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學優
當20世紀80年代艾滋病成為一種新流行病時,作為“美國現有的兩位目光最敏銳的論文家之一”的蘇珊·桑塔格,在她1989年寫下的《艾滋病及其隱喻》一書中指出:“對于艾滋病這種帶來如此之多的犯罪感和恥辱感的疾病來說,使其從意義、從隱喻中剝離出來,似乎特別具有解放作用,甚至是撫慰作用。不過,要擺脫這些隱喻,不能僅靠回避它們。它們必須被揭露、批判、細究和窮盡。”①20年后,同樣作為女性作家,溫燕霞潛心創作推出的中篇小說《夜來香》(《百花洲》2009年第1期),以她敏銳的觸角,切實的感受、批判的精神,通過發生在主人公孫為杰——一個不幸的艾滋病感染者身上的種種遭遇,對強加在艾滋病之上的種種隱喻進行了無情的揭露、批判、細究,并希望通過這種對艾滋病隱喻意義的批判,喚醒國家、社會以及公眾改變對艾滋病的歧視和偏見。
艾滋病病毒被發現26年來,已在全球奪去生命2500多萬,死亡人數超過第一次世界大戰2倍,目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尚有3300萬人。然而,令人無法理解的是,以現代文明和高科技引為自豪的當代人類,在艾滋病的挑戰面前,仍然顯得那么脆弱無能。“來自無數方面的事實和信息證明,艾滋病之所以能夠如此肆無忌憚地向整個人類的生存挑戰,并不是因為病毒本身的強大和頑固,而主要是社會和人性中存在的各種弊病提供了這種病毒蔓延的環境和條件。”②
那么,這種人性中存在的弊病是什么呢?仔細想來,正是蘇珊·桑塔格在《艾滋病及其隱喻》中所指出的人們對包括艾滋病在內的各種疾病所給予的隱喻意義。“堆壘于艾滋病(及其患者)之上的隱喻更像是一場災難——是的,正如它給人類所帶來的。艾滋病是大瘟疫的復活,是一場毀,一場罪。”“身染污名,萬劫不復,疾病的確認決定了他們身份的終結——被社會拋棄。”③
《夜來香》通過主人公孫為杰感染艾滋病病毒前后的經歷、孫為杰本人及周圍的人對艾滋病的反應,多層面、多角度地對人們強加給艾滋病的隱喻意義進行了文本的描述,并通過這些與社會現實的高度貼近和極度吻合的描述,對其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從而具有一種強烈的震撼力和感染力。
強加在艾滋病身上的隱喻意義,由于廣泛流傳和深入人心,使得受害者本人和他的內心對艾滋病有著一種強烈的恐懼感和罪惡感。《夜來香》對這一點的描述可謂是著墨最多,刻畫得也最深刻。小說里共出現了三個艾滋病感染者或患者,分別是主人公孫為杰、小風和寶莉,作品中這三個人既是艾滋病隱喻意義的受害者,同時也是這種隱喻意義的傳播者,當他們得知自己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后,無一例外地都給自己打上了罪惡的標簽,當疾病確認時,也就是拋棄自己之時。主人公孫為杰在確認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后,從他的潛意識里,就認為自己是墮落和下賤了:“看到這兒,不用說你也明白,我被小風傳染了艾滋病。對,我現在是個艾滋病感染者。你該鄙視我了吧?其實我也鄙視自己,我這是‘一賤到底啊!”“我當時除了仇恨小風外,立馬意識到悲劇真正的根源還在于自己的卑劣。”
這種墮落和下賤的感覺,不僅表現在孫為杰一人身上,寶莉在得知自己被感染了艾滋病后,也自然地把自己歸入了墮落和下賤的行列。當孫為杰得知寶莉為了報復社會、每次做愛后都要咬破男人的舌尖或嘴唇,氣不打一處來,猛地扇了寶莉幾個耳光時,寶莉譏諷地對為杰說:“好,好,打得好。你有種,你勇敢,你高尚!你他媽的演戲給誰看,你騙誰呀?什么救人受傷感染艾滋病,你就是和那個賤女人操×操出來的病!”
墮落和下賤,正是人們強加在艾滋病身上最為原始的隱喻意義,它使得艾滋病感染者和患者,都有著一種強烈的罪惡感和恥辱感,從而都認為自己即將被社會拋棄,因此,無一例外的,每一個感染者或者患者,在疾病確認時,第一個念頭,除了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外,便是瘋狂地報復他人,報復社會。《夜來香》以孫為杰確認自己感染了艾滋病后的自殺開始,“不,我不是開玩笑,我目前正在自殺”,“是啊,那個折磨了我兩個月的秘密,今夜終于要隨著我生命的終結而消失了,這讓我通體輕松”。而當寶莉確認自己感染了艾滋病,尤其是很快又成為艾滋病患者后,便是對社會的瘋狂報復:“為杰,你想不出男人有多賤,這二個月,我槍斃了一百多個男人!”
