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范才
有的刪帖公司也會采取給網站管理員、版主好處費、紅包等“見不得光”的方式,來達到刪帖的目的
“刪除百度快照、刪除負面新聞、刪除負面信息請找專業團隊。”這是沈陽一個網名為“番茄”的網絡刪帖手在互聯網上打出的廣告語。
近日,“網絡刪帖”公司這一新名詞的橫空出世引發了很大的爭議。事實上,在當前互聯網上有無數的“番茄”存在著,他們的背后很多甚至是專業的“網絡刪帖”公司。
本刊記者在調查中發現,越來越多的公關公司也把幫助客戶刪除網上負面信息納入了服務范疇。
刪帖與刪新聞
“番茄”從事網絡刪帖業務的時間并不長,但業務發展較為迅速。他對本刊記者稱,找上門來的個人和企業客戶都有,“一半一半吧”。
“番茄”自稱最為得意的一件業務是幫助了一位惶恐的女大學生。
某大學剛畢業的徐麗(化名)在找工作時,把簡歷貼到了某人才網站上,但沒過幾天各種莫名其妙的電話就找上門來,露骨地跟她談婚論嫁。
一頭霧水的徐麗后來在朋友的提示下上網搜索了自己的手機號,搜索結果讓她大吃一驚,她簡歷上的照片和手機號不知為何被人張貼到了某婚戀網站上。
前不久,徐麗通過網絡上的廣告找到了“番茄”。“番茄”毫不遲疑就接了這筆業務,幾天后成功地幫徐麗把照片和手機號從征婚網站上刪除了。
嘗到了成功滋味的“番茄”由此也注意到了網絡刪帖背后隱藏的商機。他告訴本刊記者,這些天他正在向當地的工商部門打聽,“看有沒有可能搞個執照。”在“番茄”看來,這是網絡創業的一種新模式。
事實上,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網絡營銷和公關公司把網絡刪帖視為其業務的一部分。
爾瑪中國互動營銷公司的負責人“立二拆四”向本刊記者坦承,“網絡刪帖”的事他們早就在做。據他介紹,“網絡刪帖”不僅僅是刪除網友的帖子、博客、評論,還包括刪除網站上的新聞。
“立二拆四”向本刊記者展示了一份他為某客戶打造的危機處理方案,其中最重要的有兩點:一是控制影響力論壇的傳播,二是封殺新聞報道。“立二拆四”解釋,所謂控制影響力論壇的傳播,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刪帖。
“有些負面信息確實對企業來說是致命的。”中國傳媒大學網絡口碑研究所副所長楊飛認為,在互聯網影響力日漸擴大的背景下,沒有企業敢忽視網絡輿論的力量。
灰色的刪帖手段
數量眾多的網絡刪帖公司在宣傳中都極力表明其刪帖的能量。本刊記者調查發現,刪帖手段大致有如下三種。
一是專業的黑客技術,也就是侵入到網站的服務器,通過篡改后臺數據來實現刪帖的目的。不過,“番茄”對本刊記者承認他并沒有這種技術,“要有這本事我還用幫人刪帖來賺錢?”北京點石時代網絡技術有限公司的首席網絡營銷顧問“阿任”認為,所謂黑客技術不過是忽悠外行人的把戲。阿任真名任會來,他對本刊記者介紹,“網絡刪帖”確實是他公司業務的一部分,但黑客手段是他從來都不敢去想的,“誰都知道那是明顯違法的。”
國內知名門戶網站新浪網新聞中心的一位編輯也向《瞭望東方周刊》證實,新浪的服務器占了幾層樓,不是那么容易能讓人侵入的。
事實上,成熟的網站都有較為嚴格的審核和刪帖工作流程,這也是一般刪帖公司運用最為常見的手段。
貓撲網互動中心總監杜培源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當企業或者個人要求刪除某條帖子時,必須出具充分的證據證實該帖子失實,并且“企業要附上營業執照、個人附上身份證復印件”,貓撲的客服等部門才會據此通知管理員刪帖。
