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旭
從教授如何在漁船中隱蔽進行突襲戰,到培養通曉軍艦各個系統情況的“通用”人才,這所海邊的軍校將繼續支撐著五星紅旗的艦隊不斷前進
在與三亞相距遙遠的遼東半島,一所學校在關注著遠行的艦隊,那是與其他人不同的親切、牽掛和自豪。“何止這三艘軍艦,我們做過統計,海軍水面艦艇80%以上的指揮員都來自這里。”大連艦艇學院社科系劉永路大校告訴本刊記者,“學員見證了新中國海軍的每個歷史時刻。”
劉永路舉例說,新中國海軍建軍至今共經歷大小海戰1200多次,幾乎每個戰場都有大連艦艇學院學員的身影。
1988年的“三·一四”海戰是海軍最近一次對外作戰。當日迎敵的502艦政委即來自大連艦艇學院。在赤瓜礁上首先開槍回擊的502艦副槍炮長則是剛從大連艦艇學院畢業不到一年的“學生官”。
“當時的背景是軍隊大調整,停止戰士提干,一律從院校出干部。”劉永路說,那時基層部隊都對“學生官”有些懷疑,在這次戰斗中負傷的楊志亮給全軍做出了榜樣。
從福州船政學堂到葫蘆島航警學校、電雷學校,羸弱的中國曾苦苦尋求一支能夠保衛海疆的強壯之師。1949年11月,剛剛成立1個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決心用一所嶄新的海軍學校來解決這個問題。事實上,直到第二年2月,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司令部才正式成立。
在實行軍銜制的前后29年里,大連艦艇學院培養了170多位將軍。60年里這所學校已為海軍輸送了4萬多名軍政指揮軍官和工程技術軍官。
首任海軍司令員蕭勁光大將也是大連艦艇學院的第一位校長兼政委。他在學校經常強調的一句話是:“建軍先建校、治軍先治校。”
張學思的選擇
1949年的某一個春日,遼寧省主席、軍區司令員張學思告訴妻子謝雪萍一個消息:起義的“重慶艦”已經到達葫蘆港。
謝雪萍想了想,忍不住地說了一句:“千萬可別叫你去干海軍啊!”
“因為她知道,張學思喜歡海軍。”劉永路也是《張學思將軍》一書的作者,“他那時已經打算辭掉軍政職務,去辦農場。但從心底里其實想去干海軍。”
張作霖治下的東北曾經擁有當時中國最強大的艦隊,他們甚至在1927年用艦載航空兵擊敗了閩系海軍。為了培養海軍人才,張學良還在葫蘆島設立了一所海軍學校——東三省航警學校。民國海軍中兩個最主要的派系就是東北派和福建馬尾派。
幼年的張學思耳濡目染父兄對海軍的重視,“1929年日本艦隊到大連演習,張學思向張學良要求去觀摩,結果很受刺激。他回家就把三哥養蛐蛐的罐子都倒空,然后在地上擺出艦隊對陣的形狀。”在張學思看來,是否擁有一支強大的海軍是衡量一個國家軍隊實力的標準。
果然被謝雪萍說中:1949年4月,周恩來在北京與張學思談話時,將籌建海軍學校的任務交給了他。劉永路認為,張學思的教育背景和經歷使他與工農將領有很大區別,這也是中央選擇他的主要原因。張學思后來任副校長兼副政治委員,主持學校工作,
當時為了安置“重慶”號起義人員與其他原海軍人員,在遼寧丹東成立了安東海軍學校。中央的本意是將這所學校擴大,在其基礎上建設新的海軍學校。張學思到了丹東便否定了這個方案:海軍學校應該在海邊而不是江邊。“另一方面,張學思很不喜歡原海軍人員的習氣,他想建一所全新的海軍學校。”
隨后幾個月,張學思與蘇聯專家考察了青島、連云港等北部沿海地區,最后決定把軍校設在他更熟悉的大連。1949年11月22日,中央軍委正式下達命令,在大連組建“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學校”,這便是今天的海軍大連艦艇學院。
艦隊,就這樣起航了。
工農干部能否入校
1950年1月,同濟大學造船系一年級學生林治業應征入伍。火車拉著他進入遼寧后便南行開向大連,而不是繼續北上前往朝鮮。
“當時有幾十萬大學生積極報名參加抗美援朝。相當多的人最后沒有去朝鮮,而是派到軍隊院校和科研機構工作。可以說沒有朝鮮戰爭,不會有這么多知識分子入伍。”林治業因為年級低成為學員,三四年級的大學生則變成了教員。
40年多后,林治業從大連艦艇學院副院長的位置上退休,這時他已擁有少將軍銜。
當時的大連是蘇聯軍事管制區,大連艦艇學院其實是第一支進入這個城市的解放軍部隊。曾任大連艦艇學院院長的劉華清上將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校址曾是日本學校,當時是蘇聯炮兵的營地,由斯大林親自批準蘇軍搬遷。
是否吸收文化水平較低的工農干部入校曾存在很大爭議。一些校領導認為海軍是高技術兵種,他們很難學好海軍課程。有的軍隊高級將領則認為,不需要開設4年制課程。因為過去幾十年都是以集訓、短期培訓的方式培養軍隊干部。“這事實上忽視了海軍建設的復雜性。”林治業說。
最后學校決定實行兩套課程:工農干部的預科文化課時間更長、專業性比較低,大學生則嚴格按照蘇聯4年制海軍教材執行。
