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轉(組詩五首)

劉希全

沙塵

一場沙塵不期而至

一場沙塵，天空像是側翻在路面

一切都變得恍惚起來

都沒有穩住，都像是踉踉蹌蹌——

比如，那個仍在踽踽獨行的人

只能看清眼前一米遠

比如，那個一次次彎腰躲避的人

像是在一次次循環往復——

比如，那個奮力推著自行車的人

遇到了多倍的阻力

比如，那個停下腳步的盲者

如果天氣晴朗，他還是什么也看不見

比如，這個在生活中弄巧成拙的人

開始痛恨起自己頭腦里的隱疾

比如，這個依靠謊言維持生活的人

因為健忘，而顯得質樸和愉快

比如，這個常常望著天邊發呆的人

偶爾也會隱約看到從前的自己

比如，這個倍感孤單又倍感幸運的人

怎么看，也像是側翻的人

比如，這個因為沒有著落的人

后來小心地混入了喧囂的人群

比如，這個幸福的人。腦海里經常上演著

溫馨的場面，現在則什么也不說了

再比如，這個在人群后面大聲叫喊的人

像是終于從往昔里清醒了過來

再比如，這個內心忽明忽暗的人

與這個年代的色調，形成了極大的落差

再比如，如此多的身影

在沙塵中出沒

趔趄而行，誰在何處，誰是誰

已經無法分辨——

這場沙塵還在刮，而遠處的

另一場沙塵，仿佛是一個隱匿的

旁觀者和追問者：

“還有，但太遠，看不見……”

夜晚

子夜已過，一個人仍在喃喃自語：

“要是能慢一些就好了，

要是能干凈一些就好了，

……

要是能好一些，就好了!”

他輾轉反側，那些

還沒有忘記的時間、地點、人和事

都在他的體內不停地翻卷

這么多年，仿佛還是沒有著落——

“時光如流……”

“時光如流……”這個比喻

最直接的意思是，無形的時光

借用了流水的身體、方向和速度

從借用一滴水開始

再借用一條溪流、一條河

再多些，借用一條江、一個大海

漸漸地，時光便擁有了

自己的水位

擁有了自己的上游、中游和下游

時光的借用，有增無減

它借用了河床、水渠、隧洞和堤壩

并且一次次濾清了自己

“時光如流……”，我們剛說出它

它就借用了我們的嗓音和語氣

甚至借用了我們的脈管、心跳和一生

雨

至今我還隱約記得那一場雨

一場雨，它最初在我們前面

但后來繞過了我們，擦肩而過

仿佛繞過了一段短暫的岔路——

那場雨，它彌漫的濕氣

使我們有些微涼和恍惚

它斷斷續續的閃電

更使我們的臉，忽明忽暗……

那些情景

這么多年，那些情景仿佛還在

誘使一個人：一年一年地找回去

一個日子一個日子地找回去——

偶爾會有恍惚的疑問

偶爾也會有同樣恍惚的回聲

不是回答，回答的次數真的很少

更多的。是長久的、屏住呼吸的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