冰冷的艾滋病隱喻毫不顧惜患病個體的脆弱性,無情地滲入現代公眾話語中,并在國家倫理、政治語境中成為一柄無往不克的利刃。④因此,《夜來香》對艾滋病隱喻意義的批判,最重要的還是通過社會人群對艾滋病感染者或是患者的強烈態度來表現的。孫為杰公布自己是艾滋病感染者,就像引爆了一個特大當量的炸彈,在原來平靜的社會大海中引起軒然大波。而其中反應最快的居然是掌握著國家話語權的政府部門,他們在得知孫為杰感染了艾滋病后,專門為此召開了緊急會議,“他們逐個對我發表了激烈的抨擊言論,奇怪的是,卻沒誰想到要安慰我一下”。
孫為杰感染了艾滋病的消息傳開之后,第一天上班,門衛大爺、單位同事,甚至原來關系很好的朋友,對他是如避瘟疫,好像艾滋病毒只憑笑容與目光就能傳染一樣,接班的同事戴上了手套與口罩,還有的打扮得像防化員,帶了酒精、棉球和消毒噴霧劑。更為夸張的是,孫為杰“辦公室的大幅彩照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巨大的×,旁邊掛著條刺目的橫幅:阿杰,請遠離我們!還我們一個安全的辦公環境!”
不但如此,當天晚上,孫為杰租住的房子也被曾經視他為兒子一樣的房東吳姐給收了回去,“下晚班后已是子夜,吳姐卻沒睡,整棟樓的人都沒睡。他們聚集在巷子口,集體驅逐我”。這種集體性的對艾滋病感染者和患者采取的行動,正是自古以來我們對疾病給予一種隱喻意義的傳統繼承。不論是癌癥、艾滋病、結核病,還是其他疾病,都或多或少被視為“對那種客觀存在的道德人格的應有的懲罰。”⑤此種現象于現代艾滋病患者身上體現得尤為突出,因此,才會有吳姐對孫為杰的一句看似痛心的話:“造孽喲,你這么好的孩子,怎么會得這種臟病喲!真是的!”
《夜來香》在揭露艾滋病的隱喻意義所帶來的危害性上,可謂是不遺余力。在文學表現手法和語言的使用上,溫燕霞一改其擅長的細膩溫婉的筆觸和追求優美意境的散文化寫作手法,而是更多采用了批判現實主義的白描式的表現手法,非常直白地向讀者展示了在艾滋病隱喻意義的作用下,艾滋病患者所要承受的來自社會的一種危險的斷論——患病的責任歸之于患者本人,這“不僅削弱了患者對可能行之有效的醫療知識的理解力,而且暗中誤導了患者,使其不去接受這種治療”。⑥從而導致了艾滋病感染人群在無助中的絕望,并對社會產生敵視和報復情緒,這也正是20多年來艾滋病難以得到有效控制的最大的原因。
但是,《夜來香》卻以其出人意料的結尾,以主人公孫為杰最后時刻帶寶莉回家的情節,表達了對艾滋病隱喻意義的最有力的批判。孫為杰的覺醒,其實自他第一次真正自殺,被母親用愛心呼喚回來時,就已經開始了。他不想就這樣死去,除了是對母親的一種救贖外,其中更多的也許是來自他內心的對艾滋病隱喻意義的一種天然的反抗,因此,才有此后他一系列的動作,向社會公布自己的艾滋病感染者身份、開辦紅絲帶愛心熱線節目、創辦紅耳朵酒吧、出版自傳《我,艾滋病患者——一個男主播的私密日記》等,這一切無疑是對艾滋病隱喻意義的一種最好的反擊。而孫為杰覺醒的最終也是最高的一個標志,是小說最后,孫為杰面對已經發病并瘋狂報復社會的寶莉,沒有答應她一起殉情的請求,而是選擇了活下來,并把寶莉帶回家。
因此,《夜來香》最大的意義不僅表現在其對艾滋病隱喻意義的批判上,它帶給我們最有價值的一點在于,主人公孫為杰沖破艾滋病隱喻意義重重包圍之下的覺醒與人性的回歸,這不但讓我們于黑暗中看到了人性的光輝,看到了人性沖破隱喻桎梏所帶來的光明,同時,也讓人們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人類“在醫學科學還沒有能夠最終戰勝艾滋病病毒之前,首先要戰勝的是人性中的弊病”。⑦
注釋:
①、③、⑤、⑥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艾滋病及其隱喻》。
②、⑦夏國美《艾滋病防治:戰勝人性中的弊病》,《文匯報》2002年12月02日。
④《總有一種隱喻要讓血流成河——評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一痞了之2005年1月13日發表于msn小說頻道紅袖添香。