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當英
摘要:“和諧社會”觀念深入人心,體現了我國經濟增長、社會發展和價值體系的統一。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支柱,儒家文化蘊含著豐富的和諧思想,注重個體內外兼修,倡導群己和諧,追求社會結構整體平衡。當前,中國社會在不斷發展的同時,兩極分化、失范、信任危機等社會問題也日趨嚴重,儒家關于公平與正義、社會秩序、人際關系處理等思想可以給中國和諧社會建設一定的啟迪與相應的價值支持。
關鍵詞:儒家;和諧社會;階層;社會秩序;人際關系
中圖分類號:C91文獻標志碼:A
“和諧社會”觀念的提出與盛行,體現了我國經濟增長、社會發展和價值體系的統一,促使我們對中華民族的發展趨勢不斷做出深刻與前瞻性的了解。在此背景下,我們如何省思中國傳統文化包括儒家文化的潛力與優勢,是一避免不了的話題。何為和諧社會?胡錦濤總書記精辟指出其具備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六大基本特征。同時,儒家文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支柱,源遠流長,博大精深,蘊含著豐富的和諧思想。儒家文化的這一特點與“和諧社會”的理念是相通的。就發掘儒家文化的現實意義而言,儒家文化能夠給予中國建設和諧社會相應的價值支持。
一、公平與正義——達致社會階層結構的和諧
公平正義是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特征之一,也是衡量政府管理社會事務能力的重要標準。做到公平正義,最主要的就是要使社會各方面的利益關系得到妥善協調。換言之,從公平正義視角來看,和諧社會的本質是利益的平衡。只有這樣,才能正確處理各種社會矛盾。
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在經濟建設上取得的重要成就為世人矚目,但在其背后存在著社會利益結構的失衡。長期以來,由于非市場的因素、各種制度原因,我國在城鄉之間、不同區域之間、不同行業之間存在很大的差距;在教育、科學、文化、醫療、衛生等各項社會事業中,絕大部分的資源投入都向城市傾斜;不同職業角色擁有的社會資源千差萬別,社會分化過程中產生的弱勢群體在各個領域受到社會排斥與歧視。農民進城在就業、福利、子女教育、住房等方面都無法獲得平等的權利,同工不能同酬,低報酬還往往被拖欠。在這種社會變遷帶來正負雙重結果的前提之下,儒學所具有的獨特的社會價值體系值得我們回味與借鑒。在儒家看來,公平指的是不同利益主體之間貧富平衡的關系狀態,處理事情合情合理,不偏袒任何一方;正義則是指多數人認可的社會正當行為準則。孟子即提出過“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荀子也說過:“正利而為謂之事,正義而為謂之行。”漢代董仲舒有“以仁安人,以義正我”之說。所以公平正義的社會,要求各個利益主體擁有同等的生存、發展的權利和機會,各盡所能,各得其所,和諧相處,共同發展。
在儒家的經典言論中,有著諸多倡導社會公平的主張。比如均貧富的思想,孔子曾作過相關的討論,“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貧與富是相對的,是由比較而來的,但貧富不均,貧富差距過大可能會引起貧富雙方的對立沖突,破壞社會生活秩序的和諧。從另一層面來說,富裕本身沒有錯,但如果財富的獲得違背了社會公正,不遵循機會平等的規則和按照貢獻進行分配的規則,容易引起社會成員的不滿。漢代董仲舒也冷靜地察覺到社會上貧富懸殊問題的嚴重性,他指出:“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故有所積重,則有所空虛也。大富則驕,大貧則憂,憂則為盜,驕則為暴,此眾人之情也”,“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要解決這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必須要制定一個合適的“度”:“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于驕;貧者足以養生,而不至于憂。以此為度而調均之,是以財不匱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這些論點都能給我們構建和諧社會以啟發。現今,我國貧富差距繼續擴大,不僅容易引發社會的動蕩,而且直接有損公平和效率。公平和正義是構建和諧社會的基礎,公平的核心是機會公平、起點公平、分配規則公平。由于時代的不同,傳統儒家關于社會公平正義、減少貧富差距的思想不能夠為我們當代解決社會問題提供具體的制度措施,但其關于這類社會問題的現象描繪、根源闡述、解決方案等均能供我們參考。
