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艾尼
“現在最大的困難,就是我們的‘模式沒有太站得住的法律依據,或許這輪司法改革能解除我們的憂慮”
在福建莆田市秀嶼區法院三層的 “調解速裁室”里,不少人拿著格式正規的調解書,按上紅色手印,交到調解員手里。這些調解員,大多年過花甲。
莆田中級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余文唐告訴《望東方周刊》,“調解速裁室”這個新鮮詞兒,是莆田法院的“首創”。
“這塊牌子掛了4年多,我們把一些退休法官聘為調解員,坐堂法院調解糾紛,他們都是非常有生活經驗和調解經驗的, 可以代替法官第一時間調解糾紛。”
余文唐說,“調解速裁室”只是這家法院2005年開始推行的“調解銜接機制”的一部分,“我們的‘試驗田還有很多,都是圍繞著調解二字。”
對于“法院調解”,爭議曾有不少。20世紀90年代后期,我國大部分法院更推崇庭審,很多當事人也不愿妥協,“法院調解”曾急速下滑,民事、經濟案件的調解結案率曾經由1989年的69%和76%,下滑到2001年的36.7%和30.4%。
“2002年后,面對訴訟量大幅度增長、上訴再審率居高不下的問題,法院開始注重 ‘調判結合,案結事了,調解率才開始回升。”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改革辦公室專門研究“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的專家向國慧說。
她把莆田的試驗視作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即充分調動社會多方面的力量,構建訴訟和非訴訟手段相結合的矛盾糾紛解決機制。
據她介紹,中央新司法改革的方案,汲取了多項地方司法改革的成功經驗。由莆田市中級人民法院主導推行的“調解銜接機制”,就是其中比較醒目的一個。
“歪打正著”
“當時形成‘調解銜接機制的直接原因,是法院案多人少。”余文唐說,這個情況在2005年的莆田已經非常嚴重了。
從莆田中院統計的數字來看,當年,莆田市兩級法院共受案20601件、結案19901件,而法院干部、職工編制僅為465人,辦案人員人均結案78件,平均3個工作日結1件。
“社會轉型的特殊時期,各種矛盾都出來了,尤其是占法院所有受案90%的民商事糾紛,每天都往法院里涌,大家都不堪重負。當時解決案多人少的矛盾,最好的辦法是借助社會力量共同化解矛盾糾紛。”
余文唐他們開始著手研究“借力”方式之前,2005年7月,曾到基層法院和人民法庭做過調研,他們發現,在莆田,司法調解和人民調解各自為政的情況相當嚴重。
“這不是莆田一個地方的問題,最高院司改辦實際上早就開始研究一種更好的糾紛調解機制,整合各方面資源。”向國慧說。
當中央還在研究和探討“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的模式和可行性的時候,莆田已經“歪打正著”地“上路”了。
余文唐回憶,這件事真正開始啟動是在2005年9月。“發了文件,召開了全市政法工作會議,政府專項部署,在全市法院推行訴訟調解和人民調解的銜接工作。”改革第一步,莆田法院就得到了當地政府的支持。
建立銜接機制首先要“織網”。“由縣區委政法委牽頭,各基層法院跟轄區內的人民調解組織建立銜接關系,我們還建立了一支特邀調解員隊伍,大部分是退休法官。”余文唐解釋說。
社會調解協議可以置換成司法調解書
“一開始調解銜接機制還是比較簡單的,銜接的主體主要是人民法庭和人民調解組織,我們的銜接方式實際上有三步:委托收案、委托調解和效力確認。”
在“效力確認”這一點上,余文唐覺得,莆田的嘗試在全國獨一無二。
“很多調解都有后遺癥,因為非訴調解不具有法律效力,只有合同性質的效力,大家都容易反悔。效力確認就是說,如果你希望調解有執行力,而且雙方當事人同意,可以主動向法院申請確認,把自己的調解書變成法院的調解書,那它就和判決書有同等效力了。”
法院對于社會調解協議也會認真審查。“是否有真實的糾紛存在,是否雙方自愿達成,協議內容是否符合法律要求,如果都沒有問題,就可以把社會調解協議置換成法院的司法調解書。”
這樣的好處是方便當事人,程序簡便,“簡化,自愿,案結事了”。
法院“內部銜接”實驗了一年,各方面都嘗到了“甜頭”,余文唐他們也開始規劃著拓展銜接對象,開始“外部銜接”。
政府是“推手”
“2006年下半年起,我們就開始在外部鋪網了。”余文唐他們的終極目標,其實是將調解銜接擴展為訴訟調解與人民調解、行政調解、行業調解的全面結合,“全方位銜接”。
莆田中院在外部設立了三類站點。一是在案源較多、具有調處糾紛職能的行政機關、行業協會,設立調解銜接聯絡點;二是在工作基礎較好、熱心開展調解銜接工作的基層單位、行業組織和協會,設立調解工作示范點;三是在交通不便的偏遠山區、海島,設立了委托收案、巡回調解點。
“每個站點我們都確定了責任法官,定期聯系。現在,全莆田市一共建立了26個調解銜接聯絡點、20個示范點,31個委托收案、巡回調解點。內部銜接和外部銜接結合起來,調解機制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網絡。”
這個時候,困難又來了。
“這件事情是法院出頭來做的,要和各個行政機關協調,力不從心,很讓人頭疼。”當時的情況,余文唐戲稱是“熱臉貼了冷屁股”。
很快,法院的“調解銜接機制”被政府看中,列入了莆田市的“十一五”規劃。“這是一個重要的契機。”
余文唐說,調解銜接工作成為向黨委匯報制度的一項內容,莆田市委市政府要求,由市縣區委分管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對調解銜接工作進行領導協調,還給予了經費上的支持。
人力和財力都得到了充實,莆田中院此時從“調解銜接機制”的推動方退到了參與方的位置,“由政府統一統籌,做事情更方便。”
“整個過程里,法院始終緊緊依靠市委的領導和支持,莆田的調解銜接工作能夠取得成功,這是最重要的一點經驗。”余文唐認為,當地政府給予的“制度保障”,才是這場改革真正的“幕后推手”。
從冷到熱的“調解”
“關于調解機制的討論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我們也對莆田的情況專門做過調研。”向國慧說,她自己就到莆田呆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介紹說,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在國外主要有“政府主導型”、“社會主導型”和“法院主導型”三類,莆田的調解銜接機制屬于“黨委領導下的法院主導型”,這是一種新嘗試。
實際上,莆田的“試驗”很早就受到了各方面的關注。
“2006 年六七月,最高院司法改革辦公室的副主任蔣惠嶺跟我們聯系,覺得我們的銜接機制挺有意思的,跟我們開了一個座談會。第二年6月,司改辦又在莆田組織召開了全國范圍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改革座談會。”
那次座談會上,大家都認為,眾多社會矛盾糾紛涌向法院,法院的負擔太重,應該盡快建立一種節約、高效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有助于社會“自我治愈”的調解,應當發揮更大作用。
在向國慧看來,法院調解從熱到冷,又從冷到熱,這種司法政策的反復,正好反映了司法改革中審判方式改革的一種必然。“對于解決糾紛來說,調解是有生命力的。更重要的是,這種理念的轉變表明法院承擔了更多的社會責任,人民和社會是最終的受益人。”
對“莆田模式”,余文唐自己很有信心,他希望研究司法改革方案的部門,能夠吸收莆田的一些經驗。
“對于我們來說,現在最大的困難,就是我們的‘模式沒有太站得住的法律依據,或許這輪司法改革能解除我們的憂慮。”他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