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 展
孟德斯鳩自己似乎更喜歡被人稱作“院長”——他當過波爾多高等法院的院長,后來他把這個由他祖父買來的院長頭銜賣掉了,換了一筆錢到國外旅行和在巴黎居住、寫作
斯塔爾夫人曾說了一句著名的話:“自由是傳統的,專制才是現代的。 ”這話在今人看來殊為可怪,傳統不是“封建專制”嗎?“自由、平等、博愛”不才是現代的東西嗎?更為可怪的還有呢——法國啟蒙大家孟德斯鳩(1689~1755)的名著《論法的精神》對今人可謂耳熟能詳,曾深為美國的開國者所服膺,書中對三權分立的精湛闡釋是現代憲政國家賴以建立的理論基石之一。可這么一本影響深遠的書,在孟德斯鳩剛剛完成之際,他的諸啟蒙哲人中的摯友卻認為書中觀點過于保守,甚至勸他不要發表。
奇怪,三權分立怎么成了“保守”的東西了?孟德斯鳩的觀點怎么會為其他啟蒙學者所反對?
伏爾泰最渴望的是給開明者以自由
國人熟知法國啟蒙運動中著名的“三杰”——孟德斯鳩、伏爾泰和盧梭。然而,為國人通常忽視的是,法國啟蒙運動并不是一個內部一致的運動,其中分有很多的流派,前述“三杰”的思想指向就差別極大。法國啟蒙運動的“主流派”,是伏爾泰以及追隨他的重農學派和百科全書派,但這一派主要的政治理念卻并非弘揚民主、平等,而是主張開明專制——對國人而言,似乎更奇怪的東西就出來了。
在伏爾泰一派看來,人類長久以來一直生活在蒙昧之中,理性被種種迷信所蒙蔽,導致了人類社會中種種不合理制度,法國在這方面體現得非常明顯。他們眼中的“不合理制度”包括:教會對精神的壟斷性統治;法國國內各種稀奇古怪的、影響著國家統一的地方特權;傳統的封建貴族為維護自己利益對法國政府的挑戰;層出不窮的賣官鬻爵并由此而導致的官位的私有化與世襲化,等等。這多種弊端使法國實際上只是一塊百衲布,最終淪為各種私利集團爭奪利益的戰場。
伏爾泰認為,應以理性為原則對社會進行改造,但由于生活在蒙昧中太久,一般人的理性能力并不足以為人類幸福開出方向,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社會變得更為合理。開明練達的只有少數人,應由這少數人——國王和他的顧問——掌權,建立起開明專制的政府。此種政府應當力排一切非議,貫徹實施啟蒙學人的理性綱領,依照理性原則改造國家,允許思想自由和宗教自由,破除中世紀的種種陳規陋習,取消各種貴族特權與地方特權,促進物質和技術進步事業。伏爾泰認為,只有這樣,人類才會有光輝的未來。
只要政府是開明的,伏爾泰倒不在乎政府的權力有多大。可以說,伏爾泰最渴望的是給開明者以自由。當然,這里有一個前提,就是開明者的自由最終是要為人類帶來自由。伏爾泰為此與多國君主保持通信以推進自己的理念,并在普魯士宮廷住了3年力圖影響腓特烈大帝;他的一些朋友,如百科全書派的領袖狄德羅也和俄國女沙皇葉卡捷琳娜二世交往甚密。
說了半天伏爾泰,該孟德斯鳩出場了。
開明專制君主制對人類自由的窒息
孟德斯鳩自己似乎更喜歡被人稱作“院長”——他當過波爾多高等法院的院長,后來他把這個由他祖父買來的院長頭銜賣掉了,換了一筆錢到國外旅行和在巴黎居住、寫作。白居易初到長安之際,顧況對他說“長安米貴,居大不易”。想來巴黎居來也不易,以致孟德斯鳩要賣掉“院長”。而顧況讀到白居易的詩,立刻嘆道“有才如此,居亦何難!”孟德斯鳩憑《論法的精神》,居巴黎自也不再艱難。也正是在《論法的精神》中,孟氏道明了自己何以重視“院長”頭銜。
