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自己說,要尚友古人,讀其書之外,還要知其人論其世。但對孟子,我們知道些什么呢?《史記》傳孟子,只說“孟軻,騶入也,受業子思之門人”。對孟子的出身,我們知道的,就是這十來個字,其他的,就得向《孟子》書中探尋了,鉤索不出的,只好說一聲不知道。
俗話“七十三,八十四”,說的是孟子壽至八十四歲。古人缺醫少藥,感冒幾天就可能死掉,能活到八十多,誠為長壽,可惜的是,這個壽數完全是臆測,因為孟子的生卒年,我們一樣也不知道。同樣,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家庭,他的財政情況,他的其他興趣。在先秦,著書是大事,寫的都是大道理、大事件、大人物,對個人生活絕少注意。赫如孔子,我們知道的都很少,何況在當時聲望并不甚高的孟子。
《孟子》一書,記錄了許多孟子的想法、行事和談話,但并不是對他的思想的完備敘述,現在人們談論孟子的思想,好比是見到地上露出一截方方尖尖的東西,便假定埋在地下的是老大一個方尖碑,然后按比例去復原。這種假定多半也不錯,但若要老實一些,還是就書論書,《孟子》說過的,便是他的,《孟子》沒說過的,便不是他的。何況更可能的是,孟子并沒有其他深埋的思想。荀子罵孟子“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便是在批評他的思想不成體系。不過,孟子雖不以思考見長,他的觀念還是有種結構,性善論便是那結構的基礎了。
現在看戰國時代,會覺得它生機勃勃,而那時的人,并不這么想。從春秋開始,士人多認為眼下的社會狀態是不合理的,到了戰國,這種想法越來越激烈,而且蔓延到所有階層。大家都認為社會已經半瓦解,諸侯紛爭,無有止時,在國家內部,各種不公的事情橫行,人們生活得很是痛苦。從老子和孔子開始,讀書人的任務就是從這一大片混沌中,恢復或重建出秩序來,當然啦,我們知道,老子認為秩序本身就與人性不合,莊子則以為社會應當徹底瓦解,最好瓦解成粉末。
相反,孟子屬于剛健而樂觀的一撥人。他的樂觀,來自他對人性的信心。他有一句名言,“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自反而縮”,意思就是反省之后,還是覺得自己是對的。孟子想來想去,確信自己對人性看法無可辯駁——人天生就有仁愛之意、同情之心。只要君主能光大其心,便可以仁政聚民,像滾雪球一樣,國家越來越強大,然后出動王者之師,把那些不好的國家一舉征服,從而天下歸仁,人人笑逐顏開。
這很難說是成熟的思想,特別不像是成熟的政治思想。但孟子的出色,在于他的實踐。一旦想通,便去推行自己的想法,在五六個國家之間奔走,受了不少委屈,仍然不改其哀秉道直行,這種道德勇氣,連孔子也比不上他。孔子是不強人所難的,而孟子呢,你要是不聽他的,他會在你耳邊嘮叨一千遍,直到你或者屈服,或者把他趕走。
他是孤獨的。《孟子》一書三萬多字,使用第一人稱三百多次,在先秦典籍里,頻率是最高的。很多方面,他只能依賴自己的想法和經驗。在別人看來,這老頭像個怪物,而他自己的脾氣也很壞,對其他流派的學說,無不斥為邪曲——孟子的理想國,是仁慈君主的極端專制,這與孔子的社會設計很有些差距,也和多數人的脾性不合,幸好,孟子的感染力不在于他的志向,在于他的勇氣。
這種勇氣是絕大多數好人缺乏的,相反,那些不“自反”的不怎么好的人,倒一直理直氣壯得很。那么,如何自反而縮呢?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意見是對的,到底因為什么呢?因為那是大人物的意見?因為那是多數人的立場?因為它只需要一兩個假設?“我認為它是對的因為我認為它是對的?”甚至只是因為自己的樣子在鏡子里很好看?
這個問題,就不是孟子能夠提供答案的了。事實上,在中國的傳統中,這個問題獲得的關心很少。即使現在,生活中最難的兩件事情,仍是“自反而縮”,以及確信自己所持為正確的之后,“雖千萬人吾往矣”,而孟子在其中的一個方面,堪稱百代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