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戴麗香
我當兵的地方叫榆松臺,位于米林縣西北約二十公里處的一個半山坡的臺子上,她掩隱在蒼松翠柳中,不經意時是很難發現我們的營地的。臺下就是榆松村,村子緊傍雅魯藏布江畔,于藍天、碧水、幽林之間,仙蹤渺渺。
雅魯藏布江從喜瑪拉雅山與岡底斯山山脈之間的藏南谷地中自西向東,浩浩蕩蕩,一路雄風,直瀉千里。湍急的江水從迂回曲折的山谷中奔流而出,到達米林縣境內的貢布地區就變得溫順多了,江面變得寬了,水也變得藍了,婉轉悠揚,溫文爾雅,美麗得讓人流連忘返。
雅魯藏布江水滋潤著米林肥沃的土地,養育著生活在這里的藏族、門巴族、康巴族和珞巴族。他們純樸憨厚、粗獷奔放。原始村落的人們保持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民風。他們悠閑地耕種和放牧成群的牛羊,盡情享受著原始山川帶給他們的富裕生活。
次仁拉姆是一位藏族美麗的少女,她跟在潔白如云的羊群后面,從翠綠的山坡上飄然而來,高亢悠揚的牧羊曲回蕩在山林草旬上,醉了西下的夕陽,醉了暮歸的牛群。
我認識次仁拉姆,是她給我倒青稞酒。在那次篝火晚會上,她一襲潔白的素裝纖細優雅,高原紅的臉上開著燦爛的鮮花,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馨香的青稞酒送到我的鼻子底下時,她離我很近,我嗅到了她如蘭的氣息,還有她身上淡淡的酥油的芳香。
次仁拉姆牧過羊,但她不是牧羊女。她是十幾個孩子的老師,在他們的教室里一共有三個年級,所有的課程都是她一個人教。她有時把課堂搬到了山里,和孩子們一邊放羊,一邊上課。所以,羊群的后面總能看到她仙女般的身影。
篝火晚會是我們部隊與榆松村的群眾一起過“貢布節”的聯歡,晚會上有她的學生,也有榆松村的姑娘和小伙子。火堆碼得高高的,森柴燃燒時“啪啪”地暴響著,火苗舔著黑夜,照亮了草地,映紅了天空,濕漉漉的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松香味。我們圍著篝火,吃著糌粑,喝著青稞酒和酥油茶,手拉手跳著鍋莊。歡樂的歌聲回蕩在山林里,飄蕩在夜空中。次仁拉姆是晚會中最耀眼的,整個晚上她都在不停地跳、不停地歌唱。她的歌聲是最美妙的,贏得的掌聲和歡笑聲最多。不停地有小伙子去拉她跳舞,和她逗笑,她都不拒絕,和每一個與她跳舞的人手拉手。
有幾個老兵圍著次仁拉姆,很努力地往她身邊擠,都想拉她的手,都想和她跳舞。坐在我周圍的兵們,興奮地鼓著掌,激動地歡呼著。次仁拉姆就像潔白的花兒在綠葉中跳躍,美麗得不得了。我也很想上去拉她的手,和她一起跳舞。可是,我不敢,我不會跳鍋莊。更主要的是我沒有勇氣,我始終都坐在草地上,眼睛一刻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欣賞著她和她美妙的舞姿。
次仁拉姆和幾個姑娘給我們敬青稞酒和酥油茶。她把青稞酒送到我手上時很甜美地對我說:“你沒跳舞。”
我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心“咚咚”地亂跳著。我是不會喝酒的,可是我沒有拒絕就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次仁拉姆笑起來很好看。臉上有個“酒窩窩”,額頭上貼了一顆藏家女孩兒最愛貼的紅色“美人痣”。我很快地在她臉上偷偷地看了一眼,又很快地把目光移開了。我的心跳得更加厲害。
“你和他們不一樣。”次仁拉姆嫣然一笑,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走開了。
我和他們不一樣?至今我都沒弄明白我哪一點兒和我的戰友們不一樣。
次仁拉姆的美麗從此就印在了我的腦海里,我很久都不能忘記。春暖花開、陽光明媚的時令里,我以為次仁拉姆就是那漫山的桃花。姹紫嫣紅,于是我進了山;山清水秀、林深云厚的季節里,我以為次仁拉姆就是那山澗清清的溪流,甘醇清冽,于是我掬她入口;雪花漫舞、冰封野莽的冬天里,我以為次仁拉姆就是那盛開的雪蓮,冰肌玉骨,于是我捧她入懷。我朝著彩霞尋找次仁拉姆,彩霞說次仁拉姆在牧歸的余暉里;我向著白云打聽次仁拉姆,白云說次仁拉姆在雨后的彩虹里;我跟著蹣跚的藏族老阿媽詢問次仁拉姆,老阿媽說次仁拉姆剛把取暖的牛糞送到她家里。
