?!逼浜螅勥w還對湯若望之奇術進行了頗具傳奇色彩的描繪。顯然,對這位來自遠方的西士,傳統士大夫的一般反應仍感性認識居多,多為好奇和驚異。
張岱的紀傳體史書《石匱書》,其中《神宗本
紀》、《歷法志》、《方術列傳》不同程度地記述了耶穌會士東來給明末社會帶來的變化,并力求以公正客觀的立場表明史家之主張。對西歷,張岱認為:“夫歷律者,千古之死數也,推測者,千古之活法也,活法非死數則不確,死數非活法則不靈,神而明之,則又存乎其人矣?!泵鞒脗鹘y方法修歷不能準確,利瑪竇所傳西洋歷法雖確驗,卻因外夷而備受輕視,“故終利瑪竇之身而不得究其用,則是西學雖精而法以人廢也。恒君山日:凡人賤近貴遠,親見楊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數,此是千古痛病。龍門載筆至腐刑而始重其文,卞氏抱璞至刖足而方欽其寶,蓋世之肉眼成心,非久不化,由古及今,大概然矣”。張岱對西洋歷法的記述已非單純的就事論事,而能將其應用與中國歷史文化傳統聯系起來,表現出史家思考的深度。
對于天主教,張岱也能做到客觀論之:“石匱書日:天主一教,盛行天下,其所立說,愈誕愈淺。山海經、輿地圖,荒唐之言,多不可問,及所出銅絲琴、自鳴鐘之屬,則亦了不異人意矣。若夫西士超言一書,敷詞陳理,無異儒者,倘能通其艱澀之意,而以常字譯則太玄,則又平平無奇矣,故有褒之為天學,有訾之為異端,褒之訾之,其失均也?!睆堘凡粌H客觀記述了時人對天主教的兩種不同態度,而且以史家的身份表明了公正的立場,同時提示人們,盲目信從與強烈排斥都不是恰當的做法。
比較而言,戴名世亦對天主教多有評述,但批判色彩更為濃厚:“明之季,有西洋人為邪術日天主教者人日本,日本人信之。其教大抵男女群居,各授以秘術,人各自持,雖母子夫婦不以相泄,人其教者,雖死生患難不肯易。教主遂集眾作亂,大將軍發兵盡滅之,于是絕西洋人往來。凡他國人至者,于通衢置一銅板,刻天主形于上,使踐踏而過之,搜索囊稿中,有西洋一物,必合船盡殺焉?!?/p>
除了這些清初的私家史著之外,官方史學的重要成果《明史》亦有一些關于西人及西學的記述,在此不一一贅述。顯然,清初官私史著于該方面的記述顯得內容較為單薄,甚至間有錯誤。畢竟,西人及西學作為首次出現在史家視野內的新的史書記述內容,中西雙方在溝通和理解方面仍存在障礙,還需要時間的沉淀以加深認識與理解。但無論怎樣,西學及西人已經成功地出現在清初史家的視野之內,為清初史著增添了新的內容,亦為有清一代的史學研究提供了新對象。隨著認識的提高,清代史家關于西人及西學的記述趨于系統化與合理化,成為清代史學發展的重要特征之一。
三、文化論戰與中西古史嫁接
中西方文化由相遇而至碰撞,論戰是不可避免的,亦為達到融合之關鍵一步。文化論戰即是通過短兵相接的實質性交流,展示出不同的文化內涵,求同存異,以達到融合的過程。值得注意的是,清初的中西文化論戰,雙方均以中國傳統史學作為立論之基礎。清初天主教傳教士及信徒與反教士大夫分別從“以史證教”和“以史駁教”的角度研究和開發中國古代史籍,從而使中西方在史學領域內邁出了文化交流的重要一步。
在宣講教義的過程中,傳教士們發現講述宗教史需要與中國古史建立聯系,以強化宗教的廣泛意義和真實可信性。如西方宗教史能與中國古史自然銜接,不僅有利于消除因文化差異而產生的種種疑竇,而且便于說服奉“敬天法祖”傳統觀念為圭臬的中國人歸依天主。“以史證教”的最初表現是宗教史與中國古史的簡單嫁接??滴醵?公元1663年)冬,欽天監夏官正李祖白執筆撰寫《天學傳概》,將基督教歷史與中國歷史大膽結合起來。“然則天學之傳及中土,其時亦可得而稽乎?日:有斯人,即有斯教,中土人與教同時并得也。何以言之,方開辟時,初人子孫,聚處如德亞,此外東西南北,并無人居。當是時,事一主,奉一教,紛歧邪說無自而生,其后生齒日繁,散走遐邇,而大東大西,有人之始,其時略同??贾穬?,推以歷年,在中國為伏羲氏,即非伏羲,亦必先伏羲不遠,為中國有人之始矣。惟此中國之初人,實如德亞之苗裔,自西徂東,天學固其所懷來也。生長子孫,家傳戶習,此時此學之在中國,必倍昌明于今之世。”伏羲氏本為如德亞之后裔,信奉天主,而延續到秦以后,“惜乎三代而還,世風日下,民生苦于戰爭,士風壞于功利,呂秦代周,任法律,棄詩書,從前載藉,盡遭烈焰,而天學不復睹其詳矣”。該書既出,此后關于天主教史的書籍在內容方面多沿襲該說,并進一步附會闡釋?!对鏆v代宗譜合中國朝代年歷略記》把西歷與中國古史紀年結合起來,至大清嘉慶十三年,共計五千八百零八年的歷史,耶穌降生正值中歷“漢哀帝元壽三年”,西史紀年與中國古史紀年合為一體。
以史證之,必然招致反教士大夫據史以駁之。清初“以史駁教”的代表楊光先,所著《不得已》,完成于康熙四年(公元1665年),包括《辟邪論》、《摘謬十論》、《叩閽辭疏》等,為批判、攻擊西洋傳教士、天主教和西洋歷法的言論集。為此,意大利傳教士利類思、葡萄牙傳教士安文思和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則從護教的立場出發,著《不得已辨》,以批駁楊光先的《辟邪論》。中西雙方展開激烈論爭,雖然焦點不在史學,而在于借助史事、史書以及史學所傳輸的觀念和思想,但通過這場面對面的論戰,卻顯示出一些中西方史學觀念方面的差異,如關于西史的觀念,中國古史斷限的看法,史書內容的記錄原則等問題,初次在史學領域內顯示出不同文化背景的史學理念。
這次以史學為背景和鋪墊的文化論戰,為中西史學走向更深入的交流和會通奠定了基礎。并且,在中西史學的交流與融合方面,清初的文化論戰首開先例,初次實踐了中西古史巧妙的簡單嫁接。作為這種嫁接觀念的延續,此后出現了麥都思的《東西史記和合》以及郭實臘的《古今萬國綱鑒》、《大英國統志》、謝衛樓的《萬國通鑒》等多種傳教士史著,這些史著不單純滿足于中西史事的簡單結合,而是借助中國傳統史書的名稱以及觀念,傳輸西方史學的內容以及思想內涵。
總之,清初史學與西學的接觸為中西方史學的交流與融合提供了實踐經驗以及具體的途徑和內容,在史書修纂的思想與方法、史著內容以及中西古史嫁接觀念等方面初次展示了中西史學交融的視野,從而在中西方史學交流史上具有特殊意義。
責任編輯吳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