在孟德斯鳩看來,官職允許被買賣是很重要的:如果不允許買賣,他祖父便沒有“院長”可買,他便也沒得可賣,便沒有原始積累……玩笑就此截止,言歸正傳。啟蒙諸杰都關注著人類的自由,然而在如何獲得及確保自由這一點上,卻是人言言殊。如前所述,伏爾泰一派認為,為了使人類獲得自由,就必須去除中世紀遺留下來的種種壓抑人性與自由的古怪制度與習俗,由開明君主依照理性重新塑造一個新世界。這種理念在當時有著重要意義。
然而,事物皆有兩面,孟德斯鳩注意的,卻正是伏爾泰們鼓吹的開明專制君主制對人類自由的窒息。
伏爾泰極力推崇路易十四,他統治期間大力統一了法國,壓制各種貴族特權與地方特權……是開明專制的一個典范。孟德斯鳩卻憂郁地注視到另一個角度。他認為,原先“百衲布”似的法國,恰恰限制了國王對權力的濫用。正是種種特權的存在,使享有特權者擁有了一塊不受國王侵犯的自由領域——孟德斯鳩將這視作自由的基礎。而專制國王對這些特權的侵犯表面看來是統一了國家政令,使國家向現代轉化,實際上卻侵蝕著自由的根基,將帶來更大的危險。“孟院長”發現中世紀遺留下來的種種制度、習俗曾有效遏制了國王對自由的侵犯,孟德斯鳩由此過渡到了他的“分權學說”。
自由的新庇護所
孟德斯鳩認為,在法國,國王和許許多多的“中間體”之間應該分權。
這些“中間體”包括高等法院、各省三級議會、有組織的貴族、持有自治特許狀的市鎮,甚至還有教會。高等法院中的法官多半都是通過買賣官職而形成的“穿袍貴族”,買來的官職作為私有財產,是不可被隨意剝奪的,這就給了法官們一個對抗國王的堅實基礎。“孟院長”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以“院長”為豪。
同樣,其他的傳統特權機構也是分權得以可能的基礎。比如教會,“孟院長”說,盡管他不相信教會的教義,但他認為教會可以用來抵消政府的中央集權。他對英國憲法大加贊賞,認為英國比其他國家都更好地繼承發揚了中世紀初期的封建自由。他覺得,英國把君主制度、貴族制度和民主制度(國王、領主和平民)三者巧妙地結合起來,以及把行政權、立法權和司法權這三種權力分開,形成了了不起的三權分立。
從短期的政府效率上來說,開明專制政體往往遠超孟德斯鳩所推重的分權憲制政體。然而,“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統治者的“開明”是無法得到永恒保證的,相反,如果有了條件,專制卻是可以“保證”的。
在“孟院長”看來,中世紀遺留下來的種種特權、等級制度并不像一般理解的那樣只有對百姓的壓迫,相反,中世紀任何人都享有附屬于自己身份的特權,平頭百姓也不例外,其他人不得侵犯。這種種特權曾使社會運作滯重難行,但另一方面,恰也有效地限制了國王的專制,保障了個人獨特的身份性自由。伏爾泰等主張開明專制主義的啟蒙學人們鼓吹取消這些“非理性特權”,意欲開創出一個現代的自由世界,但忽視了其中蘊含著專制的可能性。難怪斯塔爾夫人會痛呼“專制才是現代的”!
“孟院長”的觀念是對中世紀觀念的一種發展,并不是一種全新的東西。他重視的是各方權力的均衡,反對王權專制。但他并非呼吁恢復中世紀的傳統,只是借用這些中世紀觀念表達出他對任何一種力量單獨掌權的不信任,無論掌權者是國王、貴族還是人民。
他還提醒我們,現代自由的觀念要到傳統去尋找,現代所產生的異于中世紀的恰恰不是自由觀念,而是專制的觀念。只有這種由中世紀發展起來的自由觀念與近現代發展起來的集權觀念之間的競爭與妥協,才逐漸試驗出現代世界的立憲政體,人類的自由才找到了一個新的庇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