美麗漂亮的次仁拉姆。心地善良的次仁拉姆。我不能忘懷的次仁拉姆。
西藏的夏天,烈日炙烤著高天厚地,天地問在轟轟地響。雅魯藏布江仍然保持著她優雅的姿勢,河岸邊上飄浮著動物死去的尸體,食腐的禿鷲撕扯著,遠處成群的烏鴉哀叫著不敢接近。山鼠在草叢中亂竄,覓食著野草的種子和草叢中的蟲子。蒼鷹在天空中虎視眈眈地盤旋著,尋找著出擊機會。
那個夏天,仿佛到處都充滿著危險。陽光會突然被一片黑云擋住,天空風急云滾,剎那間變得兇神惡煞。暴雨驟然狂下,沖毀了橋梁,沖毀了道路,沖跑了牛羊。河水暴漲,怒吼著狂奔亂撞,河岸大片大片地被河水吞噬,河面上飄浮著掙扎的牛羊,生命在遭到無情地蹂躪。絕望的眼睛在每一個角落閃著渴望生命的期盼。
次仁拉姆和她的學生很早就趕著牛羊進了山。牛羊在山坡上悠閑地啃食著肥美的水草。小羊羔在羊媽媽的身旁歡快地蹦蹦跳跳。牧羊犬“吉吉”很有經驗地站在高高的山崗上,警惕地為羊群站崗放哨,如果有牛羊走離了牧群,它會很快地跑過去把它們趕回去,還會“汪汪”地警告它們下不為例,或許是很紳士地在對它們說“對不起了,這是我的職責。”“吉吉”還會不時跑過來向它的主人報告平安,搖著它那毛茸茸的漂亮的狗尾巴討來主人的歡心。次仁拉姆會抱著它賞給它一個熱烈的親吻。“吉吉”賴皮地撲倒在次仁拉姆的懷里不愿離去。
次仁拉姆教完了孩子們的功課,與孩子們做著游戲唱著山歌。他們采來了山里的野花,編織成五顏六色的漂亮的花環,掛滿了脖子。在蔥綠的草原上,他們就像從天上飄下來的仙子,歡樂地嬉鬧著,大自然和他們和諧地融在了一起。這似乎就是我們向往的人間天堂吧。
山風暴虐、黑云翻滾的時候,牧羊犬“吉吉”圍著牧群焦躁地狂吠,它似乎已經感覺到了危險就要來臨,它努力地想把牧群集中到一起。牧群里的牛羊也開始騷動起來,東奔西竄。小羊羔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媽媽,“咩咩”地哀叫,驚恐地東張西望。黑云瘋狂地從上風壓過來,踐踏著山林草地,踐踏著木樓村寨,仿佛要毀滅這大地上的一切生靈。轉眼間天就像被捅了個窟窿似的,鋪天蓋地的冰雹傾盆而下,砸在次仁拉姆和孩子們的身上,孩子們驚恐萬狀地撲向次仁拉姆,次仁拉姆帶著孩子們沖向一個山澗的背風處,躲避冰雹的襲擊。牧群開始四處奔散,“吉吉”也無奈地躲進了山洞里。地上很快鋪滿了厚厚的雞蛋大的冰雹。不幸的是一陣冰雹過后,便是瓢潑的大雨,天也變得更加昏暗,如注的大雨足足下了一個小時。山澗的水越來越大,水勢夾著泥沙,轟隆隆地向下沖刷,情勢變得十分危險。次仁拉姆帶著孩子們向高處轉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跑在后面的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同時被兇猛的山洪沖走了,兩個孩子在渾濁的洪水中沉沒著,山洪咆哮的聲音淹沒了孩子的呼救聲。次仁拉姆不顧一切地沖向落水的孩子,前面就是已經變得狂暴的雅魯藏布江了。她必須在孩子被沖入江中之前把他們救起來,不然,孩子們就沒救了。
雨下得越采越大,漫山都是山洪在奔流。山澗的土壤被雨水浸泡得越來越松軟。大片大片地坍塌隨山洪而下,樹木也倒下了。兩個孩子被倒在山澗中的樹枝攔住了,次仁拉姆不顧一切地沖進泥水里,把落水的女孩子推上了山坡,又返回水里救那個水中掙扎的男孩,就在這瞬間,轟隆一聲,山澗的溝坎被沖塌下來,水中的樹枝不堪重負,從中間斷裂,和著巨石、泥沙向雅魯藏布江滾滾而去。轉眼間,次仁拉姆和落水的男孩被滔滔的江水吞沒了。
村里的人沿江尋找。一個星期后,才在離榆松村六十多公里的地方找到次仁拉姆。她被兩塊巨大的石頭夾在中間,懷里還緊緊地抱著那個男孩。聽到次仁拉姆被山洪沖走的消息時,我們所有的兵們都懵了,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還傷心得偷偷地流過淚,我幻想著次仁拉姆會從山林里走回來,就像她平常牧歸一樣,從蔥綠的山坡上飄然而來,唱著婉轉的牧羊曲。
可是,次仁拉姆最終也沒有從山林里走回來。
后來,在榆松村和我們的兵營里就流傳著一個美麗的故事:雨過天睛后,天邊同時升起了三條絢麗的彩虹,有一只美麗的藍孔雀在彩虹間飛舞,潔白的雪蓮花從天上紛紛而下,落滿了整個山林。
次仁拉姆是雪山上盛開的雪蓮,她潔白無瑕、光彩炫目。
責任編輯劉羿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