在《禮記·禮運》中,有著古人關于理想的公平正義的和諧社會的最完整的表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宋明理學家朱熹、王陽明等人均有過理想社會的構想與實踐。朱熹以“家禮”安民、以“義學”教民、以“社倉”富民。王陽明則制《南贛鄉約》宣揚“修齊治平”之道,推崇尊老愛幼、患難相助、公平借貸等社會倫理。王陽明“心學”泰山學派傳人何心隱曾以宗族為單位,組成了一個社會基層單位——聚和堂,他從教育入手,進行集體教化,期圖做到“老安”、“少懷”,達到“族既聚和,欲亦育育”的目的。這些實踐可以說是中國儒士落實大同社會理想的烏托邦實驗。
儒家所憧憬的大同世界屬無法實現的理想類型,而且其從消費、分配著眼追求絕對平均主義是不合歷史規律的。但是,其所營造的和諧意境,經過長期的歷史積淀、升華創新,形成了我們今天有關和諧社會的觀念意識。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今天提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新理念,正是弘揚中華民族人文精神的結果。在人們向往和平與發展的時代,儒家文化中關于社會公平與正義的理想是可以供我們改造與創新的。
二、規范與倫理——達致社會秩序結構的和諧
我國在社會轉型過程中,也產生了大量的失范現象,付出了巨大的社會成本。我們謀求均衡的、穩定的、整合的和諧社會的理想狀態,但現實充滿矛盾與沖突,社會發展膨脹著人們的私欲,社會規范松弛,在新舊交替過程中缺乏完整、明確和自治的特征,從而降低了對人們的約束力。我們有必要減少社會失范,使社會獲得良性的運行和發展。社會的發展需要我們用新的社會倫理來規范新的社會結構與改善舊的條例。在這樣一個時機之下,我們可以看到儒家文化和社會倫理系統的密切相關性和重要性。
儒家自孔子起,就以積極人世的面目示人,針對社會失范狀態提出了具體的整合方略。道德教化是孔子社會秩序論的重要內容。孔子以為,社會混亂是個人行為失去約束,也即欲望滋長,道德全面敗壞的結果,故而要恢復穩定的社會秩序,只有重新對社會各階層人員施以道德教化提升人的素質,借助于道德規范的實踐,使人們發展一種控制自我和規定自我的能力,道德教化比政令刑罰尤顯重要。孔子反對靠國家權力和法律
支撐的暴力統治,他曾經說過:“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指出禮德教化而非政令刑罰是治國的根本。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是道德教化的推行者,推己及人,將道德倫理在天下普及。儒家文化尤重個人修養,主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個人行事處世的目標不僅僅是完善個人人格,更在于除卻社會秩序之亂。這雖有英雄造世的傾向,但可以為當代管理者借鑒,重視道德對個人行為的約束功能,防止腐敗行為的產生;雖然離不開刑罰等暴力手段的運用,但社會秩序很大程度建立在一種道德自覺性之上。儒家強調個人主動提升道德素養,不贊成使人們因為害怕受到懲罰而不去犯罪。這是對個人的尊重,突出了人的主體性對天下大治的功能,也彰顯了道德建設是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因素。
農耕文明是傳統中國社會的重要特征,這種文明重視親緣和地緣關系。按費孝通先生的說法,中國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人們安土重遷。儒家思想正是建立在這種社會基礎上的體系,其特點就是提供一套能加強熟人社會穩定與和諧的學說。這一學說重視個人內外兼修,核心思想是對“禮”的繼承和對“仁”的闡釋與貫徹。禮是外在的社會規范,仁則是人們自我完善的內在訴求。孔子在周禮的基礎上,賦予規范之禮更廣泛的內容,并較全面地規定了當時社會的各種關系的準則和規范,恭、寬、信、敏、惠、剛、毅、木、訥、勇、敬、儉、忠、恕等,這些規則自古至今一直受到人們的贊同。關于禮的功能,儒家明確指出:“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舊禮雖然是約束人們行為的規范,但孔子更宣揚一種“和”的思想,“和”也就是和諧,大到國家民族,小到人與人之間,都有可能出現混亂和偏差,要調整這種矛盾,必須靠“禮”來均衡。如果治國修身都以禮來調節,社會就能避免失范而進入和諧。在日常行為中做到禮讓的關鍵是仁。仁是禮的中心,是禮賴以產生的價值目標。如何將抽象的仁愛落實為人們所能理解的日常行為?禮正是實踐這種功能的主要載體。如《論語》說“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哮悌之禮既可以是一個家庭倫理概念,又可以是一種治國的學說。《孝經·廣要道章》就說“教民親愛,莫善于孝;教民禮順,莫善于悌”㈣。“孝”這一可操作性的規則同高度抽象的“仁”互相勾連,實際上解決了仁的操作性問題。
通過道德風俗習慣的社會教化來達到社會整合,即所謂“為政以德”,構成了我國歷史上“德治”思想的重要源頭。我們要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既要堅持“依法治國”,也要堅持“以德治國”,既要加強民主法制,也要加強社會主義道德教育。無疑,儒家文化是新時期道德建設的重要基石之一。
三、友愛與誠信——達致人際關系結構的和諧
