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魅與蟬殼

波　眠

一

谷雨之后下了場透雨,屋后的林子里一下子變得窄擠起來,松蓋摞著松蓋,樹皮青中透綠如綠頭蘿卜,錐形的柏樹像高矮不一的尖塔。鳥在松蓋上蹦床一樣跳來跳去,然后打架似的竄入草地上找尋枯葉下的小蟲子。啄木鳥啄樹的聲音,聽起來像急促地敲木魚的聲音。我貓著腰才能避讓開倒掛牛刺的撕扯到另一處林子里去。舊年的落葉踏上去酥軟如鋸末,野刺玫的花瓣落得到處都是,但我沒有找見那棵謝花的樹。

二

在一棵白仙樹上,我找到一顆豌豆大的栗黑色空殼,牢牢地被粘結在樹上,口朝下,像一個倒掛著的小甕。這可能是哪個在這里詩意棲居的昆蟲產卵的地方,現在被廢棄了,是一座老房子,簡潔、空靈、溫暖。小螞蟻上下行走,是它們暫且避雨的好地方。

三

麥從渠那邊黃過來,野莓子也熟了,艷艷的紅瑪瑙一樣在地埂邊散著一地。割草的我一邊摘莓子吃,一邊聽螞蚱此起彼伏的叫聲。這時,麥地里有輕微的聲響,隱隱約約的像野篝火中燒黃豆的聲響,這就是麥子離稈的聲音,這種天籟的聲音在烈日下的麥芒間恣意地響動。

四

螞蚱碩壯地伏在草叢中或麥穗上,你捕捉它得屏聲斂氣,否則你心動它知,緘嘴像一穗麥一樣在風中晃啊晃。一旦捕捉到它你得小心,不然乘你不備咬你一口,頭上的觸須直豎,并口吐渾水,一副不甘服輸的樣子。用麥稈做成的螞蚱籠,一但遇上烈性的“大王爺”,就會咬斷麥稈逃之夭夭。堂哥說過螞蚱的背上有一塊“鏡子”,有方有圓,背方“鏡子”的比背圓“鏡子”的叫得聲音亮,我曾好奇地窺視過,果然有一塊小小的“屏幕”被藏在它們的翅膀下。

五

我曾在村邊的一塊石碑上見到一只草蟬的軀殼,想必是秋日的霜影中,它拖著沉重的肉身落到這塊碑上,一陣緊張的呼吸之后,靈魂出竅。它是蟬的族群中的一位書生,像是很喜愛碑額上那難以辨識的篆體,身體還似乎保持著閱讀的姿勢。相對于碑上清瘦工穩的小楷,它顯得奇拗而硬澀,有點黃庭堅行草書的味道。它的軀殼完好無損,線條完整,顏色像黃花梨的舊家具,仿佛靈魂一旦附體,它便立刻飛到旁邊的柳樹上再次鳴叫,聲亮如羌笛。

六

毒角蓮是山中最俊的植物,喜陰濕,長在溪渠邊的最碩壯,開白花結署紅的籽,色艷如仙鶴丹頂。但它是有毒的,牛在溪邊吃草自會繞開它。我記得小時候曾誤食過它,嘴里像嚼了水煙絲一樣又燒又辣,舌頭發麻如針刺,渾身發怵。幸虧母親端來一碗漿水喝下才慢慢清整起來。

七

架板地里的油菜花仿佛一夜開齊,一溜一溜的,黃亮如一條絲帶搭過山去,有的整面坡燦如發酵的金子一樣晃眼。蝴蝶、蜜蜂最愛在這里來,有彩蝶大如巴掌,撲閃撲閃地飛,但此類蝶一般形單影只,身影孤傲。也有色如油菜的群蝶呼朋引伴,嬉鬧追逐,紛亂而飛。一片火燒坡上雖無人撒籽,但是無端地長著一些旺盛的油菜花,因為沒有枯草雜屑,顯得格外黃艷,它們是油菜家族的單莊獨戶。

八

山丹丹花故鄉稱“老鴉蒜”,根塊嫩白形似百合,抹凈土即能吃。花開時,卷曲的花瓣全向后卷去,花冠中間有粉質的蕊,嬌艷如羞答答的洞房美人。那紅嫩的粉蕊村子里的女孩子常用來涂腮涂口紅,那種略施脂粉的色澤和鄉下女孩子的膚色很是搭配,比現在化妝品商店里昂貴的晚霜好得多。后來電視一普及,都按照電視里的人化妝,以山丹丹花蕊作口紅的事就失傳了。

九

村子里有種寫字鳥兒,經常在樺樹葉子上排便,樹葉子上像被白色的毛筆書寫過一樣,有的真像一個字,畫符一樣的狂怪。我見過這種樹葉卻沒見過這種鳥,如果有一天它驚現于我眼前,我會問:伊的前世是李陽冰家小小的家奴嗎?竟會這樣篆書地拉屎。估計它會以鳥語應答:非也!非也!然后撐開花麗的翅羽竄入云霄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