但這一程序并不是所有企業和個人都熟知的,而且影響力大的帖子和新聞往往會轉載到數個論壇或網站上去。同時,傳統監管措施在類似造謠中傷的惡意曝光面前,往往顯得非常無力。“警察根本來不及反應。”阿任認為,網絡炒作短時間就足以動搖消費者對一品牌的信心,等公安部門追查過來的時候影響已經造成了,這都為專業的“刪帖公司”提供了生存空間。
在“立二拆四”給本刊記者演示的一個“刪帖策劃案”中,他詳細列出了各大網站和論壇刪帖需提供的證據、網站受理部門的聯系人、聯系方式等等。
“說到底,與網站的關系很重要。”“立二拆四”認為,企業看重的正是他們對網絡運作流程的熟悉以及與網站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也就為第三種刪帖手段提供了可能。“跟網站的管理員或者版主很熟,打個招呼請他幫忙給刪了。”杜培源介紹,這種方式事實上很難避免關系的存在。
“立二拆四”透露,有的刪帖公司也會采取給網站管理員、版主好處費、紅包等“見不得光”的方式,來達到刪帖的目的。
潛規則博弈
對“番茄”這種尚未成型的小作坊式“網絡刪帖”行為來說,刪帖帶來的收益是很少的。“番茄”介紹,他給個人每刪一個帖子收50到100塊錢不等。
專業的網絡公關公司幫企業刪帖收費則要高出許多。“立二拆四”介紹,業內一般在論壇上每刪一個帖子收幾百,如果是刪新聞的話就會三千五千上萬不等了。
“立二拆四”對這種零散的業務并不感興趣,他透露,他的公司主要是為常年合作的大客戶刪帖,按季度或年份為其提供系統的網絡輿情監測,涉及的金額每筆最高可達上百萬。
IRI網絡輿情咨詢機構總經理李艷向本刊記者介紹,他們公司開發了兩種實時的輿情監測軟件“I-monitor”“I-catch”,能根據關鍵詞實時抓取相關的新聞、評論,從而得出某社會熱點事件、某品牌在互聯網上的關注度。李艷說,這種產品很受公關公司和企業的歡迎。
這也說明互聯網日漸擴大的影響力,讓企業不得不愈加重視網絡輿論的力量。“立二拆四”介紹,刪帖公司的背后存在著一條模糊的利益鏈。本刊記者發現,這種所謂的利益鏈事實上涉及網站和企業兩方面的訴求。
對企業而言,除去嚴重的產品質量問題,企業在生產、流通、銷售的任何一個環節中還可能產生瑕疵,如果被放到網上無限擴大,就可能給企業造成困擾。
不僅如此,網上謠言的危害也不能忽視。楊飛介紹,不久前有網友在南方某知名網站上發帖披露一房地產商的負面消息,該網站未經核實就把帖子內容當成新聞放在了網站首頁上,迅即引發國內其他門戶網站轉載,這給該頗具影響力的地產公司造成很大的困擾,股價一路下跌。
此外,“立二拆四”還介紹,企業故意在網絡上組織人發帖詆毀競爭對手,也是不正當競爭在互聯網上的呈現方式。
楊飛認為,大多數企業在面對互聯網的時候,往往是很弱勢的,加上某些網站缺乏自律,很容易滑落到利用網絡輿論利器實現自身的商業利益,“動機可能并不單純,但在當前網絡環境下,網絡刪帖是必然會存在的。”
據“立二拆四”介紹,他曾接手過一個類似的案例。某著名的日用品牌一直拒絕在某網站上投放廣告,無計可施
的網站碰巧看到網絡上有消費者發帖投訴,稱在使用該產品時發現里面有蟲子,該網站立即就此進行炒作,通過對帖子置頂等手段進行放大,給該產品造成了沉重打擊。
楊飛也透露,某些網站在內部培訓銷售人員時,會叮囑其多關注企業的負面新聞。“負面的新聞放在首頁上,企業肯定就會打電話過來。”“立二拆四”稱,這是某些網站屢試不爽的手法。
“天涯雜談”版首席版主“一馬青塵”表示,他的權限僅僅是按照版規進行管理,至于與企業商務合作,或者企業希望刪帖,都是直接跟天涯網站方聯系。涉及刪帖的話,網站的管理員就可以做到,并不需要通過版主。
