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作文,文學博士,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講師,中華詩詞(BVI)研究院兼職研究員。
孔子死后,孔門的傳道之人是曾參。
孔子有生之年,曾參并無多少出色表現
孔子張口閉口,夸的都是顏回,從來就沒有夸過曾參。非但沒有夸過曾參,還給了曾參一句“參也魯”的三字評語
孔子生前,并不格外看重曾參。孔子曾欽點本門“十大優秀畢業生”,曾參并不在其中(《論語·先進》篇)。孔子張口閉口,夸的都是顏回,從來就沒有夸過曾參。非但沒有夸過曾參,還給了曾參一句“參也魯”的三字評語。幸虧這個“魯”字只是木訥的意思,還不到智障的地步。在孔子看來,曾參大約不是個很聰明的人,反應多少有些遲鈍。好在孔門并不看重聰明。孔子說過一句“巧言令色,鮮矣仁”,是說那些八面玲瓏,會說話、會作戲的人,內心不知仁德為何物。孔子又說過一句“剛毅木訥,近仁”,意思是說那些不愛說話、看上去愣頭愣腦的人,內心卻有仁德。
若拿金庸的小說作例子,楊康便是巧言令色之徒,郭靖則是剛毅木訥之人。郭靖雖然木訥,拙于言辭,不會在人前說奉承話,但大是大非卻看得清楚,而且宅心仁厚。金庸筆下的郭靖,便是比照青年時代的曾參作模子的。仁者至誠,不需偽飾。不仁者虛偽,離不開花言巧語。“魯”在儒家并非貶義,至少“魯”者不會投機取巧、見利忘義。
曾參和顏回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父子都曾受教于孔門。顏回的父親顏路不過庸碌之輩,曾參的父親曾皙卻以狂狷聞名。曾皙,字皙,名點,他在《論語》里只出現過一次,卻給人印象極其深刻。《論語·先進》篇末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記載某次閑談,孔子要求四個弟子談談各自的人生理想,輪到曾皙,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這段話譯成現代漢語,大致如下:陽春三月的時候,換上春秋衫,帶上五六個成年學生、六七個未成年學生,一起到郊外的沂河趟趟水,再到河邊的舞雩臺上,讓春風吹干頭發,夕陽西下的時候,哼著小曲兒,一路歸去。孔子聽罷曾皙這番話,仰天長嘆,說:“曾點說得真是好啊!我贊同曾點的說法。”(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曾皙能讓老師孔子“喟然嘆”,乃是因為他不按常規出牌。其他幾個弟子說的,無非從政之事,孔子事先早已料到。曾皙說的,卻是大出老師意料之外,因此讓孔老先生心跳加速,激動異常。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孔子對狂狷之士向來心存敬意。
曾皙是孔門的奇人異士,曾參卻不曾沾染乃父的狂狷習氣,他只是年少時代有些“魯”(遲鈍)而已。孔子說“參也魯”的時候,是不是心里也想著曾參的父親,那位以狂狷聞名的曾皙呢?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說曾參“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73歲去世,當時曾參尚不到而立之年。圣如孔子,尚且“三十而立”,何況一個被老師給過“參也魯”三字評語的毛頭小伙呢?大約在孔子有生之年,曾參并無多少出色表現。是以孔子在去世之前,并未指定曾參代其傳道。
孔子實際上的衣缽傳人
曾子卻是后來居上,在《論語》中以載道者身份說話,也沒有人嫌他僭越
我們可以說曾參并不是孔子生前最看好的學生。但孔子實際上的衣缽傳人,卻非他莫屬。
曾子在孔門傳承中的地位,絕非顏回、有子所能比。整部《論語》,以載道者身份說話的,孔子之外,只有有子和曾子。但《論語》所記的有子傳道,不過片言只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曾子卻是后來居上,在《論語》中以載道者身份說話,也沒有人嫌他僭越。
以朱熹為代表的宋儒,對《論語》一書,有“藥病”之說。認為孔子與門人的對答,都是有針對性的:門人立身行事,各有偏差,孔子便于應答門人之際,因材施教,給以針對性的指導,以糾各人氣質之偏。
最著名的例子,莫過于子路和冉有兩個人問老師同樣一個問題:“明白了一個道理,是不是馬上去做?”孔子回答子路說:“你家里有娘老子在,怎么可以想做就做呢!”回答冉有時卻說:“是的。明白了,就去做吧!”另外一個弟子公西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同樣一個問題,何以老師給兩個師兄不同的答案,就跑去問老師究竟是為什么。孔子這樣解釋:子路這人沖動魯莽,所以多潑冷水;冉有這人畏首畏尾,因此要多加鼓勵。子路的魯莽、冉有的怯懦,都是氣質之偏。
但《論語》書中,除“參也魯”一句之外,絕不涉及曾子的“氣質之偏”。曾子在孔門再傳弟子心目中的地位,接近孔子。曾子和孔子說的話,在孔門后學的心目中,是等量齊觀的,都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曾子之所以是孔子真正意義上的接班人,乃是因為曾子繼承了孔子的真精神,并將孔子的思想體系和修身方法發揚光大。
曾子有三大法寶:一是孝道思想;二是忠恕之道;三是自省功夫。這三樣,都是儒家思想體系的重要內容。這三樣都發軔于孔子,發揚于曾參。
旗幟鮮明地反對“愚孝”
儒家“孝道”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是《孝經》,《孝經》的作者便是曾參先說“孝道”。
“孝”是儒家的傳家寶。《論語》論孝的內容極多,儒家“孝道”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是《孝經》,《孝經》的作者便是曾參。
《論語》談孝,多是指導人們具體怎樣做。比如:“三年無改于父之道”(父親去世之后,三年之內不要改變待人接物的門風);“父母在,不遠游”(父母親健在的時候,子女應在膝下承歡,不宜遠游)。
《孝經》則高度理論化,是儒家孝道思想的綱領性文件。《孝經》第一章《開宗明義》論述何者為孝: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
用今天的大白話來說就是:愛護自己的身體是孝。身體上有損傷,會讓父母傷心。所以,盡孝要從愛護自己開始。但好好做人,努力做出一番事業,讓人家說某某人家的子女真是有出息,那才是孝的極致。
盡孝,說白了,一是要讓父母安心,二是要讓父母為自己感到驕傲。
同時又強調:侍奉父母雙親,不過是孝道的起點。忠君報國,是孝道的具體體現。養性修身,才是孝道的終極目標。孝道無非是教你做一個被社會認可的人。
這種認識,確實比有子的從孝悌者不好犯上、不好作亂來論述孝為仁之本,要高明許多。也無怪乎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要提倡以孝治天下。
《孝經》對孝道的論述,不但比《論語》系統,在具體問題的認識上,也比《論語》進步。儒家標榜孝道,要求子女孝順父母;但如果父母做得不對,子女該怎樣做呢?
《論語》里說: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論語·里仁》)
孔子的意思是,如果父母做錯了,子女要很小心地提出諫議,但如果諫議不被采納,還是要恭恭敬敬地聽父母的,任勞任怨。
而《孝經》第十五章,題為《諫諍》,明確提出“敢問子從父之令,可謂孝乎?(遵從父親的命令,是不是孝?)”的問題。曾子回答得明明白白:這算哪門子孝道?如果父親不對,做兒子的一定要據理力爭。一味遵從父親的命令,壓根兒不是孝!
《孝經》旗幟鮮明地反對“愚孝”,可謂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