“正是在張學思的堅持下,學校保持了正規化的走向。”張學思從黃埔軍校畢業時曾是第一名,那里德式的軍事教育曾給他很大影響。劉永路告訴記者,大連艦艇學院聞名全軍的隊列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今天很多老教員回憶起來都說,學校幾十年來軍姿最好的就是張學思。
后來將近60年間的國慶閱兵上,海軍方隊始終由大連艦艇學院組成,“其實仔細看,我們的擺臂等細節與一般條例還有不同。”劉永路說起來很驕傲,這是全軍罕見的特殊待遇。
他們為黨工作了二三十年,怎么會不可靠呢
有一次一位原海軍人員出身的教員講課講到“英美海軍的特點”,結果翻譯說成“英美海軍的優點”,立刻惹惱了聽課的蘇聯專家:他們本來就對曾留學英美的原海軍人員有看法。蘇聯人要求學校嚴肅處理這名教員。
而在一些地方大學聘請的教員看來,蘇聯政治第一,英美技術第一。另外一些從陸軍調來的教員則有“明顯的經驗主義和游擊習氣”,對向蘇聯學習抱懷疑態度。
事實上,學院領導只能根據中國的實際情況來安排教學。“那個時候海軍的發展戰略是‘航潛快。”林治業說,就是岸基航空兵、潛艇和小型快速艦艇。因為國家無力建造大型軍艦。“開始和臺灣打的幾次海戰都是魚雷艇,上課也講如何在漁船中隱蔽接敵,快速突襲和撤退。蘇聯教材以及英美書籍中講的大艦理論其實都沒有多少實際用處。”
1954年前后,海軍從蘇聯進口了4艘驅逐艦。林治業這批學員因此提前畢業上艦,他們也是新中國第一批自己培養的正規海軍人才。
林治業講了一個故事:1960年前后,海軍從蘇聯購買了當時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544艦艦導彈,但隨即蘇聯就撤走了自己的專家。
經過拆解和摸索,科研人員以它為原型研發了國產“上游一號”艦艦導彈。“導彈研究出來了,但是怎么打呢?發射時指揮員用什么戰術呢?我們也不知道。”領導找到教航海課的林治業,讓他專門研究符合這種導彈的戰術理論。
根本無法拿到國外的相關資料,好在林治業有數學基礎,通過計算完成了一整套導彈發射理論。
新中國海軍建設的艱難,由此可見一斑。
在建校早期,學校中對知識分子還有很多爭論。當時政治部的《情況反映》說,工農干部和部隊來的學員認為知識分子“一沒拿過槍、二沒拿過鋤、三沒立過功,憑啥一來校就吃中灶,穿毛衣,睡鋼絲床”。還有人公開在教室中對原海軍人員發牢騷。

“對知識分子認可的過程是漫長的,不過最終還是承認了知識和專業人員的重要性。”林治業說,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學院來了一位新政委。他發現大量教員因為出身問題一直沒有入黨,“解放前能接受良好教育的,家里多少會有點錢。他說這些人為黨工作了二三十年,怎么會不可靠呢!”于是這些已經為海軍培養了成千上萬指揮員的老教員們終于得以入黨。
來自美國海軍學院的教學模式
新時期開始后,治軍先治校再次被提了出來。現任海軍司令員吳勝利上將在擔任大連艦艇學院院長期間,就以從嚴治校聞名。曾經引起爭議的一個事例是,一名學員因在校園內吸煙而被開除。
與過去不同的則是,大連艦艇學院從90年代開始嘗試新的人才培養模式,它到后來發展成為“合訓分流”的培養模式:學員在前4年“合訓”期間主要學習科學文化基礎和工程專業基礎,第5年“分流”根據需要接受相應的軍事職業教育。
目前,“合訓分流”作為軍委、總部為培養高素質新型軍事人才采取的一項重大舉措,已在許多其他兵種院校實行。
“過去軍事人才培養一直提倡專業化,現在我們希望得到‘通用人才。”大連艦艇學院教務處處長宋輝說,為了適應這種教育方法,從90年代開始大連艦艇學院成立了學員旅:學員不再屬于哪個系,而是一個獨立單位,根據需要去不同的系學習專業。
這種取自美國安那波利斯海軍學院的模式后來也被推廣,大連艦艇學院學員旅也因此被稱做“中國軍校第一旅”。新一代海軍艦艇指揮員大多曾是這個旅的一員。
“部隊開始時并不接受‘合訓分流。”宋輝說,因為這種模式培養出來的學員雖然基礎好,但是很難像過去一樣到艦上就會修機器,部隊覺得“不實用”。
學校和部隊于是開始“磨合”。等到這些學員走上指揮員崗位,優勢就顯露了出來,部隊也改變了態度。
“‘合訓分流出來的學員基礎很扎實,普遍接受能力強、理解力強,老艦員搞不懂的新設備他們可以迅速弄清楚。特別是當他們成為指揮員后,對艦船的各個崗位都有一定了解。”在劉永路看來,“通用”人才正是中國海軍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軍艦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只有十幾人的小快艇,指揮員需要應對復雜的指揮系統。
這種教育模式也得益于海軍整體素質的提高:專業士官已經足以勝任復雜的技術工作,這將軍官們“解放”了出來。而在早期,只有大學生們才了解機器運轉的原理。
今天,中國一流的海軍院校之間已經開始合作“合訓分流”。大連艦艇大學工程專業的學員可以在第五年到海軍工程學院學習,而海軍工程大學指揮專業的學員也來到了大連。
“在海軍發展中,人與船是相輔相成的,但人是決定因素。”林治業說,艦隊能否走向更遠的海洋,終需依靠這些海邊的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