當前,根據有關互聯網管理規定,大多數網站尤其是商業網站并沒有采編權,網站新聞只能是轉載傳統媒體的報道。但據楊飛介紹,某些大型網站通過采取和個別傳統報刊合作的方式,使其成為網站的“傀儡刊物”,借重其采編權刊發報道進而在網站轉載,以實現某些目的,“這種情況下,互聯網就沒能成為輿論公器,而成了謀求私利的武器。”
除此之外,更為常見的一種方式是企業跟網站簽訂“保護性協議”,也就是企業同意在該網站投放多少廣告,網站則承諾在一定時期內不出現該企業的負面消息。
“這就是所謂的潛規則。”楊飛說,這種手法不僅企業在使用,某些地方政府部門也可能牽涉其中。
據阿任介紹,曾有某地方政府的旅游局找到他,請求幫忙刪帖,原因是某游客在當地景區游玩回來后,上網發帖指責景區服務。杜培源也介紹,像類似情況,除了找公關公司或者刪帖公司外,政府部門還可能直接找到網站進行公關。
顯然,這給網絡腐敗和侵蝕公眾話語權提供了操作空間。
話語權的辯證
事實上,刪帖并不是一個新鮮的事物,自互聯網出現以來就相伴相隨。
楊飛認為刪帖可以分為兩種,除上述企業行為的刪帖外,還包括政府或法律行為的刪帖。后者一方面是指根據國家法律法規,禁止發布的內容,比如黃賭毒等方面的信息。另一方面是指未經證實的虛假信息和對隱私的泄露,比如造謠、謾罵等。
最近很多社會熱點事件都是先從互聯網上曝光開始的,某些情況甚至還無從追蹤爆料人是誰。“背后的動機可能就很復雜。”“立二拆四”說,有的可能確實是出于輿論監督的目的,但也不能排除是出于政治報復、打壓對手、發泄對社會不滿的可能。
前段時間,因個人網站被封而起訴到法院并勝訴的北京理工大學教授胡星斗也向本刊記者表示,網絡上魚龍混雜,加強管理無可厚非。
據阿任介紹,前段時間湖北巴東“鄧玉嬌案”炒得沸沸揚揚的時候,他的網站曾檢索到一條有關此案的激烈評論。不久,他就接到了湖北警方打來的電話,要求他立即刪除該條信息。“這種刪帖是最為徹底的。”阿任說。
這也是當前“網絡刪帖”引發爭議最大的地方。很多人擔心,互聯網在擴大公眾知情權、話語權的同時,可能遭遇“網絡刪帖”的矯枉過正。
“番茄”也并不是所有的業務都接,像已經被國家監管部門曝光的產品質量事件、已經通報的重大安全事故,“給再多錢也不敢去刪的。”
2008年“三鹿”事件發生后,有公關公司曾給“三鹿”建議立即跟網站“公關”,刪除網絡上的負面信息。事件發生之初,國內某著名搜索引擎還為此飽受詬病。
不可否認的是,現行網絡游戲規則下,操控網絡輿論變得很容易。李艷透露,不僅是企業、公關公司,現在越來越多的政府部門也通過類似方法在監測網絡輿情,以掌握社情民意。
楊飛認為,“具體的刪帖手法確實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當前最重要的還是進一步完善網絡環境,使之朝良性方向發展。
“每一次操控都是一次傷害。”楊飛說,在企業和網站都只顧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互聯網越發達,公眾的話語權可能就越不能得到保證。“網絡刪帖盛行背后更多的是網站的問題,而不是企業和個人的問題。”
胡星斗認為,當前網絡刪帖并沒有具體的標準,很大程度上是根據管理者的個人喜好來決定的。“無法可依是導致網絡腐敗和權力尋租的根本。”
阿任也介紹,他在接業務時大都是根據自己的判斷,有時很難把握什么可以刪、什么不能刪。
胡星斗說,他并不籠統地反對刪帖,但希望國家有關部門能制定相關的網絡信息法,加強網絡監管,從而真正維護公眾的話語權和知情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