目前,我國社會結構正經歷著相當程度的變化,各種因素如歷史、現實、經濟、文化等等不斷碰撞交織,并在人們思想觀念和社會行為的轉換中體現出來,使得人際關系結構呈現出非常復雜的狀態。在走向多樣化的同時,人際關系結構變遷也強化了重利輕情、溝通困難、信用缺失、虛偽欺詐等負面因素。一個國家的興盛與穩定,與天時、地利、人和是分不開的,其中人和是發揮人之主動性的最有效因素。人和即是人與人之間和睦相處。儒家文化的特色之一就是站在和諧的立場上,主張群己和諧,重視群體的價值,期望內在于各種關系之中體認人本身。
在儒家的人際思想中,克己利他是一重要的交往原則,強調個人對家庭、宗族和社會的責任和義務,主張對自身行為有所約束而不能肆意妄為。因此,儒家堅持修身養性、律己自省,在此基礎上做到齊家、治國、平天下,強調個人對構建和諧社會所負有的社會使命。孟子即主張“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即使是“獨善”,也是為了后來的“兼善”,故而要求“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使自己更加完善。《大學》、《中庸》中甚至提出“慎獨”的理念,提倡自省自律的精神。這些都體現了儒家文化對個體生命的社會期待。自省修身的目的是為了達禮成仁,而“仁者愛人”,“克己復禮為仁”。人們只要主動服從“禮”,主動按照社會規范處理好人與人之間關系,不斷提高自己的素養,將“禮”的規范不斷內化為自覺的心理需求,人就可成“仁”,社會就會和諧。
儒家之“仁”在更深層上乃是一種善的理念,是家庭和宗法社會中通過教養所形成的仁愛之心,由親及疏,由近及遠,社會各階層都是人們熱愛的對象,也就是仁者“愛人”、“泛愛眾”。這些到了孟子那里就發展為“仁也者,人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人不惟指自然的人,更是社會的人,道德倫理已構成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以忠、孝、悌等方式追求與他人和睦相處是體現仁愛之心、抬升自我修養、實現個人價值的必要途徑。人只有以道德倫理規范來熔鑄自己的身心,才能成為“仁者”,才能使各種對立關系走向和諧。
在仁愛的實踐中,乃至在孔子整合社會的機制中,家庭起著重要作用,家庭是個人同社會之間的紐帶,即治國必先齊家。家庭關系是人際關系中最親密的關系,但也極為復雜,特別是在當時的大家庭模式當中,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婆媳妯娌這些關系都從屬于其中,處理好家庭關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同時,處理好家庭關系是培養愛心與社會情感、個人社會化、社會關系良性化的必要前提。接著儒家將骨肉之情引向社會領域,將社會關系梳理為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五種,即所謂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妻(有別)、兄弟(有序)、朋友(有信),個人、家庭、社會形成一個既是倫理的又是政治的大家庭。在這五種關系中,僅家庭成員關系就占了三種。君臣關系和朋友關系也是從父子兄弟關系中推衍而來的。因此可以說,儒家人際關系思想的邏輯起點是家庭成員關系。也許這就是許多學者在研究中國社會時一再從儒家思想人手,以至于梁漱溟干脆用“倫理本位”來概括中國社會性質的原因。家庭作為介于個人和社會之間的組織設置,與個人和社會都會交互影響。當前,中國社會結構經歷著劇烈變化,社會競爭激烈,流動頻繁,物質至上傾向、消費主義傾向等社會困擾也反映到家庭中來,家庭人際關系的沖突愈演愈烈。為了提高家庭的凝聚力和親和力,我們也許可以從儒家相關思想中獲取一定的養分。
儒家處理人際關系另一個重要的原則是誠信。誠信的落點主要是處理朋友關系,孟子即云:“朋友有信”,《論語》中也有“朋友信之”、“與朋友交,而不信乎”的說法。朋友之間誠實守信,才能互相合作,互促發展。誠信基本適用于親情、準親情的熟人關系,力求喚起內在良知,提倡在“正心”、“誠意”上下功夫。“存諸己之謂信”,“君子養心莫善于誠”,“誠者,自誠也”,“誠善于心之謂信”。“信”基本上是一種自我道德要求,一種主觀心性修養,其直接目標是修養成“君子”。孔子也以誠信作為君子的重要素質,感嘆“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儒家追求做人以“信”為本,一旦感到自己做到了“誠信”,便油然產生一種道德自我完善的滿足感,所謂“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因此,它跟現代經濟倫理“信用”是有差距的。信用是指獨立、平等的經濟主體之間,由價值和使用價值單方面轉移而形成的以償還為中心內容的一種特殊關系。儒家“誠信”只在“承諾”這一最基本意義上,能與現代“誠信”相溝通。但是,我們可以借鑒中國傳統的誠信觀,突破傳統“誠信”主要適用于朋友等熟人社會關系的局限,將它擴大到經濟交換領域,使之成為適用于一切“陌生人”關系的經濟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